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倒在地上不動了。憨牛兒停下手,踢了他兩腳。
“喂!別裝死!”
楚易凡彎腰從牛皮短靴抽出一把短刀,彈了兩下刃口,發出清脆的嗡鳴。地上賴著不動的李三“噌”一下爬起來,跪行兩步,哀求道:“楚爺饒命!楚爺饒命!”
“真不關小人的事!毒是秀才下的,主意是劉爺出的,小人不過是做了箇中間人,真沒想到會鬧出人命啊!劉爺的意思就是敗敗那醜丫頭的名聲,叫她別太得意了。誰承想呢?楚爺明鑑,真的不關小人的事。”
李三知道楚易凡是戰場上殺過人的軍曹,心狠手辣,如果真的把自己綁了,丟到山溝裡喂狼,可是一點痕跡沒有,自己到閻王爺那兒也喊不了冤。所以他不等憨牛兒逼問,就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
楚易凡冷笑一聲,專心擦著匕首,輕蔑地道:“沒出息的東西,殺你爺嫌髒了刀。憨牛兒,留下這樣的**材兒做什麼,拿麻袋裝了喂山狼。”
“好嘞!”憨牛兒高聲應道,同時轉身找麻袋。
李三絕望地仰起臉,眼珠亂轉。人之將死,本能爆發,他猛然推開憨牛兒,豁了命地往門口跑,杵在門口的楊秀才被他推倒在地,仍舊一臉怔忪地歪在門檻邊,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既不知道躲閃,也不知道疼。
憨牛兒怒吼一聲,撒腿追了出去,李三身體瘦弱,這又是逃命,跑得比兔子還快,等憨牛兒追出門口時,他早就竄出衚衕口,沒命地狂竄。
隔壁庭院一棵老榆樹上輕身縱下一個人影,穿著海藍色的官服,身形碩長,眉目清秀,是位相貌俊美的男子。他狹長的丹鳳眼露出促狹的神情,舉起雙手輕輕合擊,道:“楚兄好氣魄!”
楚易凡悠閒地走出門口,晒然道:“捉拿賊子本來是你的差事,卻丟給我,你好悠閒!”
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京城來的秦風揚秦大人,他笑吟吟地漫步走來,似乎對人犯的逃竄毫不介意。
不一會兒,累得氣喘吁吁的憨牛兒跑了回來,沮喪地說道:“楚爺,那小子太滑頭,竟然給他跑掉了!”
楚易凡自信地答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先不用管他。”
楊秀才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目光牢牢鎖定在面前的泥地上。憨牛兒來到他身邊,氣惱地質問道:“秀才,你說你……”
“唉!”
憨牛兒氣得用力揮舞著他的大拳頭,重重砸在牆上,泥土簌簌而落。
楊秀才仍舊呆呆地凝視著眼前那一小片地方,眼珠也不會轉動了,整個人像死了一樣,只有鼻孔進出的氣息表明少許生命的跡象。
忽然,楊秀才看到自己面前出現一雙秀氣的繡花鞋,還有紋著精巧花邊的裙裾。他渾身顫抖起來,慢慢抬頭,然後如中蛇蠍之毒一般,迅速拜倒在地,把臉伏向地面,用袖子遮住頭頂,嗚咽道:“掌櫃的,秀才我,我對不起您啊!”
春菊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恨恨地罵道:“秀才你還有臉嗎?良心叫狗給吃了。小姐哪裡對不起你了?要不是小姐,你早就妻離子散,說不定連小命也保不住。”
楊秀才緊緊趴在地上,一言不發。
莊魅顏輕輕嘆了口氣,制止了春菊的指責,低聲道:“秀才,事到如今,你若是肯將事情的原委說出來,或許還有補救的機會。”
楊秀才搖頭道:“掌櫃的,秀才自知罪孽深重,罪無可恕,請大人將我帶回京城繩之於法。毒是我下的,人是我害的,與他人無關。”
看到這個傻秀才竟然把所有的事情大包大攬全部攬到自己身上,春菊氣得一跺腳,正要罵他,被莊魅顏暗中拽了一把,只得忍住。
憨牛兒卻沒忍住,惱火地道:“秀才,剛才連李三那個混蛋都承認了,你還幫他瞞著,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楚易凡疑惑地道:“秀才,你莫不是怕李三他們會害你,有京城來的秦大人為你做主,你不用擔心,只要你把事情源源本本都說出來,到時戴罪立功,秦大人會從輕發落你的。”
大家都在想方設法地勸楊秀才,誰知他執迷不悟,仰起頭來,望著秦風揚,倔強地堅持道:“千錯萬錯都是小可一人的過錯,天網恢恢,法理昭昭,請大人將我定罪入案,以彰顯正義公道。”
秦風揚眼角微微上挑,露出幾分玩味的笑意,嘴裡重複著楊秀才的最後一句話。
“以彰顯正義公道,好個正義公道啊。”
莊魅顏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面色如常,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衚衕的拐角處慢慢露出半個身影,竟是楊秀才的娘子楊嫂斜倚在牆壁上,面如死灰,慢慢扶著牆壁向楊秀才走來。楊秀才看到楊嫂,用力咬緊下脣,不只是因為羞愧還是心虛,扭著頭避免與楊嫂目光相撞。
春菊看到楊嫂來了,急忙跑到她身邊,攙著她的身體勸道:“楊嫂,你快勸勸秀才吧,都這時候了他還執迷不悟,幫著壞人隱瞞,這不是把他自己害了麼?”
楊嫂忽然站定腳步,自言自語地說道:“是啊,這時候還不說清楚,這不是糊塗麼?”
春菊連忙點頭。
“就是啊,你快勸勸秀才,他若是受人脅迫,罪不至死啊!”
楊嫂抿緊嘴脣,似乎是鼓起所有的勇氣,加快步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她卻不是跪在秦風揚秦大人面前替丈夫求情,而是跪在莊魅顏面前。莊魅顏面露憐憫,卻並沒有伸手攙扶,只是嘆了口氣道:“楊嫂,何苦呢?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春菊不明就裡,跟著說道:“是呀,楊嫂,這事情秀才要是不說清楚,小姐也幫不了他呀,你該勸勸你家相公才是。”
楊嫂那失了血色的嘴脣輕輕哆嗦著,終於下定決心,說道:“三姑娘,不管我相公的事,毒,是我下的。”
此話一出,春菊和憨牛兒驚呆了,楚易凡也是一頭霧水,莊魅顏平靜如常,秦風揚環抱著胳膊倚在牆壁上,竟像是個局外人在欣賞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