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一
戴城的那一組堪稱“跑得最遠組”。他們的進貨點都在城市之外, 每個人的進貨地點還不同。裴澤和另一個藝人的進貨相對方便一些, 可當裴澤開著運魚的大卡車來到戴城進貨的養雞場時, 只看到戴城全身上下，連他的頭髮上都沾著雞毛。
裴澤沒忍住笑了場, 戴城的臉都黑了。
從養雞場抓到的雞要馬上去加工處理，戴城全程監督的同時，也向觀眾科普了一下整個活禽加工的流程。整個過程完畢後，他們帶著一整個大卡車的東西到了農貿市場。
戴城此刻已經脫掉了身上穿的夾克, 只剩下了一件格子襯衫，頭頂上戴了個節目組分發的草帽，完全變成了個賣雞的路人，而裴澤抓魚的時候搞得胸前褲腳都溼了, 看上去慘不忍睹。
他們在賣菜的時候還有大媽上前來問：“小夥子結婚了沒啊？”
未婚的戴城連說：“結婚了結婚了。”
戴城的雞都被處理好了，可裴澤的魚卻都是活魚，光是抓魚稱魚這事就把他忙得手忙腳亂，一條魚脫了手，他一路追到了兩三個攤位外才將魚抓住，整個菜市場的人都看著他不斷抓住再脫手，恨不得上去幫他抓。
買魚的人忍不住說：“你這搞得我還怎麼吃啊，便宜個五塊吧。”
裴澤只能不斷點頭：“好的、好的……”
節目組在他腦袋上P了“天真”、“超容易砍價”幾個大字。
坐在沙發上看著螢幕的朱玉麗忍不住了, 說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麼回事, 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
劉志偉：“……”
“你要是連魚都不會賣, 我得給你回爐重造。”朱玉麗說著說著就說到劉志偉身上去了。
從沒賣過魚的喬恩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哈密瓜。
“媽, 吃水果, ”劉志偉將一盤車釐子放在朱玉麗面前，“你明天想去哪裡看看？”
“別整天跟著我東奔西跑的，你自己上班不上了？”朱玉麗說道，“哪有你這麼懶的員工，要我是你的老闆我得著急死。”
劉志偉：“……媽，我老闆是喬恩。”
朱玉麗：“……”
喬恩立刻說道：“我一點都不著急。”
見朱玉麗的話被堵了回去，劉志偉於是說道：“那媽你好好想想咱們什麼時候去西班牙？”
朱玉麗說：“……你什麼時候放假？這西班牙多遠啊……”
劉志偉大概地將自己的日程一說，又將一臺膝上型電腦拿了出來，給朱玉麗看他們能去的地方。
朱玉麗看著網頁上的內容，禁不住心馳神往，卻又禁不住問：“這要去多少天啊？我們哪有那麼多時間……而且這得很貴吧？”
劉志偉說：“媽，你出來了，到我們這兒你感覺怎麼樣？”
朱玉麗說：“……挺好的。你們的生活是跟我們這一輩太不一樣了。”
“媽，你打算以後的幾十年，都繼續待在老家裡，每天就日復一日地做做家務，看看網上的東西嗎？”劉志偉握住了她的手，“這種生活你已經過了好幾年了，你覺得有意思嗎？”
朱玉麗嘆了一口氣：“志偉，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跟你不一樣，我已經年紀大了，人總是要定居在一個地方生活。老待在家裡是沒什麼滋味，但是媽也離不開那個地方。你有能耐周遊世界了，過上我以前夢想過的活法，媽為你自豪，但是你讓我也這麼過，媽做不到。”
劉志偉說：“我沒想非讓你過得跟我一樣，但是媽，如果有一天你在家裡，能回想起我們一起在另一個地方度過的沒有煩惱的時光，還有能力期待下一次旅行，你不覺得比思前想後顧慮這顧慮那的好過多了嗎？”
見朱玉麗不說話，劉志偉又說：“媽，你前半輩子辛苦工作都是為了我，可我現在有能力養活自己了，也有能力讓你過上你渴望卻又為了家庭犧牲的生活，你等的難道不就是這一天嗎？”
喬恩此時忽然插話了：“我覺得你的母親知道她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她是個成年人了，能為自己做出任何選擇。”
劉志偉冷靜了下來，說道：“我去洗個碗。”
朱玉麗的目光跟著劉志偉走進了廚房。
他們的廚房是半開放式的，面前是個吧檯，從外面能夠看到廚房裡面的人在做什麼。
朱玉麗看到劉志偉圍上圍裙麻利地洗著碗，而喬恩則回過頭繼續拼他的積木。朱玉麗依稀覺得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他們都在過著日復一日的重複性的生活，但是朱玉麗卻發現自己失去了期待和夢想的能力。
綜藝放完了，可後半段朱玉麗卻一點也沒看進去，哪怕裡面穿插了一些劉志偉的鏡頭。劉志偉洗完了碗，就聽到喬恩驚喜地大叫了一聲：“Done(完成了)！”劉志偉和被嚇了一跳的朱玉麗一起看向喬恩，只見到他高興得都用柺杖站了起來，對劉志偉迭聲說：“Zeo！我完成了！”
劉志偉連忙走出廚房，只見到喬恩興奮地指著積木畫快速用英文說：“看這完美的鼻子和眼睛……這是我拼得最好的一個樂高！”
劉志偉上前幫他抬起了畫板，朱玉麗這才認出這上面是劉志偉。
“我需要一把電鑽，媽媽。”喬恩很自然地對朱玉麗用中文說。
劉志偉和朱玉麗都楞了一下。
“就在那邊的櫃子裡，會有一點兒沉。”喬恩說得太自然了，朱玉麗也自然地起來去櫃子裡取電鑽。
喬恩趁機轉頭對劉志偉說：“我應該叫她‘媽媽’對嗎？中國人都是這麼叫的對嗎？”
“沒、沒錯……”劉志偉有些尷尬地說。
朱玉麗將工具箱取了過來，放在桌上，詭異地看著喬恩和劉志偉，什麼話也沒說。劉志偉連忙替喬恩將工具箱開啟，取出了裡面的電鑽。喬恩將自己挪到牆邊，靠著牆鑽了兩個孔，將懸掛的釘子釘進了牆裡，接著指揮劉志偉將積木掛在牆上。
牆上的積木近看就如同只是一堆畫素，可當他們站遠，就是一個立體的劉志偉。
劉志偉說道：“你太棒了，喬恩。”
“謝謝，我也覺得我很棒。”喬恩插著腰說，“但是你更棒。”
他們倆單獨對話時用了英語，雖然這樣簡單的對話朱玉麗不是聽不懂，卻總有一種被隔離的感覺。
朱玉麗不知道這是不是喬恩特有的特點，她回想起來她和劉書迎結婚之後從來不會這樣互相誇獎對方。她知道以前的劉志偉也不會這樣輕易表達自己的想法，輕易賦予別人誇獎，但是現在劉志偉卻能夠很自然地對別人說“你太棒了”。
積木畫掛到牆上之後，喬恩沾沾自喜地看了好一會兒，從各個角度——包括從沙發上躺著的姿勢將它拍了個遍，然後坐在沙發上咬著舌頭按了好一會兒手機。
劉志偉警告道：“你可千萬不要再隨便發你的facebook了！”
喬恩無辜地抬起了頭：“可我已經這麼幹了。”
“What!”劉志偉猛地搶過了喬恩手裡的手機，只見到一條嶄新的訊息釋出在了喬恩的facebook上：“I love Lego（我愛樂高）。”
“Jesus Christ（我的老天）!”劉志偉眼睜睜地按著留言回覆不斷上漲，“看看你做了什麼！”
無數回覆在下面說道：“不，你喜歡的是梁君衡。”
“誰能想到喬恩追星呢？”
“我早就看出他很喜歡這個中國明星了。”
“說實在的我也喜歡他，喬恩，你能分享一下你使用的樂高零件嗎？”
“我也愛樂高……喬恩這是你的新房子嗎？”
“這肯定是他的新房子，不會有別人有這樣的裝修審美了。”
“老天，喬恩你居然開始追星了？”
劉志偉：“……你能刪掉嗎？”
喬恩聳了聳肩膀：“我覺得可能沒有什麼用。我的facebook瀏覽量一分鐘內上萬。”
劉志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將手機丟還給了喬恩，強自冷靜說：“……我得給我的經紀人打個電話……”
劉志偉底氣不足地給許庭打電話時，許庭已經在那頭說“知道了”。劉志偉的一顆心瞬間變重。老早在知道他們的關係時就關注了喬恩的facebook的許庭表示很心累：“……他沒有明說你們的關係，就讓他做個你的粉絲吧……”
劉志偉：“……”一點都不想要這種一言不合就發照片的粉絲。
許庭接著說：“柳意今天把你們的那段重錄了。”
劉志偉皺起了眉：“節目組同意了？”
“我看節目組也不樂意，”許庭說，“節目組當然是越有噱頭越好，柳意這麼幹還浪費節目組的資源……但是我們和節目組的合同裡雖然沒有我們決定節目組剪輯的權利，但是有保障我們成果的權利。柳意不可能讓他們刪掉你的片段，這是能夠確定的。”
劉志偉說道：“謝謝許哥，這樣我就放心了。”他想了想，又猶豫而疑惑地問道：“華驍參與拍攝……是為了什麼？”
許庭沉默了一會兒說：“為了捧裴澤。”
就像許庭先前說的，他讓劉志偉上這個節目就是為了蹭流量。依照劉志偉目前的咖位，其實是有點兒夠不上格的，但是華驍投資了這檔節目。他把裴澤都塞進了節目組，當然也能將劉志偉塞進節目組。
劉志偉聞言慢慢地說：“華驍和裴澤……是不是——”
許庭有點兒沒好氣地說：“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基佬。”
劉志偉：“……”竟然對被包圍的許庭有一絲同情。
“你放假兩三天了，下週得開始培訓了，”許庭冷酷無情地說，“我還指著你拿工資呢。”
當天晚上朱玉麗在陌生又熟悉的**睡下後，輾轉了兩圈又下了床。她正想去洗手間洗把臉，就聽到喬恩和劉志偉的房間裡傳來了隱約的說話聲。
她站了一會兒，禁不住靠近了過去。
“……她將我養到這麼大，供我讀書……我欠她太多了。”劉志偉的聲音輕輕地從裡面傳出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總覺得你欠你的父母……他們給了你生命，這沒有錯，可當你誕生起，你就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有獨立的人格……他們希望擁有一個孩子，於是你誕生了，可當你成年後你就不再屬於他們了……我是說，你唯一欠的東西也許是他們從小到大支付給你的金錢，可過去無論他們是否願意撫養你，都是出自他們自己的意願，他們唯一想要在其中獲得的回報是你與他們的關係和親情……”
“可是……”
“你覺得你欠他們，你在愧疚，可你想過嗎，愧疚不應當是一段正常健康的感情裡應該有的東西……就像我告訴我的母親我不會讓她有一個擁有血緣關係的孫子了，我母親很失望，但她知道她沒法改變我……我不欠世界任何東西，也不欠她任何東西……我是說，如果我的出生只是為了繁育下一代，那麼我和動物有任何區別嗎？我作為一個有思想的人類有任何存在的特殊性嗎？”
“喬恩……你可以將你的父母當成你的朋友，可我不行……我其實將他們的想法看得很重要，哪怕我出櫃，可我依舊會不斷思考我的愛人是否符合我母親的標準——你知道的，永遠不可能符合，這事實上也是我和我從前的戀愛關係不穩定的因素之一……“
“你知道嗎，珊娜告訴過我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多數人都以為自己的性格和行為方式是由你的經歷決定的，可事實上這裡面百分之九十的性格組成卻早由你的基因所決定了，也就是說，你的父母和環境後天為你做貢獻，只有百分之幾……當然這百分之幾的作用也很大，它們也許無法改變你的性格，卻能改變你的思考面……而有一樣東西是完全不受基因控制的，那就是你會愛上誰。你明白嗎？你可能愛上任何人，完全由你自己選擇。”
劉志偉還說了什麼，可朱玉麗沒有聽清。她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臥室，躺在**望著天花板。
她生下劉志偉只是為了讓他傳宗接代嗎？她在劉志偉小的時候難道不曾想過讓他做一個有出息的人嗎？是什麼時候起，劉志偉成她和劉書迎實現自己期望的工具？
她給了自己的男孩生命，而她的男孩卻從此有了一個“她”的負擔。
她能想象到劉書迎會說什麼，他會說“我生劉志偉就是為了……”可在他們打算要劉志偉的時候，卻完全沒想到要劉志偉將來怎麼報答他們，怎麼實現他們的願望。
他們一步步在生活的蹉跎中喪失了自己對夢想的期待和追求，將那種追求放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如果劉志偉按照他們的想法放棄自己的人生實現了他們的夢想之後呢？他會不會將自己無法視線的夢想又繼續放在自己下一代的身上？
朱玉麗在**輾轉反側了一晚上。
劉志偉第二天一早是被香味勾醒的，他起來發現朱玉麗正在給他們做早餐，立刻有了一種在家的熟悉溫馨的感覺。他穿著睡衣靠在廚房的門邊，雙手環胸對裡面的朱玉麗說：“爸能娶到你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朱玉麗看了一眼門邊的劉志偉，只見他穿了件海綿寶寶的睡衣，胸口開著兩個釦子，站得吊兒郎當的，她翻著白眼說：“以前我還想過你要有天被別的女人搶走了我會不會嫉妒，得了，現在省事了。”
劉志偉咳嗽了一聲，摸了摸鼻子調整了姿勢。
朱玉麗將一塊剛剛拌好的萵苣塞進他的嘴裡，低聲說：“就他那樣，能滿足你嗎？”
劉志偉茫然地嚼了一會兒，接著漸漸反應過來朱玉麗在問什麼，臉色頓時從脖子紅到了頭頂，整個耳朵跟煮熟了一般。
“媽、媽……你、你說什麼呢……”
“他該不會是不行吧？你跟他現在還沒……過？”朱玉麗睜大眼睛站在劉志偉面前，低聲八卦。
劉志偉一塊萵苣嗆進氣管，咳嗽了好兩下。
“……媽……媽，你操心這個幹嗎……他那兒又沒壞……”
朱玉麗輕輕哼了一聲：“以前你還小都沒教過你，一沒注意就歪了，誰曉得你到底會不會。”
“媽……我也成年人了，今年二十八了，你還指望我什麼都不懂啊……”劉志偉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
朱玉麗說：“不管你有多相信他，也不管你們誰上誰下，第一次一定要戴套。”
劉志偉渾身不對勁，摸了摸胳膊連聲說：“行、行了我知道了我去叫他起床……”
在將喬恩從棉被繭裡抖出來的同時，劉志偉回味著他們的對話，隱約覺得朱玉麗好像變了點兒。他沒想明白理由，就聽喬恩呻|吟著說：“No……”
劉志偉蹲到喬恩的身邊，小聲在他耳邊說：“喬恩，我覺得我媽接受我們了。”
喬恩面朝下趴在**，在劉志偉說出這句話後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接著將埋在枕頭裡的臉緩緩翻了過來：“真的？”
“真的，”劉志偉說，“她……她提醒我要戴套……”
喬恩瞪著眼睛耿直地問：“你喜歡什麼厚度的？我們今晚就去買怎麼樣？”
劉志偉將另一個枕頭拍在了喬恩頭上。
三人吃完了一頓很豐盛的早餐後，朱玉麗說道：“咱們今天也別去哪兒了，把行程定定吧？”
劉志偉怔了一下，猛地說道：“媽，你決定去啦！”
“幹嘛不去，你孝敬我的，不去白不去。”朱玉麗說著指了指劉志偉丟在沙發上的膝上型電腦，“你查過了沒有？要去哪裡給我看看。”
劉志偉立刻丟下碗筷打開了電腦。
喬恩在一旁指點有趣的地點和玩樂的專案，將劉志偉和朱玉麗的興趣完全激發了起來，他們討論了幾個小時，將所有的行程都策劃了個遍，策劃得心馳神往，恨不得馬上出發。
“哎，給忘了，媽你還沒護照呢。”劉志偉一拍腦門說。
朱玉麗從包裡掏出了自己的護照說：“有，還沒過期。”
喬恩有些意外：“你有護照啊。”
“以前工作出差多，也會各地跑，有一次有個境外專案，派我去了，差一點就能出國旅遊一樣了，結果後面取消了。”朱玉麗有些遺憾又有些懷念，“最後護照辦出來了，人沒去成。也就是志偉成年後不久的事。”
劉志偉感覺出了她的遺憾，立刻說道：“有了護照好辦得多，簽證最快兩三天就出來了，我們定個日子吧。”
三人按照劉志偉的日程確定了日期，喬恩也沒有多猶豫，一個電話叫來了一位金髮的保鏢。劉志偉認出那就是曾經在醫院裡出現過的其中一位，他雖然是喬恩的保鏢，卻更像是他在這裡的工作助理，只要喬恩不需要，他們幾乎不會有出現的可能。
對方出現的時候朱玉麗很好奇而稀奇地盯著對方，問劉志偉：“這是他的朋友嗎？”
“保鏢。”劉志偉說。
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這種人物的朱玉麗覺得自己活在夢裡。
對方讓朱玉麗填了幾個表，取走朱玉麗的護照後就離開了，離開前還留下了一個箱子。
喬恩對劉志偉說：“Zeo，來拆你的禮物。”
“什麼禮物？”劉志偉怔了一下，取了一把剪刀來，幫喬恩拆開了箱子。
裡面是一套全新的VR裝置，就跟劉志偉在體驗店裡看到的那一套一模一樣。
“喜歡嗎？”喬恩拄著柺杖看著劉志偉。
劉志偉慢慢地取出了裝置：“喬恩……我只是參加了個綜藝。”
“可我很喜歡看你打那個遊戲，”喬恩聳了聳肩，“那種我的男朋友是世界第一的感覺特別棒。”
劉志偉說：“是你的丈夫。”
“Shoot(見鬼)，那更棒了！”喬恩反應過來嚴肅地說。
朱玉麗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嘀咕道：“……男人肉麻起來，怎麼比女人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