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研二,開始感受到寫論文的壓力。
但我跟葦庭的相處,絲毫不受影響,每週二的壘球也照打。
我們在同一間學校唸書,又都住在學校附近,相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反而是彼此之間如果碰到要趕報告之類的事,才會刻意選擇獨處。
我知道葦庭喜歡浪漫,因此儘可能以我所認知的浪漫方式對待她。
不過只要我意識到正在做一件"浪漫"的事,便會出狀況。
比方說,我將一朵玫瑰藏進袖子裡,打算突然變出來給她一個驚喜時,花卻壓爛了,而我的手肘也被玫瑰的刺劃傷。
共撐一把傘漫步雨中,但風太大以致雨傘開了花,反而淋了一身狼狽。
冬夜在山上看星星時,我脫掉外套,跟她一人各穿起一條袖子避寒,但外套太小,我們擠得透不過氣,想脫掉時卻把外套撐破。
我買了一個冰淇淋蛋糕幫她慶生,但冰箱強度不夠,蛋糕都化了。
蛋糕上用奶油寫成的"可愛的葦庭","愛"字已模糊,看起來像"可憐的葦庭"。
情人節當晚我帶她去一家看起來很高階的餐廳吃飯,服務生說:"我們客滿了。請問有訂位嗎?""還要訂位嗎?"我說。
服務生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臉上好像冒出三條斜線。
他應該是很驚訝我竟然連"情人節要訂位"這種基本常識都沒有。
雖然葦庭總是以笑容化解我的尷尬,但我還是會有做錯事的感覺。
"沒關係,你畢竟是選孔雀的人。"她總是這麼說。
我越想擺脫選孔雀的形象,這種形象卻在她心裡越加根深蒂固。
我不曾吻她,頂多只是很自然地推起她的手,或是輕輕擁抱她。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覺得那幾乎是一種褻瀆。
就像我如果走進旅館的房間,看到鋪得平整又洗得潔白的床單時,便會覺得躺上去把這張床弄皺是一種褻瀆。
我有病,這我知道,而且病得不輕。
所以每當看見她的漂亮臉蛋揚起甜美笑容時,我便不敢造次。
倒是有次打壘球時,準備接高飛球卻被刺眼的陽光干擾,球打中額頭。
所有人都笑我笨,只有她撫摸著我的額頭,輕輕吹了幾口氣後,趁大家不注意時親了一下。
從此我開始矛盾,既捨不得她被球打中,又希望她也被球打中,這樣我便能親她一下。
我常會幻想我跟葦庭的未來,幻想跟她以後共同生活的日子。
彷彿可以聽到我在禮堂內對著穿白紗的她說出:我願意;也彷彿可以看到她在廚房切菜時回頭看著我的笑臉。
也許會生幾個小孩,看著小孩一點點長大,終於會開口叫我們爸媽。
不過我不敢吻她又該怎麼生小孩呢?
沒關係,這是技術性問題,我一定會克服的。
葦庭曾問我:夢想中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的甜美笑容。"我說,"這就是我的夢"。
"才不是呢。"她笑了笑,"你是選孔雀的人,不可能會這麼浪漫。""我是說真的。""是嗎?"她一臉狐疑,"如果你現在做一件浪漫的事,我就相信。"我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想到的事都與浪漫沾不上邊,只好說:"我們現在往西走,途中碰到的第一家電影院,就進去看電影。""可是你待會還有課,不是嗎?""不管了。""你要逃課?"葦庭睜大了眼睛。
我點點頭,然後問:"這樣算浪漫嗎?""嗯。"她笑了笑,"就算吧。"我載著葦庭一路往西,十五分鐘後經過電影院,立刻停下車。
推著她的手走進電影院,發現上映的是恐怖片。
片名叫:我的愛人是隻鬼。
我相信葦庭一定不會認為看恐怖片是件浪漫的事,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夢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甜美笑容?
但對我而言,那確實是我的夢想,它是否浪漫並不重要。
葦庭是個好女孩,我深深覺得能跟她在一起是老天的眷顧。
因此我很珍惜她,想盡辦法讓她臉上時時洋溢著甜美的笑容。
她是個很容易因為一些小事情而開心的人,取悅她並不難。
葦庭的脾氣也很好,即使我遲到20分鐘,她也只是笑著敲敲我的頭。
我只看過一次她生氣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夏天剛來臨的時候。
我停在路口等紅燈,眼睛四處閒晃時,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她距離我應該至少還有30公尺,但我很確定,她是劉瑋亭。
畢竟我太習慣看著她從遠處走近我的身影。
我心跳加速,全身的肌膚瞬間感到緊張。
她越來越靠近,只剩下約10公尺時,我又看到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彷彿再多的東西都填不滿。
不知道是因為心虛、害怕,還是不忍,我立刻低下頭不去看她。
再抬起頭時,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望著她越走越遠,而跟她在一起時的往事卻越來越清晰。
直到後面的車子猛按喇叭,我才驚醒,趕緊離開那個路口。
"你知道......"我一看見葦庭便吞吞吐吐,最後鼓起勇氣問:"劉瑋亭現在在哪裡嗎?""嗯?"她似乎聽不太懂。
"你的學妹,劉瑋亭。""哦。"葦庭應了一聲,淡淡地說:"去年她考上臺大的研究所。""可是我剛剛好像看見她了。""那很好呀。""如果她考上臺大,人應該在臺北,我怎麼會在臺南遇見她呢?""我怎麼知道。""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這需要大驚小怪嗎?"葦庭說,"即使她考上臺大的研究所,她還是可以出現在大學的母校附近吧。就像你是成大的學生,難道就不能出現在臺北街頭嗎?"我聽出葦庭的語氣不善,趕緊說了聲對不起。
她沒反應,過了一會才說:"為什麼你這麼關心她?""不。"我趕緊搖手否認,"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而已。""我很久沒有她的訊息了。"葦庭嘆口氣說:"她應該過得還好吧。""希望如此。"我也嘆口氣。
葦庭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說話了。
從那天以後,我知道在葦庭面前提起劉瑋亭是大忌;但也從那天以後,我又常常想起劉瑋亭的眼神。
畢業時節又來到,這次我和葦庭即將從研究所畢業。
葦庭畢業後要到臺北工作,而我則決定要留在臺南繼續念博士班。
搬離研究生宿舍前,刻意跟機械系室友聊聊。
平常沒什麼機會聊天,彼此幾乎都是以研究室為家的人。
我想同住一間寢室兩年,也算有緣。
"我突然想到一個心理測驗,想問問你。"他笑著說,"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孔雀。"我回答。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後,恍然大悟說:"你就是那個選孔雀的人!""喔?""我們一起上過課,性格心理學。"他說,"難怪我老覺得看過你。"我笑了笑,也覺得恍然大悟。
"你選什麼?"我問。
"我選牛。"他說,"只有牛能確保我離開森林後,還能自耕自足。""你確實像選牛的人。"我笑了笑,又問:"那你畢業後有何打算?""到竹科當工程師。"他回答。
"然後呢?""還沒仔細想過,只知道要努力工作,讓自己越爬越高。你呢?""念博士班。"我說。
他似乎很驚訝,愣了半天后終於下了結論:"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連他都這麼說,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房子。
由建築的樣式和材料看來,應該是四十年左右的老房子。
這房子在很深的巷弄裡,有兩層樓,佔地並不大。
樓下有間套房,還有客廳和廚房;樓上也有個房間,房間外有個浴室。
房子周圍有大約一米五高的圍牆,圍成的小院子內種了些花草。
這房子最大的特點,就是樓梯並不在室內,而是在院子旁圍牆邊。
樓梯是混凝土做的,表面沒做任何處理,保留了粗獷的味道。
經過長年風吹日晒雨淋,顯得斑駁而破舊,有些角落還長了一點青苔。
屋主把樓下的房間稍微清理一下,然後把所有雜物堆在樓上的房間。
因此他雖然把整個房子租給我,但只算我樓下房間的房租。
房租便宜得很,我覺得很幸運;唯一的缺點是樓上看起來有些陰森。
不過這沒關係,我考慮把它借給電影公司當作拍恐怖片時的場景。
葦庭在我搬進這裡後的第三天,離開臺南,到臺北工作。
她走後的一個星期裡,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過日子?
不知道該吃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入睡;更不知道該如何不想起她。
相聚的時間突然變得珍貴,我開始後悔不夠珍惜以前的每次相聚。
我空閒的時間比較彈性,星期三或星期四都有可能;但她空閒的時間一定是假日,而且假日不一定空閒。
剛開始分離時,我大約每兩個星期上臺北找她。
我們會一起吃個飯、逛逛街、看場電影、出去走走。
後來這種時間間距慢慢拉長,變成一個月,甚至更久。
如果你每天看著一棵樹,即使連續看了一年,可能也看不見樹的變化。
但如果你每10天或是每個月才看一次樹,你可能會發覺:樹幹粗了、樹枝長了或彎了、葉子多了而且顏色變深了。
我每次看見葦庭時,都有這種感覺。
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棵樹已經變得陌生。
有次我到臺北找她,那天下著雨,打算出去走走的念頭只好作罷。
我們在一家義大利麵餐廳吃飯,餐廳內幾乎不亮燈只在餐桌上點蠟燭。
葦庭一定會認為很浪漫,但我覺得點那麼多蠟燭只會讓空氣變糟而已。
微弱的火光中,她顯得嬌豔,有一種我以前從沒看過的美。
離開餐廳後,我撐起她的傘,她的傘有些小,於是我們靠得很緊。
我很訝異她似乎變高了,低頭一看,才發現她踩了雙高跟鞋。
可能是她穿高跟鞋的關係,我已經不容易掌握她走路的速度,只得快一陣慢一陣地走,配合她的步伐。
以前在臺南時,別說是步伐了,我們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相當一致。
我們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在巷弄間隨處走走。
記得第一次跟她吃飯時,飯後也是這般漫無目的地亂走。
"說真的。"我想起那時的對白,便停下腳步說:"我們要去哪裡?"葦庭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似乎也憶起當時的情景。
"說真的。"她笑著說,"我也不知道。"我也笑了起來。
在那短暫的一分鐘內,我們同時回到過去。
"我們要去哪裡?"葦庭說,"我不知道。""嗯?""我們要去哪裡?"她又說,"我不知道。"正想問她為什麼重複兩次自問自答時,她卻怔怔地流下淚來。
我右手把傘撐高,左手環抱著她,輕拍她的肩膀。
"你該走了。"她停止哭泣,輕輕推開我,然後用手擦了擦臉頰,勉強擠出笑容。
上了計程車,隔著緊閉的車窗跟她揮揮手。
車子動了,她也往前走,那是她回去的方向。
車子在雨中的車陣走走停停,有時甚至比她走路的速度還慢。
我望著窗外,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然後又看見葦庭。
她並沒有看見我,只是往前走。
而我隨著車速忽快忽慢,有時看到她的正面,有時看到背影。
車子停在一個路口,紅燈上的數字為88,雨突然變大了。
車窗越來越模糊,葦庭的背影也越來越遠,最後她轉了彎。
綠燈亮起後,她的背影已消失不見。
"是女朋友吧?"司機問。
"嗯。"我回答。
"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他說。
"謝謝。"我擠了個微笑。
然後我閉上眼睛,回憶腦海裡所殘留的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看來有些陌生,我不由得感到一陣驚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她在一起時的甜蜜感覺漸漸減少。
或許甜蜜的感覺並未消失,只是離別時感傷的力道實在太強,以致在每次跟她相聚於臺北的記憶中,感傷佔據了大部分。
就以在義大利麵餐廳吃飯那次來說,我不記得店名、店的位置;也不記得叫了什麼面以及面的味道;聊的話題和氣氛只依稀記得一點;但我卻清晰地記得,被雨水弄花了的車窗外,她踽踽獨行的背影。
像加了太多水的水彩顏料,她的背影淡淡地往身體四周暈開。
見面既然已經不容易,我們只好勤打電話;但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打電話找到人的機率不到一半。
而且這機率越來越低,因為我們的生活作息逐漸有了差異。
我仍然過著接近日夜顛倒的研究生生活,而她每天卻得早起。
如果我們分離的距離夠遠,像臺灣和美國那樣遠,我們便不必天天打越洋國際電話。
這時偶爾收到的信件或是接到的電話,都會是一種驚喜。
可是我們分離的距離只是臺北和臺南,不僅天天會想打電話,更會覺得沒有天天打電話是奇怪的,而且也不像感情深厚的情侶。
可惜我們在電話中很少有共同的話題,只能分別談彼此。
我不懂她所面臨的壓力,只能試著體會;她對我也是如此。
當我們其中一個覺得快樂時,另一個未必能感受到快樂;但只要任何一方心情低落,另一方便完全被感染,而且會再傳染回去。
換句話說,我們之間的快樂傳染力變弱了,而難過的傳染力卻比以前強得多。
常想在電話中多說些什麼,但電話費實在貴得沒天良,讓我頗感壓力。
每天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新鮮的事,因此累不累、想不想我之類的話,便成為電話中的逗號、分號、句號、問號、驚歎號和句尾的語助詞。
日子久了,甚至隱約覺得打電話是種例行公事。
我想你、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我無時無刻不想你......
這些已經是我每次跟她講電話時必說的話。
雖然我確實很想她,但每次都說卻讓我覺得想念好像是不值錢的東西。
葦庭大概也這麼認為,所以當她聽多了,便覺得麻木。
"可以再說些好聽的話嗎?"葦庭總會在電話那端這麼說。
剛開始我會很努力說些浪漫的話,我知道這就是她想聽的。
或許因為分隔兩地,所以她需要更多的浪漫養分來維持愛情生命。
可是,說浪漫的話是條不歸路,只能持續往前而且要不斷推陳出新。
漸漸地,我感受到壓力。
因為我並不是容易想出或是說出浪漫的話的那種人。
葦庭對我很重要,當我對她說出:你是我生命中永遠的太陽時,雖然有部分原因是想讓她開心,但我心裡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無法在她迫切需要浪漫的養分時,立即灌溉給她;更無法隨時隨地從心裡掏出各種不同的浪漫給她。
我需要思考、醞釀,也需要視當時的心情。
而且很多浪漫的話,比方說我願為你摘下天上的星星,這種話對我而言不是浪漫,而是謊言。
我無法很自在隨意若無其事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
會勉強說出口的原因,只是想讓她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而已。
"你好像在敷衍我。"當葦庭開始說出這種話時,我便陷入氣餒和沮喪的困境中。
葦庭紮紮實實地住在我心裡,這點我從不懷疑。
我只是無法用語言或文字,具體地形容這種內心被她充滿的感覺。
具體都已經很難做到,更何況浪漫呢?
"為什麼你是選孔雀的人,而不是選羊的人呢?"當她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時,我覺得對她很抱歉;但當她幾乎把這句話當口頭禪時,我開始感到生氣。
因為怕生氣時會說錯話,所以我通常選擇沉默;而我沉默時,她也不想說話。
於是電話中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如果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通話,不僅白白浪費掉電話費,更會讓心情變得一團糟。
雖然在下次的電話中,彼此都會道個歉,但總覺得這種道歉徒具形式。
漸漸地,連道歉也省了,就當沒事發生。
這很像看到路上的窟窿,跨過去就沒事了,仍然能繼續向前走。
可是窟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往前走越來越難,甚至根本無法跨過。
"你做過最浪漫的事,就是寫情書給我,但卻只有一封。""對不起。"我說,"我並不擅長寫信。""你不是不擅長,只是懶得寫。"葦庭說,"你一定知道女孩子喜歡浪漫,所以才會寫那封情書來追女孩子。""我寫情書不是為了耍浪漫,而是因為那是唯一能接近你的方法。""你才不是為了要接近我,你是想接近我的學妹 -- 劉瑋亭。""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感覺被激怒了。
"不然你為什麼把那封信寄給我時,還保留寫著劉瑋亭的信封呢?""我不是故意的,那是......那是......"我一時口吃,不知道該說什麼理由。
"說不出理由了吧?"她說,"你那時候心裡一定只想著瑋亭學妹。""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嘆口氣說。
"如果你現在還喜歡她,又怎能叫'過去'?"我心頭一驚,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畢竟是選孔雀的人,"她嘆口氣,"愛情對你而言根本不重要。"聽到她又提到孔雀,我腦子裡控制脾氣的閘門突然被開啟。
"你說夠了沒?可不可以忘了那個無聊的心理測驗?"葦庭聽出我的語氣不善,便不再說了。
我們陷入長長的沉默中。
"再見。"葦庭打破沉默後,立刻掛上電話。
我愣了幾秒後,狠狠摔掉電話。
連續兩天,我完全不想打電話給葦庭,電話聲也沒響起。
第三天我檢查一下電話機,發現它沒壞,一陣猶豫後決定打電話。
但只撥了四個號碼,便掛上電話,因為很怕又不歡而散。
走出房間,繞著院子踱步。
正當為了如何化解尷尬的處境而傷腦筋時,又想起情人節快到了,這次該怎麼過節呢?
越想頭越大,便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回頭仰望著樓上的房間,腦海裡突然靈光乍現。
我立刻跑到文具店買了幾十張很大的紅色卡片紙,起碼有一公尺見方。
回房間後,將這些紅色的紙一張張攤在地上弄平。
拿出鉛筆和尺,仔細測量後在紙上劃滿了網格線;再用刀片和剪刀裁成一片片長9公分、寬4公分的小紙片。
總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
然後在每張小卡片上寫了三個字。
過程說來簡單,但前前後後共花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
這七天中,我集中精神做這件事,沒打電話給葦庭;而她也沒打來。
我一心只想把這件事做好,希望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寫完最後一張小卡片後,我頹然躺在地板上,非常疲憊。
右手握筆的大拇指與中指已經有些紅腫,並長了一顆小水泡。
看著手指上的水泡,我覺得眼皮很重,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電話突然響起,我立刻驚醒,從地板上彈起。
我知道這麼晚只有葦庭會打來,深呼吸一下平復緊張的心情後,才接起電話。
"說真的。"葦庭說,"我們分手吧。"我失戀了。
失戀有兩層涵義,第一層是指失去戀人;更深的一層,是指失去戀愛這件事。
我想我不僅失去戀人,恐怕也將失去戀愛這件事。
葦庭曾告訴我,選羊的人絕不會勉強自己跟不愛的人在一起,所以當她說要分手時,大概不會留什麼餘地。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想盡辦法去挽留。
葦庭說完再見後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大,是A4的size,裡面裝著我寫的那封情書。
正確地說,是A4的蔡智淵裝著標準的柳葦庭裡面有嬌小的劉瑋亭。
這打消了最後一絲我想複合的希望。
收到信的第一個念頭:這是報應。
劉瑋亭曾經收到這封信,當她知道只是個誤會時,我一定狠狠傷了她。
如今它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我手上,這大概也可以叫因果迴圈吧。
完全確定自己失戀後的一個禮拜內,腦子裡盡是葦庭的樣子和聲音。
想到可能從此以後再也看不見她的甜美笑容,我便陷入難過的深淵中,整個人不斷向下沉,而且眼前一片漆黑。
我任由悲傷的黑色水流將我吞噬,絲毫沒有掙扎的念頭。
直到過了那個失戀的"頭七"後,我才一點一滴試圖振作與抵抗。
然後又開始想起劉瑋亭的眼神。
或許是因為我對劉瑋亭有很深的愧疚感,所以在葦庭離去後,我已經不需要刻意壓抑想起劉瑋亭的念頭時,我又想起劉瑋亭。
我很想知道她在哪裡、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那些慾望甚至可以蓋過想起葦庭時的悲傷。
這並不意味著劉瑋亭在我心裡的份量超過葦庭,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葦庭的離去有點像是親人的死去,除了面對悲傷走出悲傷外,根本無能為力。
而劉瑋亭像是一件未完成的重要的事,只要一天不完成便會卡在心中。
它是成長過程的一部份,我必須要完成它,生命才能持續向前。
為了逃離想起葦庭時的悲傷,我努力檢視跟葦庭在一起時的不愉快。
如果很想忘記一個人卻很難做到,就試著去記住她的不好吧。
雖然這是一種懦弱的想法,但我實在找不出別的方法來讓我振作。
可是在回憶與葦庭相處的點滴中,除了她到臺北之後我們偶有爭執外,大部分的回憶都是甜美的,一如她的笑容。
為了要挑剔她的不好,反而更清楚知道她的好,這令我更加痛苦。
當我想要放棄這種懦弱的想法而改用消極的逃避策略時,突然想起我跟她第一次到安平海邊看夕陽時,我們的對話:"謝謝你沒拒絕我。""我無法拒絕浪漫呀。"也許葦庭並非接受我,她只是沉溺在情書的浪漫感覺裡。
所以只要我不是差勁的人,她便容易接受我。
當我們在一起時,雖然我的表現不算好,但也許對她而言,每天能在一起談笑就是浪漫。
隨著分離兩地,見面的機會驟減,而她對浪漫的需求卻與日俱增,因此我在這方面的缺陷便足以致命。
或許這樣想對她並不公平,但卻會讓我覺得好過一些。
起碼我不必天天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她要離開我?
這類問題像是泥沼,一旦踏入只會越陷越深。
決定要重新過日子後,我把她退回來的情書和那幾千張紅色小卡片,都收進樓上的房間。
這樣我便不會觸景傷情,但也不至於完全割捨掉這段回憶。
樓上的房間很雜亂,竟然找不出乾淨的角落來擺東西。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我乾脆花了兩天的時間清理一番。
把確定不要的雜物丟掉,並把剩下的東西收拾整理好後,我便得以一窺這房間的全貌。
單人床貼牆靠著,對面的牆上有很大的窗,勉強算是落地窗,因為窗臺離地板僅約10公分左右。
拉開窗簾後,躺在**望向窗外,正對著屋後一棵枝葉茂密的樹。
風起時,樹上的枝葉會輕拂著窗戶的玻璃,隱約可以聽到聲音。
我聽了一會兒樹木的低語,全身很快放鬆,然後進入夢鄉。
醒來時臉已背對著窗而幾乎貼著靠床的牆,而且眼前有一團小黑影。
戴上眼鏡仔細一看,原來在牆上比較偏僻的角落裡寫了很多字,很像幾千只黑色的螞蟻爬在牆上。
這些文字像是心情記事,並不像廁所或是風景區的留言那樣淺薄。
牆上的留言是從很深的心底爬出,化為文字,逐字逐句記錄在牆上。
每則留言的字數不一,有的不到十個字,有的將近一百字,但最後都一定寫上日期。
留言並未按照日期在牆上規律排列,而且時間間格也不一定,有時三天寫一則,有時隔半個多月。
當初寫字的人應該是在想抒發時,便隨便找空白處填上心情。
由於字寫得很小,我大約花了半個小時才將這些留言看完。
"我要走了。尋找另一面可以陪我一起等待的牆。"這是他最後一則留言,時間是我搬進這房子的前一年。
我想他一定是個寂寞的人,只能跟牆壁說心事,而且這些心事幾乎沒有快樂的成分。
或許他在快樂時不習慣留言,但對一口氣看完這些留言的我,只覺得他很寂寞。
對於仍陷入葦庭離去的悲傷的我而言,不禁起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樹,便離開床找了只筆,也在牆上寫下:"正式告別葦庭,孔雀要學著開屏。"然後留下時間。
從此只要我無法排解想起葦庭時的悲傷,就在那面牆上寫字。
說也奇怪,只要我留完言,便覺得暢快無比。
在某種意義上,這面牆像是心靈的廁所,雖然這樣比喻有些粗俗。
漸漸地,留言的時間間距越來越長,留言的理由也跟葦庭越來越無關。
我很感激那面牆,它讓我能自由地抒發心裡的悲傷。
悲傷這東西在心裡積久了並不會發酵成美酒,只會越陳越酸苦。
只有適時適當地釋放,才能走出悲傷。
我把過去的我留在牆上,重新面對每一天。
既然無法擺脫孔雀的形象,就當個開屏的孔雀吧。
屋外突然響起電鈴聲,我走出房間,開啟院子的門。
"榮安!"我很驚訝,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同學。"門外的榮安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說:"念我的名字時,請不要放太多的感情。"雖然榮安只是我的大學同學,但我此刻卻覺得他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
榮安在外島當兵,服兵役期間我們只見過兩次面。
其中有一次,我和葦庭還一起請他吃飯。
我記得榮安拼命講我的好話,葦庭還直誇他很可愛。
榮安退伍後到臺北工作,工地在臺北火車站附近。
那是捷運工程的工地,隧道內的溫度常高達40度以上。
還跟葦庭在一起時,曾在找完她而要回臺南前,順道去找他。
那時跟他在隧道內聊天,溫度很高,我們倆都打赤膊。
他說有機會要請我和葦庭吃飯,只可惜沒多久我和葦庭就分手了。
"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問。
"我現在在新化的工地上班,是南二高的工程。"他說。
"啊?"我有些驚訝,"你不在臺北了嗎?""天啊!"他更驚訝,"臺北捷運去年就完工了,你不知道嗎?"我看著榮安,屈指算了算,原來我跟葦庭分手已經超過一年了。
"時間過得好快,沒想到我已過了一年不問世事的生活。"我說。
"你在說什麼?"榮安睜大眼睛,似乎很疑惑。
"沒事。"我說,"餓不餓?我請你吃宵夜。""好啊。"他說,"可惜你女朋友不在臺南,不然就可以一起吃飯。"這次輪到我睜大眼睛,沒想到榮安還是不改一開口便會說錯話的習慣。
"我跟她已經......"我將一枝筆立在桌上,然後用力吹出一口氣,筆掉落到地上。
"你們吹了嗎?"榮安說。
"嗯。"我點點頭。
"吹了多久?""超過一年了。""為什麼會吹?""這要問她。"說完後我用力咳嗽幾聲,想提醒榮安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你可以忘掉她嗎?"榮安竟然又繼續問。
我瞄了他一眼後,淡淡地說:"應該可以。""這很難喔!"榮安無視我的眼神和語氣,"人家常說愛上一個人只要一分鐘,忘記一個人卻要一輩子,所以你要忘掉她的話,恐怕......"我撿起地上的筆,將筆尖抵住他的喉嚨,說:"恐怕怎樣?""不說了。"他哈哈大笑兩聲後,迅速往後避開,說:"吃宵夜吧。"我隨便找了家麵攤請榮安吃麵,面端來後他說:"太寒酸了吧。""我是窮學生,只能請你吃這個。"我說。
"你還記得班上那個施祥益吧?""當然記得。"我說,"幹嗎突然提他?""他現在開了好幾家補習班,當上大老闆了。""那又如何?"我低頭吃麵,對這話題絲毫不感興趣。
"你和他都是選孔雀的人,他混得這麼好,你還在吃麵。"榮安說。
我沒答腔,伸出筷子從榮安的碗裡夾出一塊肉放進我碗裡。
"你這隻混得不好的孔雀在幹嗎?"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伸出筷子再從榮安的碗裡夾出一塊肉。
"喂!"榮安雙手把碗端開,"再夾就沒肉了。""你只要閉嘴我就不夾。"榮安乖乖地閉上嘴巴,低頭猛吃麵,沒一會工夫便把面吃完。
他吃完麵便端起碗喝湯,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後,又開始說起施祥益的種種。
我無法再從他的碗裡夾走任何東西,只好專心吃麵,儘量不去理他。
其實關於施祥益,我比榮安還清楚,因為他跟我也是研究所同學。
但自從大學時代的新車兜風事件之後,我便不想跟這個人太靠近。
施祥益在研究所時期並不用功,只熱衷他的補習班事業。
那時班上常有同學問他:既然想開補習班,為何還要念研究所?
他總是回答:"我需要高一點的文憑,補習班才容易招生啊!"他畢業後,補習班的事業蒸蒸日上,目前為止開了四家左右。
曾有同學去他的補習班兼課,但最後受不了他對錢的斤斤計較而離開。
兩年前班上有個同學結婚,他在喜宴現場告訴我說他忘了帶錢,拜託我先幫他包個兩千塊紅包,我便幫他墊了兩千塊。
在那之後,班上陸續又有三個同學結婚,每次他在喜宴現場碰到我,總是說:"我還記得欠你兩千塊喔!不過我又忘了帶錢了。"雖然我不相信他這個大老闆身上連兩千塊也沒,但我始終沒回嘴。
同學們每次提到施祥益,語氣總是充滿著羨慕和嫉妒。
不過我對他絲毫沒有羨慕與嫉妒之心,反倒有一種厭惡的感覺。
我厭惡自己竟然像他一樣,都是選孔雀的人。
"你沒參加施祥益的婚禮吧?"榮安又說,"我有參加喔。""那又如何?"我降低語氣的溫度,希望榮安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你知道嗎?他老婆也是選孔雀的人耶!""那又如何?"我的語氣快結冰了。
"或許你也該找個選孔雀的女生......"他話沒說完,我迅速起身去結帳,再把他從座位上拉起,直接拉回家。
一路上他只要開口想說話,我便捂住他的嘴巴。
"喂。"一進家門,我便說:"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新化離臺南只要20分鐘的車程而已。""那又如何?"話一出口,我才發覺這句話已經是我今晚的口頭禪了。
"我今晚睡這裡,明天一早再走。""不方便吧?""你看,我帶了牙刷和毛巾。"他得意洋洋地開啟揹包。
"還有連內褲也帶來了,你別擔心。""我才不是擔心這個!""我們很久沒見面了,讓我住一晚嘛!"我想想也對,便說:"你睡樓上的房間。""好耶!"榮安很興奮,三兩下便把上衣脫掉,然後說:"我先去洗個澡。""咦?你身材變好了,竟然還有六塊腹肌。"我拍拍他的肚子。
"怎麼練的?""以前在臺北跟一個工程師住在一起,睡覺前他都會講笑話給我聽。""那......"我實在不想再說那又如何,便改口:"那又怎樣?""他講的笑話都好好笑喔,讓我躺在**一直笑一直笑,久而久之就笑出腹肌了。""胡扯!""你不信嗎?"榮安把我拉到**躺平,"我現在講個笑話給你聽。""你知道為什麼叫霸王別姬嗎?那是因為霸王被劉邦包圍在垓下後,還吟出:力拔山兮氣蓋世之類的話,虞姬實在看不過去了,便說:霸王呀,你別再GGYY了,趕快逃命吧。"榮安邊笑邊說,"這就是霸王別G。"我聽完後連話都懶得說,翻過身不去理他。
榮安自覺無趣,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隨手拿起床邊的書,看了幾頁後,感覺自己年輕了好幾歲,彷彿回到大學時代跟榮安一起住在宿舍內的時光。
自從葦庭離開後,我好像再也沒有像今晚這麼有活力過。
我心裡很高興榮安的到訪,但實在不想承認這點。
"洗好了。"榮安走出浴室,"我再講一個笑話讓你練練腹肌。"我連視線也懶得離開書本。
"你知道腎臟不好的人不能吃什麼嗎?""不知道。""答案是桑椹。因為'桑椹'會'傷腎'啊。""喔。""你怎麼老是一點反應也沒?這樣怎麼練腹肌呢?"榮安搖搖頭。
"難道選孔雀的人都沒有幽默感嗎?""快給我滾到樓上的房間!"我將手上的書丟向他,"我要睡覺了!"榮安心不甘情不願地爬到樓上的房間,我起身把房門關上。
還沒走回床邊,他就敲門說沒樓上房間的鑰匙。
我開啟房門把鑰匙丟給他,順便說:"別再敲門了。"關上門,躺回**,沒多久又聽見外面傳來"沒有棉被啊"的聲音。
我抱著一條棉被,一步步上樓,踢開樓上房間的門,把棉被往**扔。
"這房間不錯。"榮安摟著棉被靠躺在**,看著窗外。
"快睡吧。"我轉身離開。
"喂!"他叫了我一聲。
"幹嗎?""真的嗎?""嗯?"我停下腳步回過頭,"真的什麼?""你跟柳葦庭真的吹了嗎?"榮安轉頭看著我。
我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
他看見我點了頭後,沒再說什麼,視線又轉向窗外。
我說了聲晚安,便走下樓梯。
爬完最後一個階梯,聽見榮安在樓上說:"我以後會常來這裡喔。""幹嗎?"我大聲回答。
"多陪陪你囉!"他也大聲回話。
我感覺胸口熱熱的,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花了一點時間平復情緒後,我才開口:"隨便你。"但我的聲音卻細到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榮安果然常來我這裡,一個禮拜甚至會來六天。
他總是下班後直接過來,隔天要上班時再出門。
我給了他一副鑰匙,讓他可以自由出入。
除了他睡在樓上的房間外,我們的相處模式好像又回到大學時代。
坦白說,葦庭離開後,我的日子過得很安靜。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逝,我毫無知覺。
榮安的到來,讓我聽見噗通一聲,我才察覺時間的存在。
原來雖然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停滯不前,但時間還是繼續在走的。
榮安的生活很規律,從工地下班後的時間全是自己的;而我學校方面的事比較繁雜,有時得待在研究室一整晚。
他很喜歡在我房間閒晃,不過只要我在忙他便不會吵我。
後來我房間乾脆不上鎖,隨便他來來去去,即使我不在。
"要幫你分擔房租嗎?"榮安問。
"不用了。"我回答。
"不行啦!"榮安說,"你先試著從對我斤斤計較每一分錢開始,然後慢慢推廣到其它方面,這樣你才能算是選孔雀的人。"我二話不說,舉腳便踹。
榮安常常想在深夜拉我去一家Pub,但我總是推辭不去。
有次實在拗不過他,便讓他拉了去。
那是一家叫Yum的店,開在臺南運河附近的巷弄裡面。
白色的招牌黑色的字,在深夜寂靜的運河邊,還是滿顯眼的。
榮安拉著我推門走進,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店內的裝潢時,他便朝吧檯內的女子打招呼:"小云,我帶個朋友過來。"她的視線稍微離開手中的搖酒器,然後點頭微笑說:"歡迎。"幾個坐在吧檯邊的男子側身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了打量的味道。
我有些不自在,勉強擠了個微笑後,便拉著榮安趕緊找位置坐下。
吧檯是一般的馬蹄型,中間大概可坐七個人左右;左右兩側很小,各只有兩個位置。
吧檯中間已經坐滿了人,我和榮安只好在靠店內的左側坐下。
"你常來?"一坐定後,我輕聲問榮安。
"對啊。"他回答。
吧檯內的女子正將搖酒器內的**倒入杯子,邊倒邊說:"你有一陣子沒來囉。""是啊。"榮安回答得很爽快。
她離我們有三步距離,而且視線並沒有朝向我們,於是我對他說:"人家不是在跟你說話。"她好像聽到我的話,轉頭朝向我,笑了笑、點點頭。
"你看吧。"榮安說,"她是在跟我說話。"店內瀰漫著鋼琴旋律,我四處打量,發現角落有鋼琴,不過沒人彈奏。
原來鋼琴聲是從音響傳出來的,可見這家店的音響裝置很好。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耳朵不好。
店內擺了八張桌子,三桌坐了人,有五張空桌。
除了吧檯內那個女調酒師外,還有一個年紀20歲左右的女侍者。
吧檯後方垂了條藍色簾幕,掀開后里面應該是簡單的廚房。
"喝點什麼?"叫小云的女調酒師走到我們跟前,親切地詢問。
"我要 Vodka Lime!"榮安大聲回答。
感覺在Pub這種地方點酒時,應該要用低沉的嗓音念出酒名才對,可是榮安的語調好像是小孩子在討汽水喝,而且發音也不標準。
"好。"小云轉向我,"你呢?""有咖啡嗎?"我說。
"點什麼咖啡!"榮安用手肘頂了頂我,"你要點酒!"如果不是小云在場,我一定頂回去,但現在只好拿起酒單端詳。
"Gin Tonic。"我說。
小云走後,我立刻也頂了榮安,然後說:"幹嗎要點酒?""你要喝點酒,這樣才能治療失戀的創傷。"他哈哈大笑。
"而且點酒就是碘酒,碘酒可以消毒治療啊。"正想給他一拳時,小云又帶著微笑走過來。
她在榮安的杯子裡倒入伏特加、萊姆汁,放了個檸檬角;在我的杯子倒入琴酒、通寧水,然後加了片檸檬。
"你最近很忙嗎?"她問。
"是啊。"榮安端起酒杯。
"這是我大學同學。"榮安指著我,"現在唸博士班,是高材生喔。"他的聲音不算小,吧檯邊又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眼神似乎不以為然。
"幸會。"小云微微一笑,我則有些尷尬。
"我前陣子都在照顧他,所以就沒來了。"他又說。
"是嗎?"她看了看我,眼神含著笑。
我很想踹榮安一腳。
"剛剛有客人問了我一個很有趣的心理測驗,我也想問問你們。"小云放下手邊的東西,似乎準備開始閒聊,然後說:"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我心頭一驚,放下酒杯。
"狗!"榮安又大聲回答。
"這裡面沒有狗呀。"小云搖搖頭。
"我不管,我就是要選狗。""哪有這樣的,你賴皮。"小云笑著說。
我則一句也不吭。
"你呢?"小云將頭轉向我,"選哪種動物?""孔雀。"我的語氣很淡漠,剛才應該用這種語氣點酒才會顯得性格。
她微微一愣,然後說:"你們知道這幾種動物的代表意義嗎?""知道啊。"榮安笑了笑,"我們大學時代就玩過了。""這樣就不好玩了。"小云的語氣有些失望,但隨即又笑著說,"那你們猜猜看我選什麼?猜中的話我請客。""你一定選羊。"榮安說。
"猜錯了。"小云搖搖頭,然後目光朝向我。
"你應該是選馬。"我說。
"你的酒我請。"小云笑得很開心。
"謝謝。"我說,"對選孔雀的我而言,非常受用。""你為什麼選馬?"榮安問。
"我喜歡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只有馬才能帶著我四處遊蕩。"小云說,"你呢?為什麼選狗?""狗最忠實啊,永遠不會離開我。"榮安回答。
"可是選項裡面沒有狗呀。"小云說,"如果沒有狗,你要選什麼?""我一定要選狗啊!"榮安大聲抗議。
"好。"小云笑著說,"我放棄跟你溝通了。"他們對談時,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喝酒,因為我不喜歡這個話題。
小云將臉轉向我,應該是想問我為什麼選孔雀,我打算隨便編個答案。
"你為什麼要點Gin Tonic?"她問。
"因為......"話剛出口,我才發覺問題不對,"Gin Tonic?""嗯。"她點點頭,"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點Gin Tonic?"我被預料外的問題嚇了一跳,愣了半晌,久久答不出話。
"Gin Tonic通常是女人點的酒。"她看我不說話,便又開口說:"而且是寂寞的女人哦。""是嗎?"我很疑惑。
"難道你沒聽過:點一杯琴通尼,表示她寂寞?""沒有。"我搖搖頭。
"其實我覺得大多數點琴通尼的人,只是因為這名字的英文好念。"她笑著說,"你也是吧?"我絲毫不覺得她有挖苦或取笑的意思,反而覺得很好笑,便笑了一笑,然後說:"沒錯。我英文不好,怕丟臉。"小云聽完後也笑得很開心。
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還是小云給人的感覺,我覺得心頭暖暖的,全身不自覺放鬆。
小云去招呼其它的客人了,榮安則開始跟我說起他們認識的經過。
原來他第一次來這裡跟小云聊天時,竟發現他的同袍就是小云的哥哥。
"這麼巧?"我說。
"對啊。"榮安隨口回答,好像不覺得這種際遇有多了不起。
"後來我就常來了,偶爾也會帶同事來。""喔。"我應了一聲,端起酒杯後才發覺酒已經沒了。
榮安又點了一杯Vodka Lime,我因為心情很好,也跟著要了一杯。
我和他邊喝邊聊,小云不忙時也會過來一起聊天。
小云雖然健談,但話並不多,而且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是朋友之間那種親切的笑,而非老闆與顧客之間那種應酬的笑。
望了望坐在吧檯中央的那幾位男士,他們正努力找話題,或是持續某個話題以便能跟小云聊天。
在生物界裡,雄性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總是會炫耀自己。
人類也是一樣,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一旦碰到喜歡的異性,言談舉止間的炫耀是藏不住的。
我偷偷打量小云,發覺她真的很迷人,難怪那些男士會喜歡她;也難怪我剛走進這裡時,會看到他們警戒而緊張的神情。
我和榮安越坐越晚,直到吧檯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這時才驚覺他並不像我一樣,他一早還得去工地上班。
"該走了。"我說,"不好意思,忘了注意時間。""沒關係啦。"榮安說,"你喜歡的話,坐多晚都行。""還是走吧。"我站起身。
榮安要先上個洗手間,我便在吧檯邊等他。
小云似乎沒事做了,順手整理吧檯的動作看起來很愜意。
當她將吧檯上最後一個菸灰缸收好時,說:"為什麼你會猜我選馬?""隨便猜的。"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你運氣不錯。""是啊。"我微微一笑,她也微笑相對。
沒了榮安,我覺得與小云獨處時有些不自在,便拿起吧檯上的酒單,讀讀上面的英文字打發時間。
"很辛苦吧?"小云說。
"嗯?"我沒聽懂,視線離開酒單轉向她。
"當一個選孔雀卻又不像選孔雀的人。"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半句。
因為我突然覺得今晚喝進肚子裡的所有酒精,好像同時燃燒。
一直到榮安走過來,我體內的酒精都還未燃燒殆盡。
"要記得喔!"榮安對她說:"我這個朋友可是高材生呢。"聽到他這麼說,我的體溫瞬間回覆正常,拉著他便走。
當我右手拉著榮安、左手推開店門時,聽到小云在背後說:"Someone wants a Gin Tonic. It means someone's lonely."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小云淡淡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