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
不管孫霈華在哪兒, 也不管警方調查到了哪一步, 大上午劉志偉剛剛帶著黑眼圈進入劇組的同時, 幾條新聞訊息就爆炸式地傳播了開來——“大學知名教授性|侵幼童曝光”、“暴力、猥|褻和性|侵，令人不敢置信的學術界潛規則”、“令人憤怒的事實真相——性|侵幼童者是否還配為人師？”……
劉志偉正坐在化妝間裡借用陳雛飛的化妝師化妝, 就聽到後方的工作人員一陣竊竊私語。
“我去！孫霈華！他本來差點是我的導師！”
“真的假的，不是有人搞他吧？我很崇拜他的啊……”
“窩草，我上過他的課……人真的很好，不是真的吧？”
“我同學說他電話打不通……不知道人在哪, 這幾天也沒在上課。”
“好恐怖……這篇上面說他性侵很多學生了，最後都透過封殺那些學生讓事情不外傳……”
陳雛飛也在那一頭湊熱鬧：“孫霈華是誰啊？哇……這樣的嗎？”
陳雛飛的化妝師也是個臺灣人，她聽到後面談論這件事，想八卦又因為在給劉志偉做妝效沒法湊過去，於是只能問劉志偉：“志偉哥, 你知道這個人嗎？”
劉志偉很平淡地“嗯”了一聲。
“發生了什麼啊！我好想知道……”
劉志偉平靜地說：“報道說他引|誘性|侵了很多未成年的孩子。”
“真的嗎！”化妝妹叫了起來, “這也太過分了吧！”
劉志偉沒有再說話。化妝師已經跟後面的人遠距離聊得火熱，劉志偉卻翻開了手裡的劇本。
整個故事是倒敘式的，導演也依照整個電影的時間順序來安排拍攝場次，因此第一個鏡頭裡出現的劉志偉就是女性的模樣。
那是個微涼的春天，《變裝》的主角範錦坐在畫室裡教學生畫油畫。他有一幅示範畫, 而其他學生同時畫著他們的畫。
校長站在門口叫了一聲：“範錦, 哎，來一下。”
然後獨白穿插著範錦走在回家路上的場景出現了：有時候, 我會想, 如果上天給我一副正確的軀殼, 是否我的世界會是另一個顏色。
劉志偉的假髮戴上之後，就連陳雛飛都跳了起來，驚叫道：“志偉哥！這還是志偉哥嗎？！”
劉志偉放下劇本對著鏡子看了看，嘗試了一下自己先前一直練習過的笑容。
“嗚嗚嗚哇！”化妝妹驚叫起來，“超美的！”
鏡子裡的劉志偉穿著一條掐腰的碎花連衣裙，有一頭捲曲的長髮，妝容精緻，微笑起來雙眼都成了月牙形，有一種讓天色都明媚起來的力量。
陳雛飛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化妝師：“喂，為什麼你每次給我化妝就沒有那麼棒的技術啊？”
化妝師立刻說道：“誒，是你太醜了，不是我技術不好好不好。”
劉志偉轉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腿，說：“是不是換條長一點的裙子比較好，我腿肌肉比較壯。”
“哪裡壯啦，比我還細！”導演忽然跳進來繞著劉志偉轉了一圈，說著將自己的腿比劃了出來。
“加雙襪子吧，蓋一下線條，”劉志偉琢磨著說，“而且我冷。”
於是劉志偉又分到了一雙黑色的長筒襪。
陳雛飛將道具組特意給劉志偉買的四十三碼女士坡跟放到他面前，模仿給女王穿鞋的僕從說：“請抬起您的左腳——”
劉志偉立刻搡了他一把。
陳雛飛咯咯笑著坐在地上說：“兄弟，你的高跟鞋。”
劉志偉蹬上那雙坡跟，身高就有點嚇人了。
導演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幸虧找了幾個個高的演員……”
一切準備就緒，劉志偉離開了臨時化妝室，走進了學校的畫室。有些學生耐不住好奇前來圍觀，都被堵在了劇組外，只有幾個被允許進入，站在拍攝不到的一側。劉志偉走進他們的視線時，劉志偉的粉都傻眼了。
“哎……那是志偉哥哥嗎？”
“女、女裝？？”
“不會吧……”
“可是真的好像啊……”
“是他啊！這部片子就叫《變裝》呀！好美啊！根本看不出來！！”
“啊啊啊！我看到他的喉結啦！”
“嗚嗚嗚嗚嗚臉真的好小好立體啊……我感覺我能用我的一個手蓋住……”
一旁的工作人員對她們比劃了個“噓”，她們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個個開始拼命拍照發群。
劉志偉坐在了畫室的畫架前，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櫺照射進來，從背光的一面看去他臉的輪廓都像是融化在了陽光裡。
“這條裙子怎麼這麼好看的啦，我也想要嗚嗚嗚嗚……”
“醒醒，只是志偉哥好看……”
“我好羨慕那些小孩子啊……哪裡找來的群演，我也想進去……”
“你年紀太大啦！”
導演一說“action”，劉志偉就進入了狀態。相機從孩子們的手、畫筆、畫面一路向前，穿過畫架，穿過靜物臺，來到劉志偉的身前。然後這個長鏡頭從劉志偉的腳拍起，一路向上，拍了長長的小腿，放在身邊的洗筆筒，落在椅子上衣裙，再拍到劉志偉的畫筆，修長的沾了顏料的指尖。
然後畫面裡出現了劉志偉的側臉。他長長的睫毛和被陽光映成淺色的虹膜。
“範老師。”
有個孩子叫了起來。
鏡頭裡的側臉轉了過來，雙眼也微微睜大了。範錦的嘴角向上，露出一個微笑，放下筆起身說：“怎麼啦？”
聲音是略帶沙啞的男性的嗓音。
“範老師，這裡不會畫——”小女孩忸怩地說。
範錦剛靠近畫板彎下腰，就看到校長站在門口，衝她招了招手。
範錦對小姑娘說：“老師一會兒就回來啊。”說著她輕手輕腳地走向教室門口。
鏡頭跟著範錦一路走向巧妙地佈置在隔壁的校長室。校長已經坐在軟椅上，面前擺著幾份家長的投訴狀。
“範錦，你也知道的，學生家長對你有點意見，最近投訴信多了不少……”
鏡頭從範錦的背後繞過，近距離地拍攝了她捏緊的拳頭，再往上拍攝到他垂下的眼簾，繞著他旋轉。
“學校也試過解釋了，你看……”
“這個你這樣的，工作是不好找，但是這樣下去學生家長不願意把小孩兒送來培養……”
盤旋的鏡頭定在了範錦的面前，
範錦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微笑了一下：“沒事，我理解，校長。”
“卡！過了！”導演很豪爽，跟一旁的沈陶商量了一下，一個勁兒地點頭。
畫面效果很好，整條長鏡頭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卡殼的地方，非常流暢。劉志偉的臉在鏡頭裡的位置和角度恰到好處，過於有稜角的地方都被陽光柔化了。
“我還以為這一鏡到底要拍個好幾遍呢……”導演馮伊嘀咕著說。
劇組使用的房間很巧妙，隔壁就是一個臨時的辦公室，攝像組提前設定好了滑軌，跟蹤拍攝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馮伊還想再來一遍，想來想去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改進的地方，於是乾脆滿意地說：“行，下一場！”
站在外面的幾個學生激動地舉著手機小聲說：“拍到了嗎拍到了嗎？”
“就我們幾個被允許進來了，怎麼也得給小姐姐們投一點速報呀！”
“拍到了拍到了，就幾秒……”
幾個手機裡同時響起了新的資訊聲，劃開是同一個畫面——劉志偉從教室門口出來，走進隔壁的辦公室時的短短几秒鐘的畫面。他的腳步沒有他通常的那種男性的尋常隨意，反而有一種女性的精緻和韻味，捲曲的長髮隨著低頭和抬頭從肩頭陸續垂下來，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度。
他出門的時候，一隻手扶在門框上，離開時才放開。他的手指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探頭的時候有一種很難描述的秀氣。
後援群裡的粉絲都炸開了花。
“窩草草草草草草！！！！！”
“我！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老孃已經畢業了！！？？！”
“我……我老婆……新老婆……”
“我的媽喲，美死了嗚嗚嗚嗚……”
“這也太好看了吧？！毫無違和感啊！！”
“我心裡的小鹿又一頭撞在了志偉小哥哥身上……”
“這……逼我彎成回形針……”
“我本來還想罵罵孫霈華那個狗孃養的……看到Zeo瞬間心平氣和……讓寶寶舔個夠！”
“呵呵……女人……我還做什麼女人……”
“我已經預感到志偉哥這片子將會逼得一大半女人無路可走……”
“我的媽這黑絲小細腿……”
“臥槽！我一上線！這是志偉哥？！這是？志！偉！哥？！”
“我在圖書館尖！叫！出！聲！……控制一下！我！”
“我要去啊！！！！！球座標啊！！！”
整個後援群狂歡的同時劉志偉開始了第二場戲。
孩子們下課了，範錦告訴孩子們這是他的最後一堂課，許多孩子天真地問他為什麼不再教他們畫畫了。
“範老師要去別的地方啦，”範錦說，“要去度個假，暫時不能來教課了。”
這時先前說不會畫的女孩兒將手裡的畫遞給範錦說道：“範老師……送給你……”
範錦有一瞬間淚水露出了似乎要哭的神色，卻又立刻換成了一個很燦爛的笑容：“謝謝。”
這是劉志偉首次真正意義上的主角，其他的演員都是他的陪襯，因此他個人的演技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劉志偉的演技一飆，跟著他走的配角都沒NG一次，拍完全天的戲份只用了不到四分之三的時間。
馮伊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幾次自己的表，最終說道：“要不……咱們把明天的戲也拍掉點兒？”
第二天有幾場戲比較簡單，都是跟今天拍的穿插鏡頭使用的，劉志偉連衣服和妝都不用換。這幾組鏡頭都是拍攝範錦回家路上的場景，也沒有配角和臺詞。眾人都沒有問題，於是劇組輕裝從簡，一路跟著劉志偉從一條空蕩蕩的馬路走到地鐵站，再跟拍到劇組定好的一個拍攝小區。
馮伊一邊監督畫面，一邊瞪著眼睛嘖嘖稱奇。她趁劉志偉補妝的間隙悄悄對沈陶說：“真的絕了……看不出是個男孩子……我是走了什麼大運簽了他啊……”
沈陶笑了笑說：“你看這個手的姿勢……”
“真的厲害，是不是我之前沒碰到過厲害的演員的緣故……他連說戲都用不著，”馮伊忍不住說，“如果不知道他是個男孩子，根本想不到女性的神態和男性神態有那麼多差別，突然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太神奇了……沈編劇，這算是特別符合您的創作形象的演員了吧？！”
沈陶笑了笑，說道：“應該說比我想的還要符合。”
他們一路拍下來，好幾個跟著劇組學生也一路跟了下來。這個時節天黑得早，最後一幕拍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卸完妝劉志偉看著那幾個商量著怎麼回去的孩子，趁著替她們簽名的功夫問道：“你們住哪兒？”
聽到偶像主動問住址的幾個迷妹激動到差點昇天。
“就、就在學校邊上……”
“回去方便嗎？”劉志偉又問。
“打個車就行啦……”
劉志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小劇組的大巴車，說道：“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劉志偉的車是個大車，先前一直由小盧開著，小盧聽劉志偉這麼說，立馬傻眼了，忍不住叫了一聲：“志偉哥……”
劉志偉說：“這附近計程車少，又這麼晚了，我不太放心。”
“哎，可是……”小盧話沒說完，已經看到劉志偉一邊擦著頭髮上因為卸妝沾上的水，一邊上了車。
“我是不是在做夢？”一個姑娘呆呆地說，“快掐我一下。”
劉志偉的很快將車停在了她們面前。
留下來的總共也就三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那個男孩兒本來是白菲菲的粉絲，結果等他下課了跟著訊息跑過來，卻發現今天白菲菲沒有戲份。
劉志偉後備箱的座位放出來，擠下這幾個學生綽綽有餘。
小盧看是怎麼都勸不過去了，乾脆把心一橫，做好了被許庭罵一頓的準備，幫學生們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劉志偉開得不快也不慢，一隻手搭著方向盤，一隻手撐著車窗邊沿支著自己的額頭似乎在想什麼。
學生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緊接著嘰嘰喳喳起來，爭著問劉志偉問題、問娛樂圈的八卦，也提到了今天早上炸開的訊息。
劉志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忽然問道：“你們高几了？”
回答“高三”、“高二”的什麼都有。劉志偉笑了一聲：“快高考了啊。”
幾條喪失理想的鹹魚都立刻打起了哈哈。
劉志偉又說：“那你們的理想是什麼啊？有未來的想法嗎？”
沒有理想的鹹魚又只能哈哈。只有那個男生說道：“以後想搞IT……比較賺錢……”
劉志偉立刻想到了喬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有一個朋友，在颶風工作。”
“颶風？是我理解的颶風嘛？”
“哇，是在中國的分部嗎？”
“不是，”劉志偉說，“他過去一直在美國工作，最近到了中國。”
幾個女生對視一眼，突然都想到了什麼。
只有那個男生還一頭霧水：“颶風是我理想的公司，怎麼才能進去呀？”
“他們歡迎有創意頭腦的人，也歡迎永遠不侷限於規則的人，”劉志偉想起喬恩做過的事就覺得好笑，“他會讓他的職員們做出同他們的本職毫不相干的工作……比如讓UI設計師設計傢俱，讓程式設計師跟蹤調查一個陌生國家的人物背景……”
男生立刻說道：“好酷！其實我小時候就很喜歡電腦……”
“你選了個不壞的未來。”劉志偉說。
“這麼一說我以後想學做衣服……”幾個女生也開始聊了起來。
劉志偉聽他們聊了一會兒，學校已經到了，他慢慢靠了邊，說道：“如果你們有堅定的關於未來的想法，不要害怕嘗試和打破規則，坐在教室裡學習不是唯一的方法，但是如果你們對一切都還很懵懂，不知道該走向哪個方向，不如透過學校讓自己達到一個擁有最多選擇的平臺。”
幾個女生都對視了一眼。
劉志偉轉過來，用手撐著副駕駛座的靠背，對她們微笑了一下：“好好學習，不要沉迷追星，尤其是高三的——”劉志偉指了一下之前聲稱自己高三的那個姑娘。
那姑娘的臉色驀地紅了一下，不敢直視劉志偉。
“永遠跟著自己跑，不要追著別人跑，就算你想跟我做同行，也要等你考上相關大學呢。”劉志偉說著給她們打開了車門鎖，“回家路上小心。”
劉志偉坐在車裡看著那幾個姑娘都紛紛走進了周邊的公寓樓，這才沉了沉氣，對小盧說：“我的手機呢？”
小盧將替劉志偉保管的手機放在了他的手裡。劉志偉終於打開了冷落一天的手機。
關於孫霈華的新聞鋪滿了整個網路，無論開啟哪個媒體都是有關他的訊息。大量的證據和圖片出現在網媒上，最顯眼的赫然是一段手機影片。
影片裡的孫霈華正在脫自己的褲子，他面前的男孩被打了厚碼，時間雖然也被打了碼，但是從孫霈華的形象能看出這個影片發生的時間段大致在近幾年。
影片不全，只有五秒鐘的時間，但也足以看出孫霈華在做什麼。整個網路都是爆炸的，熱搜裡與他相關的起碼佔了三條。
劉志偉面無表情地刷了幾分鐘，看到有許多曾經是他學生的藝人跳出來聲稱堅信老師的清白，也有許多人怒聲咒罵。在網路這個最容易讓人發洩戾氣的地方，孫霈華恐怕已經被詛咒了近億次，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問候了個遍。
但劉志偉唯一關心的卻不再是孫霈華了，他關注的是媒體有關於那段影片的形容——
不是“近日曝光一段影片”，就是“孫霈華自錄手機影片洩露”，誰也沒有提到關於那段影片來源的任何訊息。而那段影片也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在各種各樣的網站上瘋狂散播開來，由於沒有確切的時間和受害人的影像，什麼樣的猜測都有，更有許多人開小號匿名投稿表示自己也曾經是受害者之一，沒有證據和背景根本無法立案，現在看到這樣的影片曝光簡直大快人心。
縱使警方現在還沒有做出任何對這個案子的迴應，但是劉志偉知道在媒體這樣的造勢下，他們很難對這個案子草草結案。
劉志偉刷了十分鐘手機，然後按滅了螢幕。他向後仰頭靠在了椅背上，緩慢地舒出了一口氣。
小盧小心翼翼地看著劉志偉，問道：“志偉哥……你怎麼了？”
劉志偉睜眼看著車頂說：“沒什麼，只是今天心情很好。”他矇住半張臉笑出了聲，接著問道：“之前讓你給我拍的戲都在嗎？”
“都在哥你手機裡呢，演得特棒，根本看不出是個爺們！”小盧立刻狂拍馬屁。他對其他人昨晚上做了什麼一無所知，只當劉志偉今天狂飆演技是為了第一天打個頭彩。
劉志偉翻開相簿大略地看了兩眼，點了點頭說：“辛苦了，回家吧。”
此刻已經坐在家裡的書桌前翻開課本的高三少女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卷子，好一會兒猛地拿起手機，在後援群裡打出了一長串字元：
“志偉哥叫我不要追星！我的天啦我都快愛上他了怎麼可能不追他！！以後不要跟我說xxx寵粉，沒誰比志偉哥更寵粉的了！！從今天起閉關！解除安裝q|q！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考去志偉哥的學校！今天起我有夢想了！”
說罷她連續關閉了好幾個應用，一口氣將它們全部解除安裝，連手機帶耳機一併鎖進了抽屜，只剩下了面前的卷子。
氣勢十足的少女瞪著眼前的卷子看了一會兒，接著又一把抱住了一旁的玩偶：“嗚嗚嗚嗚志偉哥好帥哦……”
今天的字數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