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兩府往事
凝碧山,位於衍都西南郊一帶,素以風景秀麗而聞名。風細細所來的這所別院恰恰位於凝碧山位置最佳的南麓。事實上,這座別院原先就是連國公府的田莊,共有田數千畝,後因凝碧山附近發現溫泉,連國公府才在田莊左近大興土木,建造了這所別院。
瞿氏夫人生來便體寒畏冷,出嫁之前,每年冬日最冷時節,總會來凝碧山住上一些時日,
她出嫁時,愛女如命的連國公瞿鎮索性將凝碧山的這處田莊一劃為二,將一半田莊連帶著原先的這所別院一道作了嫁妝給了女兒。而後又在另一半田莊上,重又建了一所別院,卻與先前那座僅只一牆之隔,兩下里可說是雞犬相聞,聲息互通。
連國公如此做法,一來是捨不得女兒,二來又有與靖安侯府永世交好之意,卻不料情勢如此急轉而下,不過十餘年的工夫,二家竟已互為仇讎。
風細細斜歪在馬車上,聽厚嬸以一種傷感的口吻將這段往事一一道來,心下也不覺暗自喟嘆了一回。微微失神了片刻,她忽然看向仍自沉浸往事,不能自拔的厚嬸,言語艱澀的問道:“母親……她……是怎麼會認識……認識父親的?”雖然從來無人對她說起過瞿氏夫人與風子揚的從前,但只從一些零星得來的片語只言,她便能夠猜到,這兩個人絕非父母之命。
果不其然,厚嬸聞聲,便嘆了口氣,慢慢的道:“侯爺……從前與二舅老爺交好,二舅老爺很是看好侯爺,便有意無意的引薦他與夫人見了一面。誰料只是一面,夫人便鐵了心的要嫁侯爺。老公爺見攔不住,又想著侯爺雖是家道中落,但到底也是有根基的人家,而況侯爺非止才華橫溢,人品又極出眾,卻也堪堪配得上夫人……”
說到此,厚嬸不覺唏噓不已,眸中更是淚光隱現,好半日才語帶哽咽的道:“夫人過世後,二舅老爺很受了些埋怨,他自己也是又氣又悔,不久便去了南邊,聽說已好些年沒回來了!”
風細細點頭,沒什麼來由的卻又想起昨夜荷花池畔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風子揚。搖了搖頭,她全沒來由的嘆了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這話於她,本是脫口而出,全沒存絲毫的賣弄之心。原因說來倒也簡單,只因這些時日,她也看了不少詩詞,知道許多在自己那個時代膾炙人口的名詩名詞,在這裡也早有了,更不說她本來也就不好這口。
厚嬸陡然聽了這話,卻不覺痴了,許久,她才嘆息的道:“小姐這話,說的真真對極了!侯爺對夫人,不可謂不薄情,可當年夫人臨終,想著的仍是他,又恐老公爺因她之死,發了性子,必要與侯府不死不休,還特特留了遺書下來……”
風細細聽得眉尖輕蹙,心中更大不以為然,只是這些事情,顯然早沒有她插嘴與插手的餘地,她也只得將這些個情緒壓了下去。她該知道、想知道的,都已從厚嬸口中得知了大概,至於更為詳盡的那些,她卻也懶得去多費腦細胞。當下別過頭去,抬手揭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正是秋高氣爽時候,車窗外,藍天白雲,暖陽熙和,縱目遠望之下,西南一帶,一道連綿的遠山,卻已依稀在目,只是不知凝碧山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座。
突如其來的,她開口問道:“我這次過去別院,能不能見到連國公府的人?”
不意她念頭轉的如此之快,厚嬸一怔,好半日才搖頭道:“這個卻不好說!我們如今也是離府多年的人了,對現下府裡大少爺與大小姐的性子,都不甚瞭然,只隱約聽說,大少爺的性子頗有些倨傲,不好相與。大小姐,似乎也不是什麼好性兒的!”言下甚是小心仔細。
風細細聽得微微揚眉,便也不再說話。在她而言,能與連國公府恢復關係,對她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若是實在不能,倒也不必勉強為之。她一向信奉的是你若讓我三分,我便讓你四分五分也使得,但若讓她一味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也非她所能做到。
好在如今情勢之好,早已出乎了她的預料,至不濟,她也還有風子揚這一條路可以走。只從昨兒風子揚的表現看來,不管是內疚還是什麼,他對瞿氏夫人多少仍存了幾分情意,雖說此人可算得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但若是利用得當,渣滓也未必不能回收再利用。
這麼一想之後,風細細的心中便也安定了許多。
雖說心中早已有了準備,但在步入這所別院之後,風細細仍是不由的暗下吃了一驚。
這處別院,顯然是一座標準的江南園林式建築。別院之內,處處小橋流水,亭臺樓閣,人行其中,卻是移步換景,大有目不暇給之感。比之風府那種堂皇又不失氣派的北方建築風格,雖說各有所長,不分軒輊,但細看之下,卻覺其工巧之處,遠非風府可比。
窺一斑而知全豹,只從這處宅院,風細細便可想見連國公府的富貴。
瞿忠的妻子鄧媽媽一路迎奉著,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殷切卻不令人覺得諂媚,言談更是爽利,若說起來,倒是比厚嬸還更得風細細之心。不過她心中也明白,她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鄧媽媽早得了厚嬸的提醒,對她不敢怠慢的緣故。而厚嬸則因從前對風細細的固有印象,第一次與她見面時,態度便有所輕慢,連帶著她對厚嬸印象也並不那麼好。
她所入住的濺玉軒,其實是一座不大的硃紅色閣樓。閣樓臨水而立,共分三層,飛簷高翹,簷角掛有小小的銀質鈴鐺。有風來時,銀鈴叮噹,聲聲脆響,悅耳至極。而她的臥室,卻在二樓正中間。
眾人初至,嫣紅等丫鬟忙了個不亦樂乎,風細細身為小姐,卻是無事可做。略坐了片刻,風細細到底無聊,當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窗而望。
目之所及,是池塘假山。池塘內,數對鴛鴦悠遊戲水,假山花石嶙峋,別具野趣,下有苔蘚青
青,上有藤蘿蔓蔓,雖已入秋,仍是青碧一片,全不見衰敗之象。尤為引人喜歡的是藤蔓之上垂落的串串藤實,有青有紅,更有半紅半青者,乍一眼看了,竟似朵朵小花一般。
風細細雖非生就骨之人,這會兒看了,也仍覺好看,不免多看了幾眼。等她收回視線,再看向別處時,不覺又有片刻的怔愣。原來這濺玉軒,看著雖不甚高,卻正位於這座宅院的制高點上,這一眼看了下來,非但整座別院的後院依稀在目,遠望之時,更隱約能夠覷見相鄰連國公府那座別院的某些景緻,只是因相隔太遠,卻並不能看得太過清楚。
微微出神一刻,她忽而揚聲喚道:“來人!”外頭嫣翠脆生生的應著,急急匆匆的走了進來。風細細眼見是嫣翠過來,倒是正合心意,忙衝她招手道:“嫣翠,你來看!”
因著嫣翠的心直口快,她對嫣翠一貫格外優待,也更親近些,這一點,嫣翠心中自然有數,與她單獨在一起時,便也並不拘束,聽見她叫,便忙快步的走了過去。風細細伸手虛虛一指,笑道:“我看著那裡的景緻,不像是我們家宅院,但看著卻又差不太多的光景,你來幫我看看!”
嫣翠放眼一瞧,她也是頭一回來這別院,對這裡的環境不甚熟悉,其實看不出有甚區別,皺著眉頭看了一回,才道:“我也是第一回來這裡,這麼看,卻看不太真切呢……”她說著,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道:“小姐若想看得真切,其實也不難,我們可以上三樓去看啊!”
風細細“呵”了一聲,抬起手來,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笑道:“我竟忘了這濺玉軒是有三樓的!走!”說著便拉了嫣翠一道出了房門,直奔三樓去了。
及至上了三層,風細細目光到處,卻不由的暗暗讚歎了一聲。原來這濺玉軒,雖有三層,但這第三層,卻是一座純為賞景用的平臺。平臺甚是闊大,四面紅木欄杆,立於三層之上,憑欄遠眺,入目風景當真如畫。
居高遠眺之下,風細細甚至發現,風府別院與連國公府後來新建造的別院僅只一牆之隔。而且,連國公府別院的大致佈局,彷彿也與風府別院大略相同。而且……
不期然的眯起雙眼,她轉向嫣翠笑道:“嫣翠,你看,隔鄰連國公府別院,似乎也有一座濺玉軒呢?”
嫣翠還不及開口說些什麼,嫣紅聲音卻已從二人身後響了起來:“不止如此!聽我爹孃說,從前夫人在時,兩府別院中間,相隔的是一道帶漏窗的花牆。花牆側邊開了一扇門,以方便兩府往來。後來……夫人過世了,老公爺一怒之下,命人拆了那花牆,重砌了一道又高又長的圍牆,從此與這邊斷了往來!到如今,也已有了七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