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整個城市也就三個射箭館, 劉志偉去了一個最近的。
他將喬恩推進去的時候, 前臺的工作人員的目光幾乎是立刻落到喬恩身上。一是因為他是外國人, 二是因為他是殘疾人。這兩點讓喬恩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會很顯眼。劉志偉一步跨到喬恩面前，擋住了櫃檯人員的視線說：“兩個成人的。”
“多少時間？”
劉志偉回頭看了一眼喬恩, 用目光徵求他的意見。
“兩個小時。”喬恩說。
劉志偉懷疑喬恩能不能玩那麼久，但他還是回頭來對工作人員說：“兩小時。”
工作人員登記了劉志偉的名字，讓劉志偉跟上他。
劉志偉推著喬恩進入射箭場地時，幾乎所有人都朝這裡看了一眼。
就算是習慣了鏡頭, 習慣了圍觀的劉志偉，都覺得這樣的眼神很不舒服。這是劉志偉第一次體會到殘疾人所受到的目光。
那種目光裡帶著看到少見的事物的排斥、好奇、厭惡和警惕。哪怕喬恩的外貌帥到讓人可以忽略他的殘疾，但是在容貌之後，人們立刻關注到的就是他的輪椅。
劉志偉很不喜歡那種感覺。
喬恩說：“我自己來吧。”他請劉志偉放開推他輪椅的手, 自己動手推動輪椅，在指導員的指示下走向了一個場地。
喬恩的左側是劉志偉，右側的陌生人用那種讓劉志偉很不喜歡的眼神看了喬恩許久。
劉志偉忽然有點明白喬恩為什麼不喜歡別人幫忙了。喬恩一直都是個要強的人，在那樣的目光下，他更加不會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受限制的一面。
他的形象一直是偉岸高大的，而不是坐在輪椅裡的瘦弱的可憐蟲。
劉志偉對喬恩說：“我們換個位置吧，我不喜歡靠牆。”
劉志偉的左邊是牆，沒有人能站在他的左邊, 他若無其事地將自己和喬恩調換了位置之後, 右側的男人也不好意思繼續盯著了。
指導員將兩套裝備交給劉志偉和喬恩, 分別耐心地替他們扣到身上, 說了許多注意事項。當說給喬恩時, 指導員卡殼了。
這裡的指導員年紀也不大，許多都是來兼職的愛好者，語言能力不強。
劉志偉順口就告訴了喬恩那些繁瑣的注意事項。說完劉志偉才在指導員的目光中忽然意識到——他本來語言能力也很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這樣流利了。
“這個護手太小了。”喬恩撥弄著手上被扣上的護手皺眉說。
劉志偉轉頭問指導員要了一個大的，自己動手給喬恩裝上了。
喬恩看了半天，儘管眉毛總是皺著，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嫌棄的話。
射箭都是一波一波射，為了防止收箭人員收箭時被誤傷。喬恩和劉志偉剛剛將裝備套好，箭支架上弓，就聽到了下一波射箭的口令。
劉志偉熟練地拉開弓，眼角的餘光看到喬恩調整了輪椅的位置，也拉開了弓。劉志偉心裡有些驚訝，想著喬恩這有模有樣的，好像還真的挺像那麼回事的。這樣他就更不能比他弱了。
劉志偉眼手箭三點一線，猛地鬆開了手！
箭支閃電一樣飛出去，瞬間擊中了金色的靶心！
劉志偉得意地扭過頭去看喬恩。喬恩似乎還在調整姿勢，調整了好半天，終於在這一輪快要結束的時候，鬆開了手。
箭猛地躥出去，速度很快，力道大得驚人，接著“卟”地一聲，扎進了——靶外牆壁上。
劉志偉和喬恩都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
“噗。”
“閉嘴。”
劉志偉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
喬恩又調整了半天姿勢和裝備。他的學習能力很快，姿勢和神情都像模像樣，要不是沒有一箭上靶，單看架勢足以讓人以為他是世界射箭運動選手。
射了十支後，劉志偉實在忍不住了，點了點弓的中央說：“試試把這裡和箭頭還有靶心對成一條線……還有，力氣不用那麼大，撐不住的話弓會抖。”
喬恩的頭微微偏了偏，緊接著一箭射了出去。
“Good Shoot！”劉志偉猛地叫了起來，揮拳比喬恩還要快了一些。那支箭顫顫巍巍地插在靶子的邊緣，剛好1環。
喬恩楞了一下，怔怔地看向劉志偉。
劉志偉激動地說：“就照這個感覺，眼睛和箭頭中間還是有偏差的，控制好這個偏差，手握穩，這裡不要放……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誰看你了。”喬恩回過了頭，悶聲不吭地再次裝上箭支，拉開了弓。
劉志偉茫然地看著喬恩拉開弓，這一箭和上一箭一樣還在白圈上，卻已經是2環了。
劉志偉又用力揮舞了一下拳頭。
漸漸的喬恩的箭不再脫靶，而且越來越向靶心靠攏。他的進步實在有點驚人，讓收箭的人都詫異地看了喬恩好幾眼。
一個多小時之後，劉志偉看著箭靶上正中靶心的箭，愣愣地喝了一口水。
“你……不是沒有射過箭嗎……”劉志偉強烈懷疑最初那十幾支脫靶的箭是喬恩在鬧著玩。
“沒有射過，”喬恩挑了挑眉毛，“我只用過槍。”
劉志偉：“……中國禁|槍。”
喬恩：“我知道。”
劉志偉：“再提醒你一遍。”
喬恩：“……”
兩個鐘頭的時間一到，工作人員來收弓了。劉志偉頗有點兒意猶未盡，但是喬恩卻很爽快地把裝備都交給了工作人員。劉志偉看著他的眼神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還想去哪兒嗎？”
“吃飯。”喬恩理直氣壯。
喬吃貨對中餐有著非同一般的熱情。
普通的菜式劉志偉會做的都給喬恩做過了，而且喬恩還很挑做法。雖然他什麼都會嘗試，但是會在嘗試完後告訴劉志偉他更喜歡哪一種，並且把他不喜歡的做法形容得宛如一堆狗屎。
劉志偉思來想去，帶喬恩走進了肉蟹煲。
一進餐廳，喬恩就開始不爭氣地咽口水了，但他還是一板一眼地說：“別是難吃的東西。”
“你會喜歡的。”劉正偉好歹也給喬恩做了那麼久的飯，對喬恩的口味瞭如指掌。
喬恩見劉志偉在點選單上勾勾畫畫，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隔壁剛上的鍋。飄來的香味幾乎形成了好幾個小勾子，勾住了他的鼻尖。
喬恩心想為什麼在美國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東西，Zeo說那是螃蟹，可是他從來不知道螃蟹能這樣吃。
“裡面加了罌|粟嗎？”喬恩盯著選單說。
“什麼？”劉志偉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這麼香？”
劉志偉：“……”這是一種怎樣詭異的誇讚方式。
他們的鍋一上來，喬恩的口水就遏制不住了。他控制自己的手，看了兩眼正盯著他的劉志偉。
幾秒鐘後他問：“……怎麼吃？”
劉志偉樂了，順手給喬恩夾了兩個蟹腳：“用嘴吃！”
劉志偉沒再管喬恩，自己先吃了起來。喬恩一邊偷偷瞟劉志偉，一邊心急火燎地將掰出來的鮮嫩多汁的蟹肉塞進嘴裡。然後他對劉志偉嚴肅地說：“Zeo。”
“嗯？”
“如果美國有這一家店，我可能不會安樂死。”
劉志偉：“……”這麼草率的嗎？！
喬恩沒再廢話。他的筷子已經用得很溜，都快能跟劉志偉一樣當筆轉了。他用一個大勺子一口氣往自己的碗裡舀了一大盆，還貪得無厭地把所有的豆腐都往自己的碗裡夾。
劉志偉：“……塞不下了。”
喬恩立刻吃掉了兩塊，又夾了兩塊。
劉志偉乾脆放慢了速度，暗搓搓地觀察喬恩。從這個狀態看喬恩，對方就像個毫無身體問題的正常人。他有漂亮的眼睛和頭髮，有輪廓分明的臉龐，有骨節突出，形狀完美的手，有一個好胃口，也有一種很少有成人直白地表達出來的孩子氣。
劉志偉看著對方有點兒狼狽的吃相，忍不住笑了一下。
喬恩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劉志偉連忙低下頭裝作看手機。
喬恩說：“我不喜歡你們這一輩的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約會的時候居然在看你的手機。”
劉志偉的手抖了一下，眼角抽了抽：“……約會？”
“不是你理解的意思。”喬恩及時打住劉志偉發散的思維，“只是指，相約出來——約會——約……算了。”
喬恩埋頭繼續啃螃蟹。啃得滿嘴流油。
劉志偉：“……”
一盆蟹肉煲被喬恩颳得只剩下沒能塞進肚子裡的湯汁，喬恩吃得肚子發撐，還是堅持著維持住自己的禮儀用紙巾抹了一把嘴後說：“打包。”
劉志偉：“……”醒醒，只剩湯了啊！
兩人走出店門時，喬恩還在不住伸展身體，試圖透過運動消化胃裡的食物，劉志偉在他看不見的方向翻著白眼說：“不用那麼拼命，下次再帶你來……”
喬恩突然回過頭：“我可以三餐都吃這個嗎？”
劉志偉：“……我現在去查一下這家店有沒有在食物里加罌|粟。”
劉志偉本想打車回去，但是喬恩拒絕了他的提議，聲稱需要飯後散步，然而散步的只有劉志偉而已。但最後劉志偉還是按照喬恩說的，推著輪椅慢慢走向醫院。
“中國人真的很多。”喬恩看著街頭晚高峰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說。
“嗯。”劉志偉應了一聲。
“所有的中國人都像你這樣嗎？”喬恩又問。
“什麼樣？”劉志偉楞了一下，接著笑了笑，“像我這麼沒出息的大概也不多吧。”
“會做飯，喜歡多管閒事，很**，天真得像個孩子一樣……”
劉志偉面無表情：“我覺得你比較像孩子。”
喬恩沒有再說話。劉志偉出於禮尚往來的想法問喬恩：“美國人都像你這樣嗎？”
“什麼樣？”
“高格調，喜歡諷刺別人，性經歷豐富，還都會用槍。”
“不是誰都用槍的，”喬恩說，“普通民眾也只有一部分申請許可的人擁有槍支，另外，我用槍熟練是因為我曾經在部隊服過役。”
“部隊？”劉志偉驚訝地看向喬恩，“你不是十八歲就……”劉志偉猛地住了口。
喬恩一點也沒理會劉志偉的失誤。他挑了挑眉毛說：“空軍，我還曾在總統大典的時候用噴氣戰鬥機在天上畫了個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