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綾下來,已是一個小時之後,安承羽等得有些心急,看到她凍得幾乎發紫的小臉,忙脫下大衣替她披上。
“冷了吧?”他開車門讓她坐入,自己繞去另一邊,啟動了車子,轉眼望她,“去哪兒?”
清綾顯得有些沉默,像是沒聽到他問的話,只是望著前面漸散去的霧氣,良久,才輕輕開口。
“承羽,想知道車禍是怎麼回事嗎?”她小巧的臉上很平靜,講出的話似乎也很平靜。
安承羽在聽到車禍那兩個字時還是心悸了下,雖然真的很想知道,但如果回憶會讓她痛苦的話,他寧願不要。
“清綾……”他想阻止她,而她卻開了口。
“那一年,剛好是中考過後的一天……”她依舊望著遠方,眼睛沒有焦距,整個人陷在他的大衣內,顯得嬌小而孱弱。
“我睡不著覺,便想拉著她一起出去玩,想慶祝一下……”清綾頓了下,好像正在努力回憶著那一晚的事,安承羽坐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她其實……不想出來的,可我非要拉著她出來……”她又頓了下,視線收回來,望向前方,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握住,“承羽你知道,如果我不那麼執著,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安承羽不知道說什麼,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清綾,不要說了……”
她閉上眼搖搖頭,藏在心裡十年,一直不敢觸碰,如果說出來能讓自己好受一些,那又何妨再痛一次?
十年前……
她記得那一夜,是6月過後最熱的一天,她穿了件短袖T恤和牛仔,綁著馬尾在房間內竄來竄去,時不時聽著隔壁間傳來的聲音。
她和她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說話了,剛好這周大家忙於複習考試,回來都是各自鑽入自己的房間,現在終於考完試了,她實在悶不住。
終於開門出去,敲響了隔壁的門,也不請自來的沒等到迴音就開門進去。
她正坐在寫字檯前,看到她進來,忙合上了面前的本子。
她知道她有記日記的習慣,而她懶,日記常寫一天停三天,沒個準。她總是會去偷看她的日記,她也不惱,有時還會主動和她說,她們兩人的感情從小到大一直都很要好。
她穿著白色襯衣,下面是小短裙,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15歲的年紀,已隱隱散發著女性的魅力,能聞得到青春的體香。
她湊上前,附上一張討好的笑臉:“我們出去逛逛吧?”
她不理會她,兀自收拾著桌子:“我要洗澡了……”
“還早嘛,爸都還沒回來,走吧走吧,好久沒逛了,我請你吃冷飲……”她拉著她的手,撒著嬌,手不小心觸到了她手腕上硬硬的東西,她定睛看,頓時驚豔,“哇,這手鍊好漂亮,你什麼時候買的?都不告訴我,唉呀我好喜歡,你也陪我去買嘛……”她非要拉著她一起出去。
她拗不過她,最終跟著她出來。
只是,她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她玩得很盡興,她也終於露出了笑容,兩個人逛得很晚,街上人都散盡了才回去,回來的路上,卻遇到了一群小流氓。
她只記得她緊緊抓著她的手,兩個人拼命向前跑著,那麼多的街道,她倆像兩隻受驚的兔子般亂竄,她跑在前面,一直拉著她,不敢鬆手。
“我頭上突然被東西打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失去了意識……我倒下去前,聽到她尖銳的叫聲……”清綾輕輕說著,說到最後,語氣顫抖起來,連帶著整個身體也顫抖起來,被安承羽握著的手也緊緊摳著他的。
她閉上眼,像在拼命隱忍著,好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們在一處完全陌生又髒亂的地方,我被綁了手腳,而她……她躺在我不遠處,渾身……渾身是傷……”
清綾無法表達當時她看到她時的心情,哪怕到現在回憶起來,仍然覺得慘不忍睹,她不知道她遭受了什麼,散亂著頭髮,衣服被撕破,裙子也破了,邊緣都是血,身上也到處是血跡。
她挪動著身子到她身邊,有那麼瞬間,她都不敢叫她,直到她微微動了下身子,她才小心地開口叫她。
她清楚記得她掙扎著坐起來眼神散亂望著她的第一句話,不是說自己怎麼了,而是問她:“你有沒有事?”
她望著她額頭的血腫,脣角的血跡,臉上的擦傷,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斷不斷流淚,不停搖頭。
“都流血了……”她壓抑著聲音,碰到臉上的手指微顫抖,昏暗的地方,她看到她晶瑩的眸子,亮得像是燈光一樣,眸子中閃爍的光芒,是她的心痛,如她的心痛一樣。隨後她想起替她鬆綁,對著她做了個“噓”的動作,又掙扎著起來,拉起她,躡手躡腳往外跑。
像山洞似的地方,裡面暗得幾乎看不到,她剛才還覺得她沒有一絲生氣,可是這會兒,她拉著她往外跑,像是拼盡了力氣。
外面是一大片的林子,她們分不清方向,更不知道這裡是哪兒,只有不斷不斷往前跑。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有人追了上來,她倆不敢往後看,只有拼命朝前奔跑。
突然間的,她不知道踢到了什麼東西,一下子撲倒在地,而跟在身後的她也一起絆倒在地上,頭撞上了前面的樹,痛得她叫不出聲。
她沒有遲疑,幾乎是立即從地上蹦起來,她和緊握的雙手哪怕摔倒都沒有分開,只是她想往前跑時,她卻仍然在地上,沒有起來。
“我不行了,你快走!”她放掉緊握她的手,對著她搖頭。
“不,要走一起走……姐,快起來!”她想扶她,可是她一點力氣也沒有,於是她蹲下身子,“快上來,我揹你……”
一樣的體型,怎麼背得動?她堅決不肯。
聽著後面的聲音越來越近,她掙扎著從地上起來,被她攙扶著再次往前跑去。
這麼大的林子,她們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在天快矇矇亮的時候,看到了山腳下的公路。
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盡,而在看到公路時興奮地像是在沙漠中見到了海市蜃樓一般。她們朝著公路衝去,看到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大卡車,司機正在路邊哼著小曲撒著尿。
這是她們唯一的希望,兩人緊緊相握著朝著卡車跑去,已沒有時間徵求司機的同意,她們奮力向著卡車車廂內爬,只可惜車廂太高,沒有一個站立點,兩人費了好大勁還是沒有上去。
山上隱隱傳來手電的光,司機已經解決完,正開啟車門上車,如果車子開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她們兩人一定完蛋。
“快
……快上去!快走!”她果斷去幫一邊的她,想要把她的身子頂上去。
“不,我們一起走!”她意識到了她的意圖。
“沒時間了!你快上去……清綾,聽話!”她急得哭著對她低吼。
“不,我要和你一起!”她不肯上車,彷彿上了車,兩人就會分開了。
車子已經開始滾動了,她突然間一使力,把她整個人頂了上去。她慌忙抓住車內可以抓的東西,再伸手去抓底下她的手。
“快上來,快點……”她緊緊抓著她的手,而她跟著車子跑著,車速越來越快,她有些使不上力,腳步開始踉蹌起來。
“替我好好愛牧爵!”她在終於放開她的手的時候,拼著全力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隨後,整個人甩了出去……
清綾閉著眼,早已滿臉淚水,那一幕,她怎麼也不會忘懷。
下坡的路,急轉彎的車道,她的人像是飄落的樹葉,唰一下飛了出去,隨後,“砰”地一聲,撞在後面車輛的擋風玻璃上,彈出了好幾米遠,她都幾乎以為她可以飛到她的車裡,只是,在她車後幾米之遙,她飄落下來的身體被後面的集裝箱從上面輾過。司機嚇得急忙打轉方向盤,但為時以晚。
“清綾……清綾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安承羽緊緊抱著她,他終於明白她的自責來自於哪裡,她的內疚來自於哪裡,就如她說的,如果那一晚她沒有那麼執著非拉著她出去,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可是,真的什麼都不會發生嗎?
“你不知道……那車子……司機……打轉了方向盤,車子的前輪……輾過了她的頭……她……”她在他的懷裡,哽咽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安承羽能想像那一副血肉模糊的畫面,這樣子的畫面,怎麼能叫人承受得了?
“承羽……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死,都是我害了她,是我……”
“清綾……別這樣……”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哭溼了他的衣服。
“她有大好的前途,她已經擬好了未來,她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她說不下去,所有的一切,如果不是因為有她,那麼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哪怕讓自己死上千遍萬遍,哪怕替她把這條路走下去,也仍然彌補不了自己的過失,彌補不了那心中永遠的痛。
好半天,清綾才緩和了些,提出要去醫院,安承羽忙將車子朝著醫院駛去。
太陽出來,路上的積雪融化了大半,街道上都已幹了。只有遠處的房子上,看起來還是一片白色。天氣更冷了。
已時近中午,醫院的電梯過了忙碌時期,一時半刻很清靜。一路上,清綾一直沒有說話,安承羽也不敢吭聲。
電梯“叮”一下停在腦外科樓層,清綾想要抬腳出去時,卻怔了下。
電梯門外站著單牧爵,如此面對面,想裝不看到都難。
清綾還在躊躇著要不要開口,他卻只是冷冷望了她們一眼,隨後像是陌生人般走進了電梯。
安承羽忙摟著她走出。
那天晚上如此溫存,現在卻又像是陌生人,他的忽冷忽熱,其實她早應該習慣,可是為何還要上當?她是中了他什麼毒?都十年了,還解不掉嗎?
“走吧。”安承羽輕聲道,她隨著他機械地邁開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