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雪婷醒來的時候，周巨集俊已經準備就緒。
“醒了？快刷牙洗臉，歐伯都做好早飯了。”
“嗯……你怎麼起這麼早？”林雪婷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對著全身鏡，林雪婷穿著衣服，黑色的衣服，今天是停靈第一天。
歐伯做了一桌子精緻的早飯，“哇，”林雪婷看得眼睛都直了，“歐伯，今天過節啊？做這麼多？”
“呵呵，待會志天那臭小子要過來打理花園，順便給他做了早飯。”
“哦哦，原來如此。”
周巨集俊坐在林雪婷對面，一個早上都是笑眯眯的表情。
“幹嘛一直看著我，快吃飯。”
“我吃過了，就等你呢。”
“你今天有點奇怪。”林雪婷調笑道。
“怎麼奇怪？”
“就是起得早，吃得早。”平時可是要人三請五請才起床的。
“呵呵……”周巨集俊是一夜無眠。
出了門，剛好歐志天到家門口，只見歐志天和周巨集俊打了招呼，看都沒看林雪婷一眼。
“歐志天的態度太差了，我要炒了他！”
“呵呵，好！”
“真的？”林雪婷吃驚。
“對，你說炒了他就炒了他！”
“別……我隨口說說而已。”兩兄弟感情這麼好，自己可不做罪人。
“好，你說不炒就不炒。”
“周巨集俊，你的手怎麼了？”林雪婷起床的時候就看到了，一直忍著沒問。
現在車子裡的空間就這一點，兩隻手又都握在方向盤上，一直牽扯著林雪婷的目光。
“沒事，太久不練拳，昨晚就去練了幾下，結果，傷著手了。”周巨集俊一臉輕鬆，她願意開口問，比別人的一千句恭維都要好。
“嗯……”林雪婷不再多問。
“大哥瘋了吧？當年再瘋也沒這樣啊……”歐志天來到地下室，這裡被周巨集俊改成了拳擊室。
只見一向收拾妥當的拳擊室，此時就像經歷了十二級颶風，不是一片狼藉，而是能夠粉碎的已經粉碎。
“難道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可也得是個美人才行吧！”歐志天哭喪著臉。
“巨集俊這次啊，正在面對人生的第二道考驗！”歐伯感嘆，男人這輩子如果能遇到一個能夠降得住自己的女人，既是幸運又是不幸。
“那女的有什麼好？為了朵喇叭花，把整個奇花異草的世界都放棄了！”
“臭小子，”歐伯拍著歐志天的腦袋，“叫你臭小子來幹活，還敢多廢話！”
“老頭，這麼氣派的場面你不會只叫了我來吧？”歐志天瞠大雙眼。
“能者多勞，反正我是幹不動了！”老頭甩手，走上樓梯。
“誒，老頭！你可是有四個兒子，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給句準話！有這樣對待親兒子的嗎？”
“巨集俊大概晚上七八點回來，你還有十個小時候，慢慢來。”歐伯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
“林雪婷！我歐志天與你勢不兩立！”拉起衣袖，恨恨地說道。
有光芒透過厚厚的雲層灑落在江面，這幾天天氣不好，時不時飄點小雨，溼冷得讓人受不了，現在看來有放晴的跡象。
白天的福臨區是安靜的，通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在這個地方，活在夜裡才算是正常。
林雪婷眯著眼看著雲上的那束光，“希望出殯那天是個大晴天……”
“會是晴天的，快去吧……”周巨集俊吻著眉間，磁性的嗓音裡有道不盡的溫柔，“有什麼事就給我電話，隨傳隨到。”
林雪婷笑著點頭，“知道了。”
轉身，向那棟小房子跑去，在大門停下了腳步，回頭，周巨集俊依然站在原地，看見自己轉身，笑著揮手。
是什麼在眼裡打滾，有一絲溫暖環繞著千瘡百孔的心，在這個困難重重的時間裡，有個人笑著守著自己，這是老天的憐憫嗎？有什麼在撞擊著心臟，染溼了眼睛。
林雪婷笑著向周巨集俊喊道：“天太冷，你先回去吧。”
“知道了，你也趕緊進屋。”周巨集俊雄厚的嗓音響徹這條小巷。
林雪婷站在那裡，笑看周巨集俊，只見他揮揮手示意讓她趕快進屋。
突然一陣恐懼侵襲了林雪婷，“蹬蹬蹬蹬”人奔跑回來。
“怎麼了？”周巨集俊有些吃驚，看著林雪婷晶瑩的眼，“別……”
別哭……
眼淚已經像斷線的珍珠肆無忌憚地散落。
“別哭……求你了……”兩隻大手捧著小臉，大拇指抹掉淚水，面對這樣的林雪婷，周巨集俊俯首稱臣。他多想告訴她，周巨集俊就算天下無敵，哄人的本領始終學不會。
“周巨集俊……”林雪婷握著這雙溫暖的大手，親吻著他手上的傷，她貪婪這樣的溫暖，“……你要好好的活著……”
“嗯……”周巨集俊感受到林雪婷內心的恐懼和期盼。
“要像太陽一樣，萬壽無疆地活著。”林雪婷用力吸著鼻子。
周巨集俊笑了，這個要求……可把人給為難壞了，小心翼翼地把人裹進大衣裡，“我會的。”
“不要騙我，”林雪婷把臉埋進寬闊溫暖的胸膛，眼淚盡情地灑下，“不要騙我……”
“不騙你！”周巨集俊抬頭看著天空，那束透過雲層的陽光更明亮了，天空要放晴了。
好一會，林雪婷抬起小臉，惱怒道，“周巨集俊，你這個混蛋！”
“我？”一臉無辜與茫然。
林雪婷吸吸鼻子，“你害我哭了。”
“哎……”嘆口氣，女人啊……
“我的錯，我的錯。”這種情況下，再辯解，就叫自尋死路了。
林雪婷眨著眼睛，貝齒咬脣，“當然是你的錯！”
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最後，林雪婷還是走進了陰冷的小樓裡。
周巨集俊回到車上，揉著太陽穴，拿出手機，他給李醫生撥了電話。
五分鐘後，李醫生回了電話，“阿曼說，你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了，你要好好地呵護她，避免讓她受刺激……”
周巨集俊沉默了一會兒，“李老頭，你到底有沒有給阿曼打電話？”
對方一陣沉默，“反正答案給你了，愛信不信，嘟——”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周巨集俊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一半是噩夢，一半是美夢。
是夢是現實都無所謂，周巨集俊只知道一點，他按照計劃完全打亂了林雪婷堆砌的世界，還有最後一步，走了那一步，他就可以重建一個只有他和林雪婷的世界了。
走進大堂，迎面撲來的是一陣陣陰冷的香火味。
入眼的是魏薇最開心的笑臉，昨晚選了又選，選了又選，老許最後選定了這張。
薇薇真漂亮，標緻的鵝蛋臉，嬌俏的鼻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硃紅齒白，還有顆小虎牙，笑起來會有梨渦……
白板在門口迎人，老許跪在家屬區上，燒著紙錢，魏斌坐在他的身後。
街坊們一個接著一個的來，反反覆覆就一句：節哀順變。
一年裡，這些街坊總會參加這樣的葬禮一到兩次。
林雪婷把文昌廟的老和尚請過來唸經，木魚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她確信，唸經不是要去安撫亡靈，實則是活人的自欺欺人。
一直做到晚上，林雪婷給周巨集俊打了個電話，“我今晚留在這邊守靈……”
“身體吃得消嗎？”
“……”林雪婷吸了吸鼻子，“沒事……你早點休息，別練拳了，把手打傷了還怎麼當我的司機。”
“我知道……”
魏斌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吸著煙。
掛了電話，林雪婷盤腿坐在魏薇遺像前。
“別坐地上，冷……”魏斌把人扶到沙發上。
林雪婷枕在扶手上，閉上眼，好累。
“斌少，嫂子，吃點東西吧。”老許提了幾袋食物進來。
林雪婷睜開眼，看著老許憔悴的臉，老許真的老了，昨天熬了一夜，就像四五十歲了。
一夜白頭，林雪婷信了。
林雪婷覺得自己也老了，算算，自己才二十二歲啊，卻像是已經活了幾個世紀了。
“老許……”冷淡的調子，“你叫我嫂子是吧？”
老許看向林雪婷，點點頭。
走到薇薇遺像前，指著地板，“你跪這。”
老許默默地跪下。
“魏太太不在這裡，我今天就擔一次嫂子的責任，啪——”林雪婷用盡全力甩出一個耳光。
老許看著魏薇的遺像，哭過了，從那一天起每天抱著昏迷的魏薇哭著說很多事。昨天晚上看著魏薇一張張開心搞怪的照片，老許平靜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啪——啪——啪——”連著好幾個耳光，林雪婷甩完了所有力氣，趴在地上，喘著氣，“別想著一死了之！別想，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著拔出隨身攜帶的小刀，狠狠地在老許身上紮了幾刀，這個小刀很短，只會扎出小傷口不會要人性命。
老許眉頭都不皺一下，臉色有些蒼白，看著林雪婷的目光卻是清澈的，“嫂子，歇一歇，吃點東西……”
“薇薇怎麼會愛上你這麼一個東西……你別想一死了之，沒那麼便宜，你就活著，長命百歲地活著，天天煎熬，天天受罪！”林雪婷眼睛紅了，想起薇薇，錐心的痛。
就這麼讓他死了，太便宜他了，林雪婷要撈他，要讓他受盡折磨！
“雪婷，好了，薇薇在看著，別鬧了。”魏斌摟著林雪婷的肩膀，坐回沙發上。
林雪婷轉身抱著魏斌，“是我對不起你們魏家！是我對不起你們魏家！”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再一次的情緒崩潰了。
“別胡思亂想，歇一歇。”魏斌用力抱著林雪婷，把臉埋進她的長髮裡。
這個寒冷的冬季，沒有誰能給誰溫暖，只能相互依偎著取暖。
周巨集俊坐在小江邊抽著煙，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誒，兄弟，借個火。”幾個流裡流氣的小年輕圍了上來。
周巨集俊掏出打火機，其中一個湊上前點了根菸。
“喲，打火機不錯啊，”突然就搶到手上，對著燈光仔細地瞧了瞧，“老兄，混得不錯嘛。”
“還給我！”語氣不善。
“嘖嘖……怎麼？看看都不行？”振臂一揮，只見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便掉入了江堤下。
這群小年輕起鬨笑道，“灰機飛走了……哈哈……”
周巨集俊彈掉了菸頭，才答應雪婷不練拳的，現在……怕是要食言了。
他扯著扔打火機的小夥子，二話不說額頭直接撞了上去，只見人晃悠悠地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
其他人看到一起圍了上來，出拳踢腳，一晃眼，周巨集俊已經摺斷出拳的手腕，踢斷了掃堂腿。
其餘的人不敢再上前。
“他ma的，”其中一個小混混從腰間掏出了手槍，指向了周巨集俊，槍口對準了心臟。
“砰——砰——”兩聲槍聲劃破夜空。
只見人直挺挺地倒在血泊裡。
喘著氣，摸著傷口，殷紅的血滲透出厚厚的外套，“雪婷……”生死存亡之間，周巨集俊只想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