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疑神疑鬼(一)
大丫鬟紅英在她身邊伏侍多年,見此情狀,少不得湊上前來,笑道:“夫人想是累了,可要回屋小憩一會?”
劉氏點頭,微嘆一聲後,道:“還真是有些累了呢!”
紅英知她必有心事,因她不說,也不敢胡亂問起,當下笑著說了幾句閒話,便扶了劉氏回屋小憩。劉氏心中有事,哪裡又睡得著,躺在素日午憩時用的羅漢榻上,也只是合目養神。
劉氏躺了一會,竟也有了幾分睡意,才要闔目睡去,卻聽外頭傳來了言語之聲,許是怕驚醒了她的緣故,二人的聲音卻都壓的極低,模模糊糊的卻聽不真切。
略帶倦意的睜開雙眸,劉氏支撐著坐起身體,喚了一聲:“紅英,是誰來了?”
外頭頓了一頓後,很快傳來了紅英的聲音:“回夫人的話,是李媽媽來了!”
劉氏聽得微微皺眉,心中多少有些詫異。事實上,今早李媽媽已來請過安,而她如今又是這後院的總管事,日常事務也是既多且雜,按說若無要事,這會兒是不會過來的。並沒思忖太久,她很快吩咐道:“命她進來說話!”
外頭紅英與李媽媽都應了一聲,不片刻,李媽媽已輕步的走了進來。她是劉氏昔年在家做閨女時身邊的大丫鬟,年紀與劉氏相若,這麼些年一直跟著劉氏,倒也算得是養尊處優,此刻看來也只三旬左右,個頭略矮,但因身材單薄的緣故,看著倒也苗纖細,白淨的瓜子臉上,五官細緻,仍帶幾分江南水鄉女兒的秀。才一走了進來,便忙朝著劉氏蹲身行禮。
自然而然的朝她擺一擺手,劉氏笑道:“你如今可是愈發的多禮了!且坐下說話!”口中說著,已指了指身側榻下擱著的一張錦杌。
李媽媽聞聲,少不得謝了,便在杌子上坐下了,口中卻笑道:“主子因看重我,才不拘這些個禮節!這本是主子的恩典,我這個做奴才的,卻又怎麼好順著杆子便往上爬!”
二人正說著閒話,那邊紅英已捧了茶自外頭進來。劉氏接茶略漱了口,又換茶飲了幾口,這才問道:“罷了,說來說去,也不外是這些個話!你且說說你這趟的來意吧!”
李媽媽聽問,不覺抬眼看了一眼紅英。紅英何等乖覺,見狀忙笑著行禮,告退了下去。李媽媽估量著時間,又仔細覷了一回劉氏的面色,這才小心道:“夫人這會兒似乎有些心煩?”
她本是常在劉氏身邊伺候的,早年間,但凡劉氏一抬眼、一蹙眉,她都能覺出不對,如今雖已不再近身伺候,但這察言觀色的功夫也還是不曾落下,更何況劉氏本就打算要與她商量此事,更是全無遮飾自己心情的打算。
搖一搖頭,劉氏慢慢道:“這事說來話長,先說說你的事吧!”若是無事,李媽媽斷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她這裡說話,因此全無情緒的劉氏索性便先轉了話題。
稍稍猶豫了一刻,李媽媽終究開口道:“我這事,夫人若是知道了,只怕心情會更不好!”
劉氏一驚,一雙柳眉陡然便擰在了一處:“你來,也是為了那丫頭的事?”她冷聲問道。
見劉氏神情,李媽媽心下不覺一驚,略略斟酌之後,她仍是決定實話實說:“不瞞夫人,我是自二小姐處過來的!”說到這裡,她語聲一頓,言辭卻愈加小心:“據我看來,如今這位二小姐,與從前相比,竟是判若兩人呢!”
雙眸微微眯起,劉氏語聲更低,神情若有所思:“你且說說,卻是怎麼個判若兩人法?”
李媽媽來此正為此時,因此早在過來途中,便早斟酌好了言辭,聞言當即答道:“夫人有所不知,今兒二小姐屋裡的嫣紅去我那邊,道是二小姐有事喚我過去商量!”
事實上,李媽媽忽然聽了嫣紅這話,幾乎便疑自己聽錯了嫣紅的意思。要知道,她做風府內院管事也有好些年了,近一二年來,內院的一應事宜更幾乎都在她手上。因為這個,她其實倒可以算得是與風細細打交道打的較多的一個人。而因著劉氏的緣故,她對風細細也一直頗為留心,說她是這府內對風細細最為了解的人之一也不為過。
正因如此,她忽然聽到風細細命人喚她過去商量事兒,第一感覺便是吃驚。這位小姐,從前可從未做過這種事情。一直以來,風細細在風府都是一個近乎透明、全無存在感的人。
每月的份例、每季的衣裳首飾,你送去了,她便無聲無息的收下,你若尋了藉口遲延、耽擱,她也幾乎不會多說什麼,事後也不會命人追討,或者背後說什麼風涼話。
這樣的主子,自然不會有人討厭,但同樣的,也不會有人將她看在眼中。更不說風細細幽居小院多年,莫說生人奴婢,便是其父風子揚當面見著了,也未必能認出她來。
但她還是去了。這個主子,雖說活的不像一個主子,但李媽媽卻清清楚楚的知道,這位小姐,可是風家嫡出的小姐,莫說從前,無人敢怠慢,便是在現下,她也仍是不容輕侮的。
然而當她踏進那座小院,走進正屋時,她卻發現,她見到了一個與前截然不同的風家二小姐。依然因病弱而面色蒼白、身形纖瘦得彷彿風吹就倒,然而那一雙眼,卻明黠而生機勃勃。見她進來,這位二小姐便笑了笑,卻不起身,只命一邊的嫣紅取了錦杌來,又示意她坐。
這之間,這位小姐一直表現得自然而大方,神情氣度也都無懈可擊。等她行禮謝座之後,她也並不多加寒暄,只乾脆的步入正題:“李媽媽,最近這陣子,園子裡的桂花開的倒好!”
這話入耳,李媽媽便是一怔,沒什麼理由的,這一刻,她竟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居然
能從這位二小姐身上得到這種感受。
疑心自己聽錯話的李媽媽很快醒過神來,她也是歷過事的人,自然知道,這個時候,若順著對方的話說,接下來就不免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她雖不知道風細細究竟為何會問起園子裡的桂花,卻也知道,這位二小姐這會兒問出這話來,必然是心有所圖。
心念電轉之間,李媽媽很快作出反應,當即蹙了眉反問道:“二小姐怎會說起這個?”口中說著,便抬眼瞪了一眼風細細身側侍立的嫣紅,沉聲斥道:“大夫早說了,二小姐的身子不宜吹風,今兒忽然想起這個,必是你這丫頭日常無事,從旁攛掇!嫣紅,我平日看你,倒也甚是穩重,怎麼行事卻這般輕狂?二小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
她本想借著這個由頭,數落嫣紅一番,待風細細聽不下去時,自然免不了要替嫣紅分解幾句,她正好藉此規勸這位二小姐幾句,這事兒也就算了了。
只是她雖打的一副好算盤,無奈面前的風細細早非昔日吳下阿蒙,又怎會入這個彀。更不說她今兒命嫣紅喚李媽媽過來說話,本就有所打算。更不說因怕嫣翠這丫頭端不住,露了破綻,她甚至將嫣翠都打發了出去,只留了嫣紅一人在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