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寒怒氣衝衝回到正房,凌靖雪已經得到了訊息,躺在**假寐。情慾加怒火無處宣洩,他比往常更焦躁不安,繞了一圈,故意重重在她身邊坐下。
成婚以來他們多是分床而眠,或許是被方五娘激起了慾望,或許是孤枕難眠,他竟一反常態在她身邊躺下,有意拉扯著她的衣袖。
這個時候再不出聲,難免被他看出來。凌靖雪本意要報新婚之夜的一箭之仇,借徐庭儀的口攪了他和方五孃的好事,也算兩訖。她心中充滿了大仇得報的快感,假裝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滿臉困惑:“駙馬?你怎麼回來了?”
徐寒雖然懷疑,畢竟沒有任何證據,氣呼呼斜了她一眼,外袍也不脫躺在她身邊,一個人瞪著眼生悶氣。
凌靖雪從未見過他如小孩兒般悶聲不響的模樣,想想他兩次大婚之夜不得圓房,心中憤懣可想而知,不由抿脣微笑。
夜色漸深,凌靖雪勞累了一日,早已睡得熟了。徐寒想起他臨走前囑咐方五孃的話,更覺孤枕難眠輾轉反側。她素來實心眼,雖然他派人送信只說徐庭儀有要事相商,讓她早些歇息,依她的性子必是不肯,非把眼睛熬成兩個黑圈不可。
唾手可得的幸福就這麼飛了,他閉上眼張開手臂,幻想著將她擁在懷中,嗅著她的髮香,吻著她的櫻脣,不知不覺醉了。
凌靖雪嗓子渴得難受,朦朦朧朧睜開眼,正看到他獨自發痴的一幕,不禁啞然失笑,繼而微感歉疚。與他相識以來,始終內斂而不苟言笑,竟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邊。她太瞭解渴望而不可得的感覺,不由對方五娘羨慕無比。
她一眨不眨望著他出神,忘了掩飾,不經意對上他略顯慌亂的目光。他在人前強勢慣了,猛然被她發覺柔軟的一面,頓時手足無措,連連咳了幾聲,沒話找話:“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睡了。”
凌靖雪自覺是罪魁禍首,歉意滿滿柔聲安慰:“後面角門開著,你若惦記著她就過去看看,我吩咐他們不許說出去便是。”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收復了院子裡的丫鬟婆子,成為了他真正意義上的妻子。無論他們有無接觸,當著一個女子的面想著另一人,都是十分失禮的舉動。徐寒沒想到她不僅不生氣,反而為他出謀劃策,心下感動,敵意頓時消除了不少。
她聽不到他的回答,以為他還在猶豫,亦沉默不說話。忽聽他深深嘆了口氣,自顧自說道:“當時她一身粉紅滾白邊長裙,立在荷塘邊,就像出水芙蓉般清秀孤傲。從那以後,我的心再也放不下她。”
雖然沒頭沒尾,凌靖雪仍聽出他描述的是與方五娘初見的場面,大約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吧。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無怪他被深深吸引。不得不承認,方五孃的容貌就算在美女如雲的後宮中,亦算得出眾。即使不甚注重樣貌,她仍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臉頰,自愧弗如地嘆了口氣。
徐寒沉浸在回憶之中,感慨良多:“後來三弟定了親,與方家過從愈密,我暗暗高興,與她漸漸熟悉了。她不僅外貌清雅,而且能詩善畫,真像書裡走出來的佳人。”
凌靖雪再度汗顏。凌風龍馬背上打江山,不重視兒女讀書教育。她更與外祖父一脈相承,舞槍弄棍絲毫沒有女兒家的嬌柔。除了《孫子兵法》一類的兵書,詩詞歌賦她看到就要打瞌睡,難怪吸引不了徐寒。
徐寒可能傷心過了頭,不管凌靖雪有無反應,不住回憶:“我聽說她喜歡吃新鮮楊梅,拉著三弟一起爬樹,被老太太狠狠罰了一頓。她聽說了,特地來看我們。後來只要看到楊梅,我都送到方家給她。”
除了嘆息還是嘆息,倘若有人用一半心意待她,死也值了吧。或許他感覺到了她的落寞,忽然轉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喜歡吃水果麼?”
房裡天天擺著蘋果,他卻看不見。她無奈搖頭,故作輕鬆地回答:“蘋果而已。”
他詫異挑眉:“堂堂公主,只吃蘋果?”
唯恐他說出不好聽的話,他急急解釋:“小時候有人送給我一個蘋果,又脆又甜,就喜歡上了。其他也常吃,談不上特別喜歡罷了。”
徐寒撇撇嘴,似乎覺得與她緣分不足:“我自小不愛吃蘋果,偏生被娘逼著。有一次被逼得狠了,我把蘋果硬塞給個小宮女,真是有趣。”
簡單的幾句話落在凌靖雪耳中,令她悚然而驚,追問道:“小宮女?”
可能是驚訝外臣與宮女有接觸吧,他隨口解釋:“當時我還小,隨父親進宮見駕,恰恰見到一個小宮女跪在鐘鼎殿外頭受罰,隨手就塞給她了。”
她猶如被閃電擊中,面色慘白,嘴脣顫抖,良久說不出一句話。
徐寒無視她的反應,翻了個身打趣道:“不如這樣,明兒我讓人送十斤蘋果給你,你陪著我同去瞧瞧五娘,也算禮尚往來。”
用她做擋箭牌嗎?若在平時,凌靖雪必定想也不想答應下來,以便掌握徐寒的弱點。但現在的她,本能地想拒絕,話在嘴邊打轉,卻始終說不出口。
徐寒等了許久聽不到她的回答,漸漸覺得睏倦,不知不覺睡著了。
凌靖雪則全無睡意,仔細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小心翼翼坐起身,凝視著他熟睡的面龐,眼中柔情無限,喃喃道:“居然是你!”
倘若早幾日知道,她還可以想法子阻止他與方五孃的婚事。只要她溫柔待他、關心他,得不到心愛之人的他,也許會逐漸接受她的愛意。可是現在,他們是一對雙宿雙飛的神仙眷侶,她卻只是一個襯托風景的笑話。
上天,你為什麼這樣不公平?她無聲吶喊,指甲深深陷進肉裡,痛得揪心。冷血的父親,早逝的母親,杳無影蹤的弟弟,連夫君的心裡也沒有她。
不甘、憤恨,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合上眼睛,似乎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