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菊又驚又喜,這聲音正是她家小姐的。她大著膽子上前推開門簾,只見屋裡只剩下小姐一個人,那名黑衣女子早就不知去向,心中詫異。
“小姐,已經是掌燈時分,城中內門馬上就要落匙了,這麼晚您要去哪裡?有什麼要緊的事不如等明早……”
“叫小成備馬,我馬上出去!”
“是。”春菊只得領命而去。
明陽宮,這是皇宮最為華美的一座宮殿,從外觀看略顯秀氣,然四面窗戶上鑲著從海外南洋國運過來的名貴玻璃,比水晶更透明更清澈,明晃晃的日頭透過玻璃晒進來,屋中明亮異常。
時值初夏,豐安城已經是燥熱不堪,外面蟬聲一片,湖邊荷花飄香,儼然已經是盛夏的景象。殿裡的窗戶盡數敞開,保持空氣通暢。宮殿設計足夠的高度,因此即便是盛夏來臨,殿裡的溫度仍舊十分適宜。
殿中四角並沒有像往年一樣早早的擺上冰塊,只因現在住在明陽宮的主人是新晉的芙貴妃,她剛剛生完小皇子,不能受風,不能受涼。雖然敞開了窗戶,但是在芙貴妃的床榻前圍了鑲玉屏風,避免冷風直吹。
宮殿中十分清涼,莊魅顏坐在江芙白的床榻旁邊,絲毫感覺不到燥熱。江芙白頭上圍著產婦的紅綢布,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地靠在靠枕上,小皇子就躺在她身邊,剛剛吃完奶,睡得十分香甜,那孩子白白胖胖,莊魅顏越看越愛。
“看這鼻尖高聳,倒是有點想你,將來必定是個模樣俊俏的美男子。”
江芙白歪在靠枕上,旁邊巧兒端了羹湯一勺一勺喂著她,聽到莊魅顏的話,只輕輕一笑。巧兒低聲埋怨道:“人家都說小皇子鼻尖高聳特別有先帝爺的範兒,偏莊小姐您說鼻子像娘娘的,您可瞧仔細了小皇子眉眼清秀多像咱們皇上啊。”
“多嘴!”江芙白低聲喝道,她產後虛弱,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氣勢威嚴,巧兒情不自禁跪在地上,垂頭不語。
“越發沒有規矩,怎麼跟莊小姐說話的?”聲音透著嚴厲。
看到江芙白髮作巧兒,莊魅顏有些不安,勸道:“姐姐,我們姐妹不過說些閒話,您就不要苛責巧兒了。”
巧兒跪在地上,一聲不吭,江芙白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低聲道:“下不為例!你先出去吧!”
巧兒緩緩退出。
江芙白低頭望著自己的孩兒,面色溫柔,微笑道:“妹妹說的沒錯,這孩子確實像本宮的地方多一點,他是本宮的孩兒,自然也會長得像本宮。”
莊魅顏是個聰明人,從這些細節敏銳地捕捉到異常的資訊,她慎重地問道:“姐姐,這孩兒是皇上跟您的骨肉,現在孩子還小,眉眼還未長開,像誰不像誰一時也說不準的,您現在最要緊的是要養好身子,照顧好小皇子。天可憐見,你們母子均安,小皇子運大命大,可見必定是有福之人,外面總有些閒話,若不理會日後自然雲消霧散,姐姐不需擔心。”
小皇子生出來的時候面色紅潤,體態飽滿,完全不像不足月的孩兒。太醫說是因為母體健壯,更兼整個懷孕的時期保養得好,所以孩子長得格外結實,另外也是皇恩浩蕩,皇帝福則庇佑之類的緣故。這番解釋讓皇帝眉開眼笑,當場就誇江芙白有功,為皇家添了個身體健康的小皇子,並且冊封她為芙貴妃,易居明陽宮。
說來也巧,明陽宮恰好就是瑞祥王爺的母妃生前居住的地方,瑞祥王爺的母妃受盡帝王恩寵,先皇去世之後,作為太妃的她卻沒有搬到兒子府邸同住,而是繼續留在明陽宮,直到薨逝。
皇帝固然寵愛江芙白和小皇子,然而宮裡卻有些傳聞,說小皇子其實不是早產,而是足月產,更有甚者,還有人傳聞說,江芙白是故意把自己撞上,造成早產的假象。
江芙白聽了莊魅顏的話,淡然一笑,道:“宮裡若是沒了小人豈不是少了很多熱鬧?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本宮不會放在心上。本宮別無所求,便是這個貴妃的位子也不是我的所求。”
她溫和的眸光落在兒子的臉蛋上,輕聲道:“我別無所求,只願上天憐見,信女江芙白願傾其所有,只求我兒一世平安。”
莊魅顏心中感動,勸慰道:“姐姐不用擔心,只要皇上心裡有姐姐,姐姐自然無虞。”
江芙白臉上的笑容寂寥,緩緩搖頭,道:“傻妹妹,男人的心是最靠不住的。你可知道先皇死後,這明陽宮原來的主人湘太妃為什麼還是留在宮裡?”
莊魅顏從江芙白寂寥的表情捕捉到一絲可怕的訊息,她不禁冷汗涔涔。
“你,你是說公子他……”
“噓!”
江芙白微微一笑,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這皇宮裡,其實沒一件事情是真的。有些事情原本是假的,傳來傳去就成了真的;有些事原本是真的,傳來傳去,又變成假的,有些事根本就辨不清真假,越傳就越是離譜,到最後,就連當事人自己也分不清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莊魅顏低頭不語。
偌大的宮殿此時只剩下她們兩個女人,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顯得格外寂靜,靜得滲出幾分冷寥之意。
屏風外面傳來一陣侷促的腳步聲,卻是一名小太監跑了進來。
“娘娘,娘娘!”
還沒進來,他就高聲叫道,聲音透著興奮。
江芙白輕聲呵斥道:“小皇子剛睡,誰這麼沒規矩!”
屏風外有人“撲通”跪了下來,抬手打了自己幾個耳光,卻仍舊陪笑道:“奴才疏忽了!娘娘莫怪!卻是外邊陳公公催著莊姑娘趕緊回莊府接旨。”
江芙白與莊魅顏對視一眼,江芙白繼續問道:“什麼事這麼要緊?”
外面的人喜氣洋洋地說道:“莊姑娘大喜了!”
江芙白麵露喜色,推了推莊魅顏,莊魅顏暗自垂了頭,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江芙白只以為她是少女嬌羞之態,不以為意,吩咐道:“馬上送莊姑娘回覆,喜子,你親自送莊姑娘回去,就用我的轎子,多帶幾個人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