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場的多是年輕武將,加上家眷總共十餘人。朝中慣例,武將出徵需將家眷留在京中為質。皇帝召見他們的家眷,大約也有試探的意味。
皇帝居高臨下俯瞰眾人,目光在凌靖雪與徐寒身上些許停留,朗聲道:“我朝馬上得天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今日群賢畢至,大家放手一搏,得勝者朕重重有賞!”
眼角一斜,徐寒忽然坐直了身子,似乎躍躍欲試。凌靖雪知道他不會為一點賞賜動心,不禁訝然。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離他們不遠處一位著玄色騎裝的男子容貌清峻,與身邊眉目溫婉的女子郎才女貌,同樣引起了她的注意。
凌靖雪在宴會上見過他一面,知道是趙郡公的三公子司馬琅。身邊的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夫人,工部尚書的次女秦氏。司馬琅自小跟隨父親南征北戰,年紀雖輕閱歷卻廣,與徐寒同為青年將軍的代表,亦是一對勁敵。
“賽馬是假,選將是真。”她憶起徐寒昨夜的話:“皇上登基以來掃蕩四方,唯有西南邊陲未能平定。當地山民藉助地形負隅頑抗,幾位能征善戰的老將軍都折戟於此。唐國公身故之後,十年中更無人再敢言兵。”
“前幾日南越國來朝,有意與皇上結盟同徵西南,據說皇上頗為心動。”他負手長嘆,眼中跳躍著光芒:“我朝久無戰事,開國將軍大多年邁。皇上若想開戰,非得提拔一位年輕有為的將軍不可,前途無可限量。”
他不甘心在父親羽翼之下做一輩子孝順兒郎,早想闖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出征西南無疑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年輕人經驗尚淺,皇帝必會派一位老將為主,朝廷的事有人擔著,他只需大展拳腳、施展抱負。
這樣的天賜良機,自然朝中不少人覬覦。但最有希望、皇帝最看重的,便是徐寒與司馬琅兩人。對視一眼,他們不約而同握緊了拳。
雖然凌靖雪擔憂徐寒的安危,但亦明白大男兒志在四方的道理。況且西南是外祖父葬身之所,親臨其境更利於探訪真相。私心裡,她甚至希望能與他同行,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日日與他朝夕相對。
皇帝吩咐了幾句,宮人上前侍候,武將們下場試馬,家眷三三兩兩團座四周。看樣子她們心裡都清楚今天的賽馬所為何事。有的希望夫君出人頭地一舉奪魁,有的則希望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各個神色緊張。
在座眾人身份未有越過凌靖雪的,她只好當仁不讓坐了主位。司馬琅夫人秦氏福身喚了一聲:“昭林公主”,盈盈在她身邊落座。傳言秦大人家風甚嚴,秦氏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不勝柔弱,與方五娘頗有幾分相似。
“駙馬爺英氣逼人,馬術精良,公主不妨寬心。”大約是凌靖雪神態若有所思,秦氏誤以為她為徐寒擔心,溫言安慰。
沒說技壓眾人一類的違心話,秦氏的寬慰顯得格外真誠。凌靖雪感受到她的好意,點頭笑道:“夫君場上競技,咱們也跟著緊張,司馬伕人豈不一樣?”
秦氏顯然沒想到凌靖雪對她態度如此和善,好一陣子才接話。兩人閒聊了幾句,凌靖雪便有些找不到話說,轉頭欲結束談話。秦氏心裡發急,忽問道:“臣婦聽聞昭林公主是唐國公的嫡親外孫?”
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凌靖雪不禁怔住了。本不想理睬她,但轉念一想,秦氏自己絕不會對陳慕飛感興趣。以她的綿軟,第一次見面就忍不住問出口,必與司馬琅有關。她起了心思,微笑著回答:“不錯。”
得到了確認,秦氏反而不敢逼得太過,不好意思地笑笑:“據說國公爺生前最疼愛公主,臣婦素聞唐國公威名,冒昧相問,還望公主不要見怪。”
凌靖雪索性一應到底:“外祖父常常與我誇獎趙郡公驍勇善戰。”兩人絮絮叨叨大半天,秦氏始終欲言又止,凌靖雪如何誘導皆沒有進展。這時忽然一聲鑼響,馬場開賽了。兩人急急止了話頭,一眨不眨盯著場中。
比試共分三場:馬上騎射、馬上互搏、馬術,凌靖雪看著徐寒篤定的側臉,知道他志在必得,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
果然他三箭齊發,箭箭正中紅心,引來眾人喝彩不斷,皇帝亦撫掌而笑。司馬琅隨後上場,力透弓箭貫穿靶心,不落下風。兩人實力明顯高於其他人一大截,第二場比試也就順理成章被分在了一組。司馬琅舞長刀,徐寒持纓槍,拍馬鬥在一處。
司馬琅大刀在手,虎虎生風,怒喝一聲朝徐寒坐騎砍來。徐寒銀槍一挑,輕輕巧巧化解了他的攻勢。槍頭倒轉,猛然直刺他的心口,堪堪從他身前劃過。秦氏驚呼一聲,面色慘白,幾乎昏厥過去。
司馬琅毫不示弱,長刀橫掃,似乎要將徐寒劈成兩半。凌靖雪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指節攥得發白。徐寒側頭嗤笑,忽從馬背騰空而起,避過刀勢的同時變守為攻,槍頭舞成一朵花,既快且準地挑向他的面門。
觀戰的將領們齊聲贊好,家眷卻捂著心口喘氣。尤其是秦氏,俏臉嚇得毫無血色。饒是凌靖雪喜愛打鬥,也因著徐寒的緣故心神不寧。
表面看起來徐寒佔了上風,但司馬琅畢竟武藝高強,臨陣不亂,一面彎腰閃過,一面橫刀迎上,竟與徐寒纏鬥起來。
兩人激鬥正酣,突然之間徐寒的坐騎長長嘶鳴,竟引蹄狂奔。兩人刀槍恰恰舞成一片,如此一來徐寒猝不及防,直往司馬琅的刀上撞去。饒是司馬琅及時住手,徐寒應變得當,亦在手臂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凌靖雪騰地立起身,失控般便要往場上奔,幸而被宮人及時攔住。她深吸一口氣,緩過神,吩咐道:“駙馬傷勢如何?察看了向我稟報。”
徐寒神色不改,鬢角微微出汗,捂著傷口向皇帝的方向行了個禮:“臣學藝不精,這一局是司馬大人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原本穩操勝券,全因坐騎發狂才被錯手所傷。司馬琅亦覺慚愧,忙道:“臣只是運氣,並非徐大人的對手。”
皇帝呵呵一笑,挑眉頗有深意地望著他二人:“最後一場,你們比試完再分勝負不遲。”竟無視徐寒的傷勢,執意讓他們拼到最後。凌靖雪早看出徐寒嘴脣發白,只憑意志勉力支援,聞言不禁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