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司馬琅叫了一聲,目光深邃複雜,輕輕嘆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此言一出,徐庭儀更覺蹊蹺,放開司馬琤踉蹌了幾步,低頭努力回憶:“二公子跟著趙郡公任先鋒,持刀衝在最前面。朱鎮堂手下三十萬大軍,被皇上殺得四處潰敗。當時我殺紅了眼,連大哥受傷都不知道,完全沒注意二公子……”
“正因為你殺紅了眼,所以察覺不到身邊的危險。”司馬琤朝兄長擺擺手,態度堅決:“既是過去了,說出來也沒什麼要緊。何況二哥死得心甘情願,爹也說彭郡公不欠我們司馬家。今日當著大家說出來,就算做個了結。”
司馬琅亦有同樣的意思,望了望徐庭儀不再插話。司馬琤得到了兄長的默許,說話更有底氣,下巴一昂冷冷盯著徐庭儀道:“朱鎮堂手下有一支弩箭隊,號稱個個是養由基一般的神箭手,不知彭郡公有沒有印象?”
點點頭,徐庭儀語氣十分肯定:“皇上命我大哥帶人圍剿弩箭隊,然後再大舉進攻。大哥正是中了他們的毒箭身亡,我怎會不記得!”
“難道彭郡公就不奇怪,為什麼弩箭隊不朝你射箭?”司馬琤對徐庭廣的死因毫無興趣,直接丟擲問題:“那場戰役你手刃了一百二十七個敵人,因此被封為輔國大將軍。倘若換作我指揮,第一個便想法子除去你。”
“你的意思是……”徐庭儀不理會他話中的恨意,直入重點:“二公子保住了我?”
愧疚憤懣之下尚能反應迅捷至此,司馬琤眼中閃過一絲欽佩,剋制著點頭:“弩箭隊雖然折了不少人手,仍有些許可用的。當時有兩人躲在暗處向你開弓,二哥眼疾手快先一箭把他們射落下馬,卻也因此暴露了自己。”
一箭射落弩箭手,完全可看出司馬玠的功力。兩軍對壘最令人頭痛的便是神出鬼沒的箭手,自曝實力的司馬玠必然成為眾人的目標。這個道理不僅久經沙場的徐庭儀懂得,連凌靖雪和昌寧也知道。
司馬琅似乎聽不下去了,忽然重重一頓足,轉身大步離開靈堂。司馬琤沒有阻止的意思,神色平靜地望著徐庭儀:“後面的事,彭郡公還想聽嗎?”
徐庭儀的臉色已經灰敗到了極點,身子晃了幾晃,艱難地點頭,聲音粗嘎如老鴉:“還請五公子讓老夫死個明明白白。”
“三位弩箭手合攻二哥,自然沒有閒暇對付郡公您。二哥一邊應付騎兵和步兵,一邊提防弩箭手,猝不及防被人一箭正中心口。”司馬琤閉上眼,彷彿二哥臨死前絕望的面容出現眼前:“爹眼睜睜看著二哥中箭倒地,卻無計可施。”
二兒子的死對司馬陽的打擊有多大自不待言,但更大的刺激來自司馬伕人。後面發生的事不用司馬琤贅言,徐庭儀亦有耳聞。司馬伕人心痛愛子年少早逝,從此一病不起,得到一品誥命頭銜後不久,丟下三個子女撒手人寰。
半年之間家破人亡,司馬陽連嘔三升血,再也無心朝政。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徐庭儀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雙腿一軟竟癱倒在地,怔怔望著司馬琤流下兩行清淚,嘶啞著嗓音道:“趙郡公家門不幸原來是我一手造成?”
話雖如此,徐庭儀畢竟不是故意,這也是司馬陽多年閉口不提的主要原因。看著他老淚縱橫捶胸頓足,司馬琤眼前浮現出徐恬的笑容,不知不覺心軟下來,長長嘆了口氣:“爹從來沒有怪過您。若非形勢所迫,我也不想說。”
靈堂裡一片死寂,迴盪著司馬琅去而復返的腳步聲。他把一支陳舊斑駁的箭擲在徐庭儀腳邊,語氣冰冷如臘月寒冰:“這支箭送給彭郡公留念,從此我司馬家與徐家恩斷義絕!”頓了頓,他望了司馬琤一眼,續道:“五弟已經迎娶了昌寧公主,待五弟妹誕下我司馬家的孩兒,再論是去是留。”
昌寧聽得分明,忍不住面帶喜色。凌靖雪起初替徐恬氣憤不值,看到她的笑顏漸漸冷靜下來:“三少爺既已發話,皇妹應該可以放過恬姐兒了吧。”
昌寧一怔,沒想到她記掛著這一茬,撇撇嘴不肯輕易答允:“還要看五爺的意思。”
司馬家以後是司馬琅做主,司馬琤還能越過兄長去不成?凌靖雪氣結,狠狠瞪了昌寧一眼:“恬姐兒若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要想全身而退。”
不說要她好看一類無意義的狠話,言語間透著將她所作所為告訴司馬琤的意思,正好踩在昌寧的痛腳上。她神色微滯,不客氣地回瞪:“皇姐好大的口氣!”
話已經遞到,凌靖雪更關心徐庭儀,無暇與她爭辯,仔細聽著外間的動靜。
徐庭儀動作遲緩拾起地上的箭,先湊到鼻間嗅了嗅,彷彿感覺到司馬玠鮮血的氣息。細細摩挲著鋒利的劍鋒和尖利的倒刺,他重重頓首:“是朱鎮堂的手下。”
眸中滿是酸楚淒涼,他凝視著司馬琅,繼而目光移到司馬琤身上,脣邊擠出一絲苦笑,喃喃自語:“趙郡公擔心我惦著他的情,一直不肯說。其實就算他不告訴,我欠他的恩一生一世都還不清。昔日作戰的同僚死的死傷的傷,只剩他和我相依為命。沒想到最後,他竟死在我手裡。”
招招手,他示意司馬琤靠近,低聲附在他耳邊道:“是我對不起你們司馬家,卻害了恬姐兒。請你看在趙郡公的面上,送她回徐家。”
司馬琤並沒有休妻的意思,聞言本能地想辯解,卻不好拂了兄長的話。猶豫間,徐庭儀拍了拍他的肩:“一切都是我的錯,與你無干。”
無論如何,徐庭儀是一條敢作敢當的鐵漢子。司馬家人雖然恨,亦不禁對他心生敬佩。“好箭,”徐庭儀握住箭柄,由衷地稱讚,忽然手腕使力直直插入心口,沒至箭梢。頃刻間鮮血迸流,他卻綻開一個安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