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國公府別院的大致格局與風府別院確實極為相似,甚至也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精緻三層樓閣,名曰漱玉閣。巧的是,風細細遙遙看來之時,漱玉閣的三層,也正有人臨風遠眺。
秋風拂動那人身上所穿的榴紅對襟牡丹紋薄緞褙子,極豔之中卻自顯疏離。少女無疑是絕美的,而她那冷若冰霜卻又自顯高貴的氣質,更為她原就豔賽牡丹的絕色姿容加分不少。她就這麼靜靜的佇立於風中,一動也不動,翦翦秋水深注遠方,似在發怔又似是懷念故人。
腳步聲忽然響起,恰到好處的不輕不重,甚至帶了幾分刻意提醒之意。
眉黛不期然的稍稍一顰,少女沒有回頭,只淡淡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身後,一個清朗平緩的男音徐徐響起:“我約了人今兒在此賞月,順道也來看看你!”
眉心陡然一皺,下一刻,少女的脣角已然勾起一抹冷笑:“你真是約人來賞月的?”言語之中,卻已帶了毫不掩飾的譏嘲與怒意。
她身後的那名男子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激烈尖銳,生生被噎在了當場,好半日,到底冷哼了一聲,怒道:“真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瞿菀兒,你再要這樣,仔細日後後悔莫及!”言畢竟不肯多留片刻,一個轉頭,拂袖去了。
少女非但並不懼他,聽了這話後,更冷笑一聲,毫不客氣的回了一句:“我若是狗,那呂洞賓卻也輪不著你來做!大哥!”這“大哥”二字卻是拖的又長又重,其意更是不言而喻。
那男子本已掉頭走了,忽然聽了這話,不覺怒氣上頭,憤然停步,轉頭喝道:“你這死丫頭,再要這麼犟下去,將後來,有得你哭的。我倒要看你究竟死鴨子嘴硬到幾時!”
男子看來二十五六年紀,劍眉星目,挺鼻薄脣,又兼長身玉立,風采翩然,卻是一位少見的美男子。而眉目之間,更與那少女瞿菀兒頗有幾分相似,顯是一對同胞兄妹。
瞿菀兒冷哼,抬了抬線條精緻的小巧下巴,卻是連話都懶得回他一句。
兄妹二人僵持了一刻,到底還是那男子讓了步,嘆了口氣後,他放緩了語調,儘量以一種平和的態度說道:“與我約了來賞月的,乃是定親王殿下,九爺,可能也會與他同來!我知你心中不滿,但我仍要說一句,這可是爺爺吩咐的!”
“定親王?”打從瓊鼻之中冷哼了一聲,瞿菀兒漠然道:“我原道他是個重情之人,與那些個亂七八糟的皇子們不同,到如今才知道,原來不過如此!”
一面說著,她已用滿是譏誚的眼神,掃了一眼風府別院方向:“這陣子京中傳的最為沸沸揚揚的,莫過於他與風柔兒了!怎麼?我記得大哥你最恨的便是與風家走的近的人,怎麼如今竟忍下來了?果然皇室之人,就是高人一等!”
這番言辭,非止尖銳,更近乎刻薄,直氣得那男子面色好一陣鐵青。好半日,他才怒聲道:“這事兒,我曾問過三爺,他雖未否認此事,卻衝我搖了搖頭!這裡面的意思,難道你還不明白!”他雖說著這話,但語氣卻明顯不夠堅定甚而顯得有些示弱。
“搖頭?搖頭又能說明什麼?”瞿菀兒嗤笑:“總之一句話,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是個閨中弱女,無力也無心去管這些!不過你們也休想拿了我的婚事去做什麼交易!仔細惹急了我,一剪子鉸了這頭髮做姑子去!”這話卻說的乾脆利落,擲地有聲。
男子被她氣得無法,一甩袖子,怒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聖人誠不我欺!”
兄妹二人正自爭執,通向這處觀景平臺的一扇小門上,卻在此時,響起了幾下輕叩。二人都是一怔,不約而同的停了口。輕咳一聲,穩定一下情緒,男子淡淡開口:“什麼事?”
外頭傳來的,是一個清甜悅耳的女聲:“回大少爺的話,定親王殿下已到了!”
男子一驚,很快應道:“知道了!”言罷,轉身便要離去。只是走了幾步後,到底還是不能安心,停步轉身看向瞿菀兒,似乎在等些什麼。
瞿菀兒對他的性子甚是瞭然,櫻脣稍稍一撇,畢竟還是開口道:“你放心!”她雖只說了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已無疑允諾了男子,絕不會做什麼出格之事,破壞兩下里現有的和諧關係。
得了她的這一句話,男子這才放下心來,一滯之後,終究說道:“你也放心!你不願做的事,我總不會逼你!爺爺與爹孃那邊,我也會盡力說服的!”說過這話之後,他便再不停留,大踏步的去了。只是在反手闔上那扇門時,輕輕的遺下了一聲嘆息。
沉默的注視著他離去的身影,瞿菀兒也不覺怔怔出神起來。這一刻,所有的刻薄、尖銳,都從她身上消失的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是滿滿的茫然,尋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秋風,一陣冷似一陣,吹在人的身上,寒在人的心底。
又自發怔一會,瞿菀兒終於移步,離開了這處平臺。門後頭,兩名丫鬟正巴巴的守著,見她出來,忙自迎了上去,當中一人更匆匆抖開手中披風,為她披上,同時唸叨著:“大小姐,如今已是秋天了,外頭冷,您稍稍站一會子也就算了,怎麼一站便是這半日,若是……”
不耐的截斷她的言語,瞿菀兒沉聲道:“命人去隔壁問問,看是誰來了!”她在這漱玉閣的平臺之上,已站了半日,兩府離的又並不遠,一些細緻之處,雖不能看清,但風府別院今兒午後傭僕往來熙攘不絕,大異平日,卻仍讓她看出了些許端倪,因此這會兒才有此言。
兩名丫鬟聞聲都是一怔,其中之人更是出言勸阻道:“大小姐,我們與那府裡是早斷了聯絡的了,這會兒忽然遣人去問……”
蛾眉顰蹙的睨她一眼,瞿菀兒道:“早斷了聯絡……哼,那府裡的人,原先就是咱府裡出去的,跟這邊好些個奴才打斷骨頭連著筋,又是早不見晚見,哪裡就真能斷了。我看著,這所謂的斷了聯絡,也不過是哄著主子裝個幌子罷了!莫多嘴,只管去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