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周俊易曾經在《破式》裡演的是軍閥之一的一個配角。在《破式》裡從出演總時長十五分鐘, 戲份對他一個當時的新人來說不少了。
劉志偉在《破式》的片場裡見過他很多次, 因為但凡有柳意在的戲, 他一般都在。整部《破式》的武打篇幅很多，中間穿插不少回憶情節, 所以那一部戲劉志偉從頭拍到了尾，周俊易是如何從一個演技有點生疏的小角色，在李江的指導訓練下獲得新的經驗和體會的，劉志偉都看在眼裡。
所有人都互相配對, 李強見他們都互相找到了搭檔，於是按照順序開始叫號。
所有演員都默默地看向了第一組。
第一組就是試鏡武戲的。
兩個都是憑文戲入選的，此刻分到了武戲的戲碼，表情都有點兒尷尬。
他們的劇情是——沈飛雪領教原思過武功, 化為己用。
沈飛雪的心境有如一張白紙，學習武學很快，原思過是當年獨步江湖的劍客，他的劍法從不外傳，卻在沈飛雪面前使了一次，於是叫沈飛雪學會了。
這一幕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說不難是因為剛剛學，難免生疏，用不著做到很好, 說不簡單是因為, 就算是剛學這劍法的沈飛雪, 身體本身具有很強的功夫底子, 要表演得是個天才新學東西的模樣, 就必須先演出一個天才。
而站在那裡的兩個人，一看就是從來沒有任何底子的。
但是不戰而退未免也太可惜，兩人似乎想到了別的方法，在表演開始時，都開始發力了。
沒有武術底子，但是可以憑藉別的東西表現得猶如一個高手。其中一個用的是神態和細微的身態，另一個則是造勢。都是文戲特別好的演員擅長的。
如果使用高速鏡頭拍攝，拉長細微的動作時間，加上鼓風機營造一下環境，他們的表現直接放在銀幕上都不會有任何瑕疵。
但是在這種狀態下，幾乎是靜立不動的兩人看上去就有點兒傻了。
不過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起碼劉志偉就感覺出了兩個演員的功力。他們的眼神很厲害，不必開口就已經營造出了高手對決的氛圍，問題是，這齣戲裡一個是什麼都不會的沈飛雪，一個是懂了一些的沈飛雪，兩者互相切磋才讓真正的沈飛雪漸漸懂得劍法，那麼誰演那個會的，誰演那個不會的？
兩人乾站了三分鐘，李強回收不耐煩道：“卡卡卡，你們幹嘛呢，大眼瞪小眼啊？這是武戲！耍兩下劍都不會了？”
其實不是耍兩下劍不會，而是誰先動的那個人就先暴露弱點，就先輸了。所以這兩人才都一直耗著。
“下一組下一組！”李強糟心地揮手趕人。
兩人互相瞪了對方一眼，知道沒戲，只能下場。
第二組的人都是文戲，兩個演員都是雜技演員出身，劉志偉都不眼熟，演文戲很是糟糕，幾乎只能對個臺詞。於是李強這麼選的缺點就暴露出來了。武戲和文戲都頂尖的人不多，就算是兩樣都僅算不錯的也是稀有罕見，畢竟這個年代了，武打替身要多少有多少，觀眾吃的是演員的臉，看的是演技，把武戲當特效和技術組的事情而不是演員的事情，誰會去把武術學到精？
而真把身手學了個七八分的人，往往是演技不拔尖的，為了找到出路才走了武打明星的路。李強這麼選，很可能將最合適的人選已在上一輪刷沒了。
第二組人下去的時候李強甚至打了個哈欠。但是其他演員卻在心裡暗喜，自問自己做得總不能比這前兩組人差。
緊接著，劉志偉和周俊易上臺了。
周俊易的咖位在這群人當中算是很高的了，他當年跟柳意搭過戲，參演過《破式》，後續又接了好幾個電影，是當之無愧的實力派。儘管後續開始往偶像派走，導致有些電影開始質量跟不上，但追他的人依舊很多。
而劉志偉呢，雖然他咖位不大，但是之前連續不斷的小熱門掛在網上，都跟他有點關係，有點資源的演員都在猜測，他是否有什麼背景。
周俊易其實還比劉志偉小了一歲，但是光看臉他比劉志偉看上去要年長一些。劉志偉站在那兒更像個走偶像派的。
他們的主題也被公佈了，正是劉志偉之前看到在紙條上的情竇初開的沈飛雪。
劉志偉沒有跟第一組那樣乾站著和對方較勁，他保持著微笑問周俊易：“你是前輩，你挑一個吧。”
一個是愛上青玄的沈飛雪，一個是保持理智的沈飛雪，很明顯愛上青玄的情緒更激烈，更好表現。但是劉志偉已經叫了周俊易“前輩”，周俊易就不太好意思佔便宜了。
在一邊跟後臺人員一直觀看的許庭不知道劉志偉這是段位升級了還是天然黑，搞得周俊易不上不下的。
周俊易心裡很難受，因為論輩分，他跟劉志偉其實是差不多時候同時開始當演員的，而且對方其實比他先出道，只是他大紅起來的時候比劉志偉早。然而按照當時的水平來看，劉志偉的演技又是在他之上的，《破式》裡劉志偉武戲跟他真身做過一次對手，當時的周俊易被劉志偉的氣勢壓住了。
現在他要是把話圓回去，稱劉志偉是“後輩”，讓對方先挑，面對互相知根知底的劉志偉，他說不出口，但是反稱劉志偉是“前輩”，對方又明明在外界眼裡還是個新人，他這麼做就像推鍋似的，太不要臉了。
周俊易苦著臉說：“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就演保持理智的那個人格角色吧。”
喬恩面對著巨大的鮮花板，把筆刷叼在嘴裡皺眉看了好半天。
他扭頭問陸易：“你覺得這個顏色怎麼樣？”
喬恩面前的幾奪乾枯的花被重新塗上了鮮亮的紅色，比原先更加鮮豔。
“我覺得你保持這個顏色很好。”陸易欣慰地說。
“你在說什麼？”喬恩把筆刷從牙齒之間拿下來，“你的審美出了什麼問題？我要用十種顏色將它們塗滿！每一朵十種。”
陸易：“……”審美出問題的到底是誰？
“就用一種不行嗎？”陸易還在試圖糾正喬恩，阻止他的決定。
“中國有個成語叫‘十全十美’，”喬恩很嚴肅地用中文說出了那個成語，“我喜歡這個意思。Zeo已經經歷過了什麼都不全不美的時候了，他值得這個詞。”
劉志偉和周俊易兩個同時進入了狀態。其實進入狀態沒有任何示意性的聲音或者標識，但是所有人就是知道他倆進入狀態了。
劉志偉和周俊易的腰間都配了一把劍，是他們可以自行選擇的道具，劉志偉開始之前就詢問周俊易能否配劍。
周俊易心裡是不想配的，雖然這是文戲，但是劉志偉的身手太嚇人了，萬一他想不開忽然耍上了，他周俊易該怎麼接？
但是大庭廣眾的他不能慫，只能點頭大方地說“行。”
一切開始，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劉志偉猛地將腰間的劍“刷”地一下抽了出來。
周俊易嚇了一大跳，差點後退一步，好險給壓住了。
劉志偉將劍往地上猛地一插，沒有開刃的劍尖活生生拄進了木地板裡，崩開了幾許碎屑。劉志偉握著劍柄，手背攥得青筋爆出。他盯著周俊易說：“……她是無辜的，你明知道！”
在這個情節裡，葉婉晴被宦官扣去言行逼供她失蹤的反宦父親的下落，宦官對沈飛雪聲稱她暗中報信，非要讓她吃點苦頭不可，令沈飛雪押其前往大牢。沈飛雪於是在放開她與不放開她之間陷入了兩難。
周俊易回過神來得很快，他也順勢一把握住了劉志偉抓著劍柄的手，壓抑地說：“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是公公交代要看住的人，是朝廷的要犯！”
“我知道她不是！”劉志偉的雙眼血紅，分毫沒有退讓，“她同我相處日久，她愛吟詩，愛撫琴，對朝野百官亦有所通曉……哪一個江湖中人會半點武功也無，分明是個朝臣後嗣！”
“公公囑託此女詭計多端，言不可輕信。我從未涉足朝政，亦知朝廷之險惡，此女之凶惡唯恐藏匿在那畫皮之下，不能被她矇蔽。”
劉志偉猛地鬆開手，焦急地向後退去，在原地快步轉圈全身都是焦躁無處發洩。他此刻沒有一句臺詞，卻讓人看著就感覺渾身冒汗，禁不住捏緊拳頭。
周俊易心裡也很急。劉志偉不對臺詞，他就是乾站著，這個冷靜理智的人設也只能看著對方來回轉圈，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劉志偉身上。
周俊易忍不住了，他正要開口，劉志偉忽然一把拔起了地上的劍。紅著眼睛盯著周俊易。“她到底是什麼人，我要自行判斷。今天這刑場，她不能去！”
周俊易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攔在劉志偉面前，怒喝道：“你忘了你是公公撫養長大的嗎！”
“公公不曾教我們如此不辨是非！”
“現在到底是誰不辨是非！”周俊易大喝了一聲，“你喜歡她！”
“噹啷”一聲，劉志偉手裡的劍忽然掉在了地上，他張了張嘴，啞然說了一聲：“我沒有……”他焦躁中帶著茫然無措，正像一個還未曾開過情竇的純白的青少年。
“卡！”李強的聲音一出來，兩個人的氣勢都被生生打住。只不過劉志偉是順勢平息的，周俊易剛剛想爆發，給李強一個“卡”給憋回去了，彷彿往回吞了一個大檳榔似的。
四周一片安靜，接著幾個演員你看我我看你，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一邊鼓掌，他們心裡一邊絕望著——這劉志偉是什麼來頭啊？武戲厲害，文戲……都把周俊易給帶跑了。
喬恩癱坐在輪椅上，十支畫筆被隨手丟在地上，他翻著白眼有氣無力地說：“我覺得‘十全十美’這個主意不太好……”
一旁看書的陸易瞭然地抬頭看了看癱成鹹魚的喬恩。
“人生不可能是完美的，總是一大片乏味和少許痛苦中夾雜著很小一部分閃光。但是那些閃光卻足以照亮整個人生。”喬恩仰面朝天望著天花板，脖子儘量往後仰而使喉管發出衰老即將死亡的人的嘶啞的嗓音。“陸易，我要噴漆，灰色的。越大罐越好。”
他從椅子上後仰著倒著看陸易，伸出求救的雙手。
陸易把書拍在他坐著的地方，一邊翻白眼一邊離開了房間。
那就週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