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也許浪漫
天空掉了底似的一片湛藍，只有斷斷續續的雲片在穹隆裡依稀抹下幾縷淡白，宛如漆工試漆時塗出的幾筆。
我一蹦一跳地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偶然透過接天的梧桐葉，看到頭頂上方的那塊天空，腦海裡便浮出那句景物描寫，彷彿是在哪本書裡看到的。
就在我糾結到底是哪本書時，身後的他開口了：“安琪……”
“嗯？”我旋轉著身體回頭看他，飛舞的長髮在風中劃出一道張揚的弧線，年輕的笑靨帶上少許疑問。
他卻踟躕起來，時而在原地徘徊腳步，時而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跑回他身邊瞪大眼睛望著他，“學長，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呀？”
那時候我還稱他為“學長”。只因在迎新晚會上聽他抱著吉他彈唱了一曲後，我就死乞白賴地要跟他學吉他，每天“學長學長”地叫個不停，希望他早日收我為徒。
其實遠沒我想象的那樣困難，我提出請求後他就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了，還拍拍胸脯說學費全免包教包會。
我突然湊到他面前竟讓他嚇了一跳，平常那麼瀟灑帥氣的一個人竟然還緊張了起來。我心想，學長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弄得良心很不安，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才這樣猶猶豫豫的。於是，我就像抓到了什麼把柄似的，有些得意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學、長、你、很、奇、怪、誒！”
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說：“安琪，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告訴別人……”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聽人家跟我講祕密了！”我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催著他快講。
“我……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他低著頭小聲說道。
我一愣，笑容就那樣僵在了臉上，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我心裡就像翻倒了五味瓶，有些澀然，有些失落，有些鬱憤……但仍然揚起笑臉，做出驚訝和很感興趣的樣子，問道：“真的啊？是誰呀？”
他終於抬起頭，說：“她……有一雙清澈透亮又靈動俏皮的眼睛，宜喜宜嗔；她有一顆純真無暇又善解人意的心靈，冰清玉潔；她……”
我記得當時他說了很多排比句，用了很多美好的修辭，而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沉下一分，又覺得自己很可笑，便在心裡自嘲：學長喜歡的當然是那樣的女孩了，像你這樣什麼優點都不具備的女孩，怎麼值得學長喜歡！
“……她這樣優秀，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她，所以一直不敢向她表白。”他的表情有些苦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徵求我的意見。
我勉強一笑，看似漫不經心地再次問了一句：“她是誰呀？讓學長這樣喜歡。”
“她……”他還是沒說出來，只把手掌一攤，“你自己看吧！”
我看過去卻是一團模糊，原來的藍色墨跡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水給暈染開來，我抓著他的手仔細辨認了又辨認，也沒有看出她是誰，只感覺到被我抓著的那隻手在輕微地顫抖。
能讓一貫灑脫風趣的學長緊張到如此地步，我不禁羨慕起那個女孩來。
於是又問：“她到底是誰啊？你看字都糊掉了嘛。”
他終於回答了這個問題，看進我眼裡緩緩說道：“是你。”
那一刻，我只覺全世界的煙花都在我的頭頂上方絢爛地盛開，就像是在自以為的暗黑狹道里放棄尋找出路時，突然柳暗花明，這如何不讓我欣喜若狂！看著那雙脈脈含情又暗含期待的清亮眸子，我第一次體會到小鹿亂撞的感覺，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怦然心動。
我記不起當時自己是怎麼答應他的，也許因為羞澀，臉上飛滿紅霞，也許因為欣悅，眼中流光溢彩。只記得被他一把抱進懷裡時，聽到的他那如鼓擂般的心跳，和聞到的男孩清爽乾淨的氣息。
……
微笑著講述這樣一段青春年少，當做對當時明月的一種緬懷，不管怎樣，這都是一個美好的回憶不是嗎？既然說放下，又怎能迴避過去。
“哇……想不到老爸也有這樣青澀的時候！”
“真羨慕大姐有過這樣浪漫的告白。”
雲勳和安靜都託著下巴，一個一臉玩味，一個一臉憧憬。
“浪漫？”我很驚異，也許對我來說是，但是“不是在涼風習習的山頂上，坐看綴滿繁星的蒼穹；不是在無人的樓頂上，放掉一卡車的煙火；不是舉著一束少一朵的玫瑰，說還有一朵是你……這樣的告白在你們的眼中也算浪漫？”
“大姐，如果這樣的告白不算浪漫，那……你認為的浪漫是什麼？”安靜看向我的眼睛裡忽然閃過探究，“或者……姐夫對你做過最浪漫是事是什麼？”
看著雲勳也張大眼睛望過來，我一笑：“每個人都有自己對浪漫的詮釋，我的定義可能更為模糊。也許浪漫就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微笑或是一段歲月，只要能帶給我措手不及的感動，帶給我永不褪色的回憶，讓我即使在白髮蒼蒼時想起這段過往，內心深處仍然一片柔軟，這就是浪漫。”
學校的家屬區後面，有個長滿古樹的林子，那些百年老樹大都盤根錯節，很多枝椏都拱出了地面，然而就是這樣，才顯得趣味橫生。我每次去他家都不忘拉他到後面林子裡散散步，在那些低垂到地面上的枝椏之間跳來跳去。
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樹洞，於是蹲下來對著樹洞的造型驚奇不已，猜測著這裡面有沒有什麼小動物。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忽然勾起狡黠的笑，偏過頭來看我，說：“安琪，我們把各自最想實現的願望寫下來，放進這個樹洞裡，然後約定一個期限，等那時候再過來開啟它。實現願望的人要請沒有實現的人吃飯，怎麼樣？”
當時，我對著這雙亮如星辰的眼睛，只會說：“嗯，好啊！”
於是兩個人背對著背，坐在地上寫下當時心裡最想要實現的願望。
當時的我太過天真，大筆一揮寫上：“我想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
寫好後便把紙條隨意地一對摺，就塞進了樹洞裡。轉身看他，只見他將紙條仔仔細細地折成心形，再小心翼翼地放進樹洞。微抬睫毛使得視線上移，發現他的眼角眉梢竟都沾染上溫柔的笑意。
我並不是真的有什麼願望想要實現，而是因為這個提議是他提出的，所以那行小楷：“我想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可以說是個空話。比較自己略帶敷衍隨便對付的那種漫不經心與他的如此上心，倒是讓我好奇起他的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了。
但又一想，他的願望無非是跟吉他或者跟Angel樂隊有關，既然我們已經約定好開啟它的時間，我就應守約，於是那一點好奇心也消散了。
現在想來，我實在是太正人君子了！
因為從那天起，我從他那裡收到的禮物竟然全部跟薰衣草有關！
比如去酒吧演出時路過花店，他會默不作聲地鑽進去，然後抱著一大束薰衣草鑽出來，沾上一吉他包的花粉也沒有影響他陽光帥氣的形象，故意一挑眉梢又給他加上一份不羈，他把花遞給我，裝作無意看到了就買下了的樣子說：“送給你。”
比如走著走著他會突然拉住我，神祕兮兮地矇住我的眼睛，說送我個禮物，我聽到他的聲音中有笑意漾開，也不禁有些喜悅。眼睛脫離束縛時，疑惑地低頭看向手中包裝精美的盒子，竟然是薰衣草味道的香水。
很快我明白他的笑意從何而來了，看向我的那雙眸子閃動著戲謔，說：“香奈兒·可可說過，不噴香水的女人沒有未來。所以我琢磨著，雖然你不會化妝，我也得給你備瓶香水身邊，可不能讓你跟著我沒有未來啊！”
之後隔三差五地就能收到他的禮物，但這些禮物都有一個特徵：必定帶有薰衣草元素。雖然女孩們收到男友的禮物時總是欣喜雀躍的，但類似的事多了就不再是巧合，明白過來的我怒不可遏：“沈堯！你這個小人！不守約定！竟然偷看我的願望！”
他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子，揚起陽光般和煦的笑容，溫柔地將怒火中燒的我一把摟進懷中，笑著輕啄我的額頭，哄著：“我提那個提議，就是想知道你想要什麼，現在的我沒有能力帶你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只能先用些小禮物替代了，你記著，我欠你一個願望，我一定會幫你實現！”
介於當時我還處於熱戀期間，據說女人在戀愛中智商為零，所以聽了他這番話，我不僅一肚子氣消了，還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第一次主動親他……
“在我心裡，也許這樣就是浪漫吧。”我笑著輕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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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月底怎麼這樣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