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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第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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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

現在從何說起了。

1考爾巴哈18041874,德國畫家。考爾巴哈除了大壁畫以外,還畫了莎士比亞和歌德等的著作中的插畫;在尼爾松創造奧菲麗雅、苔絲德蒙娜和甘淚卿的歌劇角色時,這些幅畫像似乎供給了她很有用的提示。

2法語:淘氣的孩子。

3英語:閒話。

“據說這是一樁難事,話不刻毒是不會有趣的,”他帶著微笑開口了。“但是我來試試看。給我一個題目吧。關鍵全在題目。要是給了我題目,就容易做文章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談家生在今世也難於說出聰明的話來的。一切聰明的話都變成陳詞濫調了”

“這也是早有人說過的,”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談話很溫和地開始了,但是正因為太溫和了,所以又停了下來。只好求助於萬全的、永恆的話題說長道短了。

“你不覺得圖什克維奇很有幾分luisxv1的風度嗎”他說,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髮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

“啊,對啦他和這客廳很相配,所以他常到這裡來哩。”

這談話得到了支援,原來它是影射著在這客廳裡不能說的事情那就是,圖什克維奇和女主人的關係。

這時,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圍的談話也同樣地在三個不可避免的話題:最近的社會新聞、劇場和誹謗三者之間遊移;結果還是落到最後的話題,就是惡意的誹謗上。

“你們聽到馬利季謝娃那女人是母親,不是女兒

定製了一件diablerse2衣裳嗎”

1法語:路易十五法國國王。

2法語:血紅色的。

“瞎說不,那可太妙了”

“我奇怪以她的聰明因為她並不是傻瓜,您知道

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責難或嘲笑不幸的馬利季謝娃夫人這點上都有話說,於是談話愉快地唧唧喳喳講起來,像燃燒著的篝火一般。

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個溫厚的肥胖的男子,一個酷愛蒐集版畫的人,聽見他妻子有客,在去俱樂部之前走進了客廳。他輕輕地踏過厚地毯,走到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面前。

“您覺得尼爾松怎樣”他問。

“啊,您怎麼可以這樣偷偷地走到人家面前來哩您把我嚇壞了”她回答。“請不要和我談歌劇;您是不懂音樂的。我寧可遷就您,談您的陶器和版畫。哦,您最近在您老去光顧的那些古玩店,買了什麼珍寶嗎”

“您要我給您看嗎可是您不懂這一套。”

“啊,給我看看吧我向那些他們叫做什麼呢那些銀行家領教過哩他們有精美的版畫。他們拿給我們看了。”

“啊呀您到許茨堡那裡去過嗎”女主人從茶炊邊問。

“是的,chère1。他們請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飯,並且對我們說席上的醬油花了一千盧布哩,”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大聲說,感到大家都在聽她。“其實是頂劣等的醬油,帶點綠色。我們不能不回請他們,我給他們吃的醬油卻只用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滿意。我可買不起一千盧布的醬油呢。”

1法語:親愛的。

“她真了不起呢”女主人說。

“真了不得哩”又有誰說。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話引起的效果總是如此,這種效果的祕訣就在於她雖然說話常不得體,就像現在一樣,但她說的話卻很簡單,多少有點意思。在她所處的社會里面,她的這種話就產生了最機智的警句的效果。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從來不明白它為什麼有那種效果,她只知道它有,而且利用它。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在聽,而公使夫人周圍的談話就停止了,因此女主人竭力想把兩方拉攏來,她轉向公使夫人說:

“您當真不喝茶嗎您到我們這邊來吧。”

“不,我們這邊愜意得很呢,”公使夫人微笑著回答,然後她繼續談那已談開了的話題。

這是非常愉快的談話。他們在評論卡列寧夫婦。

“安娜去莫斯科回來以後大變特變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朋友說。

“主要的變化是她隨身帶回來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說。

“哦,那有什麼格林1有篇童話就是講的一個沒有影子的男子,一個失去了影子的男子。這是他犯了什麼罪所受的處罰。我可從來不明白這怎麼會是處罰。但是女人倒真是不高興沒有影子哩。”

1格林兄弟為德國有名的童話家,兄名雅各17851863,弟名威廉17861859。

“是的,但是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沒有好下場的,”安娜的朋友說。

“您這爛舌根的”聽見這些話,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說。“卡列寧夫人是一個難得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丈夫,可是我非常喜歡她。”

“您為什麼不喜歡她丈夫他是一位那樣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就是在歐洲也少有像他那樣的政治家呢。”

“我丈夫也對我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假使我們的丈夫沒有和我們說過什麼,我們就會看到事情的真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我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傻瓜。我說這句話只能低聲的但是這實際上不是使一切都明白了嗎以前,當我聽了人家的話把他看得很聰明的時候,我盡在尋找探索著他的才能,而且以為自己是傻瓜,所以看不出來;但是我一說,1哩,雖然只是低聲地,而這麼一說,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可不是嗎”

1他是一個傻瓜

“您今天多麼惡毒呀”

“一點都不。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兩人之中總有一個是傻瓜。哦,您知道誰也不會說自己是傻瓜的。”

“誰也不滿足於自己的財產,誰都滿足於自己的聰明。”外交官重述著法國的名言。

“正是,正是啦,”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連忙對他說。“但是問題在於我不能讓您任意誹謗安娜。她是那麼可愛,那麼魅人。假使大家都愛上了她,像影子一樣地跟著她的時候,那她有什麼辦法呢”

“我並沒有想責備她”安娜的朋友替自己辯護似地說。

“假使沒有人像影子一般跟著我們,那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有責備她的權利。”

這樣很得體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就站起身來,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裡正在談論普魯士國王。

“你們在那邊說什麼人的壞話呢”貝特西問。

“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描繪了一番,”公使夫人帶著微笑在桌旁坐下說。

“可惜我們沒有聽到。”貝特西公爵夫人說,望著門口。

“噢,您終於來了”她在弗龍斯基走進來的時候微笑著轉向他說。

弗龍斯基不只和房間裡所有的人都認識,而且每天都看見他們;因此他帶著悠閒自得的態度走進來,就像一個人回到他剛剛離開不久的人群中來一樣。

“我從什麼地方來嗎”他回答著公使夫人的詢問,說。

“哦,沒有法子,我只好自白了。看滑稽歌劇來哩。我相信我看了總有一百次了,始終得到新的樂趣。妙極了呀我知道這是有失體統的,但是我看歌劇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劇卻可以看到最後一分鐘,而且津津有味。今晚”

他說起一個法國女演員,正待開口講點有關她的什麼;但是公使夫人,帶著戲謔的恐怖神情,打斷了他。

“請不要對我們講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的,我不講,況且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呢。”

“假使把它當作歌劇一樣看待的話,我們就都會去看哩。”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隨聲附和著。七

可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一定是卡列寧夫人,就向弗龍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門口望著,他的面孔帶著奇異的新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畏怯地注視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安娜走進了客廳。照常把身子挺得筆直,眼睛直視著前方,邁著迅速、堅定而輕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婦人卓然不同的,她幾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著同樣的微笑望了弗龍斯基一眼。弗龍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給她坐。

她只微微點頭作為回答,臉泛紅了,皺起眉頭。但是立刻,她一面連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給她的手,一面轉向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我到了利季婭伯爵夫人那裡,原來想早一點來的,但是給留住了。約翰爵士在那裡。他真怪有趣的。”

“啊,是那位傳教士嗎”

“是,他告訴了我們印度的生活,有趣極了呢。”

由於她進來而打斷了的談話像風吹的燈光一樣又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是的,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非常健談。

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愛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給託波夫,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這是完全決定了的事情。”

“我真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這是戀愛的婚姻。”

“戀愛的您抱著多麼陳腐的觀念如今還有誰談戀愛嗎”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笨的陳規陋習至今還沒有銷聲匿跡哩,”弗龍斯基說。

“保持這種風氣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只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這種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們以前不承認的熱情爆發了的時候,會怎樣常常像塵埃似地消散呢,”弗龍斯基說。

“可是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種雙方已不再**的婚姻。那像猩紅熱一樣每個人都得害一次才獲得免疫力。”

“那麼他們就應當學會像種痘一樣地去用人工種戀愛。”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教會的執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我可不覺得對我有什麼益處哩。”

“不,我想,不是開玩笑,要懂得愛情,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甚至在結了婚以後嗎,”公使夫人開玩笑似地說。

“改過遷善從不嫌遲。”外交官引用著英國的諺語。

“正是,”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您以為怎樣”她對安娜說,安娜嘴脣上掛著一絲幾乎辨察不出的堅定的微笑,正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說,一面摩弄著她脫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萬個人,就有千萬條心,自然有千萬副心腸,就有千萬種戀愛。”

弗龍斯基盯著安娜,揪著心等待著聽她要說什麼。當她說出了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像脫了險似的嘆了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啊,我接到莫斯科來的一封信。他們說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呢。”

“當真”弗龍斯基說,皺起眉頭。

安娜嚴厲地望著他。

“您不關心嗎”

“正相反,我關心得很。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呢,假使我可以打聽一下的話”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貝特西面前去。

“請給我一杯茶,”她說,停在她的椅子後面。

當貝特西倒茶的時候,弗龍斯基走到安娜面前。

“他們給您的信上說了些什麼呢”他重複說。

“我常想男子們並不懂得什麼是不名譽的事,雖然他們嘴裡老是講這個,”安娜說,並沒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說說。”她補充說,於是走開了幾步,在堆滿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說,把茶杯遞給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發,他立刻坐下來。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說,”她說,不望著他。“您做得不對,太不對了。”

“難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對嗎可是誰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她說,嚴厲地望著他。

“您知道為什麼,”他大膽而高興地回答,迎著她的視線,緊盯著她望著。

發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這隻證明您冷酷無情,”她說。但是她的眼神卻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緣故。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情只是一個錯誤,而並不是愛情。”“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發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睛,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裡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覺到自己有什麼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並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麼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沒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聽見了。

她竭盡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只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睛盯住他,並沒有回答。

“終於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於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別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睛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麼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麼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面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並不要趕走您。”

“只要不改變什麼。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慄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在那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果真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房間裡。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面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從容的、一向嘹亮的聲調開始說話,用他素常那種嘲弄口吻譏刺著什麼人。

“你們蘭布利埃1的人們到齊了,”他說,向在座的人環視了一下;“格雷斯和繆斯2。”

1蘭布利埃原為巴黎蘭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組織的文藝沙龍,為政治家、作家、詩人集會之處,他們自命為“審美的示範人”,在此泛指充滿機智與禮法的社交界。

2格雷斯,希臘神話中司美、優雅、喜之女神;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美術之女神。

但是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腔調如她用英語所謂sneering1的腔調,於是,像一個精明的女主人一樣,她立即把他的話頭引到普遍徵兵問題2這個嚴肅的話題上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刻對這問題發生了興味,開始熱誠為新敕令辯護以防禦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擊。

1英語:譏誚的。

2一八七四年一月一日頒佈了一道諭旨,採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階層。貴族喪失了最後的特權免服兵役。

弗龍斯基和安娜還坐在小桌旁。

“這可有點不成體統了”一位婦人低聲說,向卡列寧夫人、弗龍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嗎”安娜的朋友說。

但是不單這兩位婦人,幾乎全房間的人,甚至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和貝特西本人,都朝那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彷彿這是一樁惱人的事情一樣。只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次都沒有朝那方向望過,他正談得很起勁哩。

注意到在每個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個什麼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來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走到安娜面前。

“我始終很佩服您丈夫講話非常明瞭精確。”她說,“他一說,好像連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領會呢。”

“啊,是的”安娜閃耀著幸福的微笑說,貝特西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明白。她走到大桌面前,參與了大家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個鐘頭之後,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議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著他回答說,她要留在這裡晚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寧家的車伕,穿著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韃靼人,好容易才制服了在門口凍得後腿直立起來的一匹灰色副馬。一個僕人開開車門站在那裡。看門人站在那裡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開被皮大衣的鉤子纏住了的袖口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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