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小五會跟他急,你想啊,他的親兒子他怎麼可能不想要呢?現在程俊態度強硬地表示不會讓出程曉海的撫養權,作為生父,小五能不著急嗎?
可誰想,小五卻順著程俊的話點點頭,沒有任何異議地說:“不會帶走。”
“你說什麼?你不會帶走程曉海?”程俊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要說,程俊根本就沒把小五的話當真,他也就是有點惡趣味,偶爾喜歡逗逗別人。這個小五看著精明,但言行卻像個笨蛋一樣,程俊也是看他沒什麼威脅力,而且還是人魚灣的老鄉,才起了“把他留下來詢問一下也沒關係”的想法。
一番刨根問底的追問,程俊越發不相信他是程曉海的爹。
人魚灣那個地方很落後,跟現代化的大都市相比那是天跟地的差距,可即便如此,那個地方的人還不至於連洗頭、洗澡這種事兒都不會,就連從沒上過學的外婆都知道“證據”的意思,小五一個年輕男人卻不懂。還有他十四歲跟女人一夜情才生了程曉海的事,雖然現實裡不乏有類似事例,但程俊沒遇到過,所以怎麼想都覺得不真實。
正因為不相信他,所以才會底氣十足地說“不準帶走程曉海”,結果小五還真不辜負程俊,一口就答應了。
這下程俊就更不相信他,哪有當爹知道親兒子的下落後找到後不想帶回家的?這事兒擱哪兒誰都覺得匪夷所思,平白無故出現的人,說你兒子是他的,你能信他麼?
小五盯著程俊驚疑不定的臉色看了一會兒,以為他還在擔心自己會帶走小五,又強調了一遍:“不會帶走!”說完,嘩啦一聲從水裡站起來,跨出浴缸,水花又濺了程俊一身。
程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站起來,見小五扯了掛鉤上的衣服準備穿,下意識提醒他,“穿衣服之前要擦乾身體啊。”
小五不明所以地朝程俊看了一眼,想了想,撩起乾淨的衣服……將身體擦乾。
程俊:“……”
小五穿好衣服後,兩人回到客廳。
程俊沉吟了一下,決定不能再鬧著玩了,於是嚴肅道:“小五,你也許是從人魚灣來的,也許認識我外婆,也許知道程曉海的身世,但就憑你口頭上說的這些,我無法相信你就是程曉海的親爸爸。或者說,你就直接坦白了說吧,你接近我們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是沒有錢會人魚灣,我會給你錢的,畢竟我也是在那裡長大的。”
小五的動作一頓,繼而抬起頭怒視程俊,聲音都提高了兩個度,說:“是我兒子,胎記,小腹上,紅色月牙。”他似乎很著急了,雙手胡亂比劃,“生下來只有這麼大,紅的。”
程俊愣愣的。
小五還在說什麼什麼,他沒怎麼注意,而是飛快地起身走到程曉海的房間,推開門發現他沒在裡面,立刻掉頭出了家門。
在電梯前面,正巧碰到從裡面走出來、舉著小布丁雪糕舔得正歡的程曉海。
“曉海!”程俊蹲下去一把握住孩子的小肩膀,“你剛剛帶那位叔叔回來時,他有沒有脫你衣服看你的身體?”
程曉海已經習慣了他爸偶爾神經質的行為,淡定地舔著雪糕,說:“沒有啊。”
“真沒有?”
“沒有啦。”
程俊不說話了,之前所有建立在“這人其實是騙子”“不足為懼”“逗著他玩玩”的想法之上的底氣都噗的一聲癟了下去,甚至有些惱火,因而拍了兒子的屁股一巴掌,怒道:“你這猴孩子怎麼就把個陌生人帶回來了呢?啊?”
只要一想到屋裡那個男人十有八、九是程曉海他親爸爸,程俊就無法淡定。
那一巴掌也不重,程俊再怎麼生氣,下手也是有分寸的,程曉海摸了摸屁股,莫名其妙地瞪著他爸,說:“我就是看他可憐嘛。”
“可憐可憐,可憐的人多了去,你是不是每個都領回來?”
“那哪兒能一樣?老爸你不覺得那個叔叔長的很帥嗎?”
“帥你個大頭鬼啊,之前他滿臉烏黑,你從哪兒看出他帥來的?”
程曉海狠狠吮了最後一口雪糕,嚥下去,歪著頭說:“難道你沒看見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嗎?我們班吉米的眼睛就是藍色,他是混血兒,長得可帥了。地球人都知道混血兒漂亮,看那個叔叔的眼睛就知道他肯定也很帥咯。”
好吧,小五的確是帥得沒邊兒型,把他這個自愈海洋館第一帥哥的人都給比了下去。
他媽的這不是重點。
“難道就是因為這種狗屁原因就帶他回來了?”
程曉海歪著頭想了半天,眼珠子滴溜溜直轉,“就是覺得他可憐啊,反正我一看他那眼睛,心裡就覺得怪怪的,就特別想帶他回來,不想看到他一個人孤單單的。”
程俊扶額,心說,這難道就是血緣的羈絆?即使見面不知彼此,卻還是會下意識產生類似感應的東西。
“爸爸,我們能留下那個叔叔嗎?”
看著兒子無辜中透著期待的眼神,程俊沉默不語。
“小五,你下個星期去做親子鑑定吧。”
程俊不是個逃避現實的人,這可能與小時候父母離異的事情有很大關係,他習慣了一個人,所以但凡遇到麻煩他想到的不是逃避,而是怎麼去解決。既然小五已經在這裡了,那不妨就弄個清楚。至於得到結果之後要怎麼做,他沒想那麼多,只有一點他絕對不會退讓,那就是絕不讓任何人帶走曉海。
小五一個連洗澡都不會的人自然不知道親子鑑定是什麼東東,只要程俊不否認成小孩是他親生的就行,其他都無所謂。
程俊就納悶了,敢情這男人大老遠討飯都要找到兒子,結果只是為了讓他承認他們親父子的事實?
匪夷所思。
將程曉海打發回房間玩耍,程俊低聲對小五說:“如果你只為了讓我承認孩子是你的,那麼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之後你是不是會離開呢?我希望你能離開。”
小五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同意了。
程俊沒想到這男人這麼好說話。
但緊接著小五加了一句:“我,還能看他。”
“你的意思是,以後你還想來看他?”
小五點頭。
程俊說:“可以的,如果只是單純地看他,可以,但如果不是,我就不准你見他。”
小五立刻回答:“沒有陰謀。”
程俊被噎了一下,他以為小五聽不懂他的意思呢。
既然小五沒有惡意,程俊的心情也開朗了些,決定做幾道好菜招待他。
今天是週五,得做孩子喜歡吃的紅燒肉和粘糕炸蟹,還有胡蘿蔔絲。順帶還要多做一點放在冰箱裡,明後兩天雙休日,海洋館正忙的時候,他一整天都不會在家,有了現成的熟食,孩子只需要在微波爐里加熱一下就能吃。
生活所迫,別人家六歲的孩子在還在爸媽懷裡撒嬌,程曉海就已經可以站在板凳上使用灶臺上的微波爐自己弄東西吃了。
有時候看著小孩稚嫩的臉蛋,想到他一個人在家自己給自己弄東西吃,程俊心裡忍不住又酸又甜的,想想還真是覺得自己失敗,沒本事掙大錢讓孩子有個好環境,就連保姆都請不起,只能讓他自己這樣踉踉蹌蹌的過早的獨立起來。
不過程俊大多數時候這樣安慰自己,孩子早點獨立是好事,將來長大了有主見,一定會成為有用的人。
客廳裡,程曉海拿著一本《海洋生物大全》的書坐在小五身邊,他指著一張圖片給小五看,問他:“叔叔,這個是什麼魚?”
其實圖片旁邊有拼音介紹,但小孩子有時候就是不願意自己動腦筋,想偷懶,想讓大人幫著他們處理難題,這種行為類似於撒嬌。
“鮟鱇。”小五不認識字,但他認識圖片上這魚,是深海鮟鱇,長相奇醜,但那傢伙頭上有一盞燈,倒是比較奇特。
小五說話不連貫,往往只撿重要的部分說,其他用於輔助的詞語不怎麼會運用,所以弄得程曉海聽得稀裡糊塗。
程俊將飯菜端上桌,招呼程曉海拿碗拿筷子準備吃飯。小屁孩看見桌上有他愛吃的幾樣,歡呼著蹦跳進廚房,積極地執行程俊安排給他的任務。
程俊和孩子落座後,小五還坐在沙發裡沒動,程俊雙眉一挑,“小五,過來吃飯啊。”
小五這才起身走過去,但是,視線掃了眼桌面上的食物後,表示:“我不吃這些。”
程俊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桌上的菜,粘糕炸蟹,臘肉絲炒胡蘿蔔,紅燒肉,紫菜蛋湯,還有一盤清脆的炒苦瓜,按理說,這菜式就算不高階,卻也是他們這種家庭裡比較好的伙食了。懂禮貌的客人就算不愛吃這些,也會象徵性地動動筷子,而不會當著主人的面說不吃吧。
這個小五還真是……
程俊還沒說什麼,小五馬上又問了,“有魚嗎?”
程俊汗,他平時極少招待客人,家裡就他跟程曉海父子倆,吃什麼一向是他做主,所以他腦子裡完全不存在事先詢問客人想吃什麼的概念,這下好了,本想好好款待人家,結果他做的菜人家一個都不愛吃。
程俊拉開冰箱,指著那條連魚鱗都沒刮的生魚說:“你要喜歡吃魚,我就現在……”
話還沒說完,小五已經伸手將那條冰涼的魚拿了出來,一口咬了下去。
程俊:“……”
晚飯後,程俊在廚房洗碗,程曉海陪著小五看了會兒電視後自己洗澡去了,洗完跟程俊打了招呼便上床睡覺。
程俊收拾完廚房出來,對小五說:“這幾天委屈你睡沙發了,我幫你拿個枕頭。”
小五扭過頭看向程俊,“要休息了嗎?”
“嗯,要換睡衣嗎?幫你找一套吧。”說著,程俊人已經進了臥室。
可是當程俊抱著枕頭和睡衣出來時,原本坐在沙發上的小五不見了。程俊叫了他一聲,沒有迴應。他想,小五該不會跑到程曉海的房間去睡了吧,那傢伙似乎對程曉海很執著呢。於是將枕頭和睡衣丟在沙發裡,去推開孩子的房門,但裡面除了熟睡的程曉海,並沒有其他人。
“小五!”程俊又到廚房和陽臺上看了一眼,還是不見人,“上廁所去了?”
這樣想著,程俊走到衛生間門口,果然發現裡面的燈是開啟的,剛想抬手敲門,發現門沒鎖,裡面還隱約傳來放水的聲音。
想起下午那個男人泡在浴缸裡的情景,程俊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果不其然,裝著滿滿一缸水的浴缸裡,小五已經泡在裡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