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秦琬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人不見了,甚至連被窩都冷了。這種感覺太驚悚,她一個激靈就醒了,還沒來得及扯著嗓子叫林越,轉眼卻發現床頭貼了張便籤——
看你睡得跟豬一樣就沒叫你,我去啟沿了,這兩天把終稿定下來。
她揉著眼睛發了半天呆,懶洋洋地起身,正想著林越這個小賤人一夜*之後竟然拍拍屁股瀟灑地走人了,卻瞥見狹窄的桌子上堆得滿滿的早餐。
秦琬笑著想,良心還沒被全吃了嘛,難得。想著沒刷牙沒洗臉,兩隻手指拎起跟冰冰冷的油條就往嘴裡塞。
秦琬不像林越,她可是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好姑娘,於是她為了那一頓飽到讓人翻白眼的早餐,揉著肚子硬是在電腦前面鑽研那幾百頁報表和後續記錄。
在一聲聲的“臥槽”“這是什麼鬼?”“尼瑪”“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中,秦琬揉著痠痛的脖頸,頂一頂黑框眼鏡,正感嘆著紅軍叔叔十萬里長徵真辛苦,苦不可耐地滑動滑鼠刷刷地從上往下隨意滑了幾遍。突然發現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最不起眼的附表的最右那排資料竟然跟被狗啃了一般——從最頂上到最下面大跳水,不是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尼瑪有問題”,而是一點一點被蠶食,毫無章法可言,全然沒有預想中的平穩恢復。
這條資料沒有冠名,乍一眼看像只是旁邊資料的整理,然而點選並沒有顯示函式公式,它就像是被可以隱藏的一個孤島,格格不入又渾水摸魚地站在隊伍裡面,讓人摸不著頭腦,如果不是經驗豐富且細心的財務老手根本不會注意,就算注意也很難發現問題所在。
秦琬慢慢皺起眉頭,眯著眼睛不自覺地說了句“這特麼不是十萬里長徵,而是大家來找茬吧……”
此時,林越正在啟沿會議室最後定稿。
她翹著腿坐在圈椅上,滑鼠一點,雪白牆壁上緩慢顯示出一個優雅大氣的建築,通體銀白,穹頂線條柔和不規則恍若微微起伏的波瀾。簷角恣意飛出,鋒利如鋒刃,細膩如白玉。四柱撐起長方體身,浮雕於上的杜鵑凌風微顫。周圍一圈細流如帛帶,纏繞繾綣。
這彷彿只是一尊藝術品,古典高雅如詩,細節精緻呼應,讓人不禁為其創意及巧妙心思歎為觀止。
這是三人在會議室掙扎了又一個一上午之後的血淚結晶。
ada一邊情不自禁地拍著手,一邊讚歎道:“太美了,果然是林越的風格……不過這種點子也只有你能想出來了。”
林越搖搖頭說:“沒有秦琬最後的昇華,不可能達到這種效果。”
ada面上有些尷尬,忙咳了聲笑道:“是呀,不過錦上添花……”自覺不當,語調一轉又道,“嗯,阿越,這回找的姑娘可真是長得又漂亮又聰明,真難得!”
被晾在一邊的陳塵插了一句:“秦琬是個好姑娘,阿越你可要好好珍惜。”
ada聽了,心中暗自腹誹:馬丹,你又知道是個好姑娘了?長得漂亮就是好姑娘了?
林越沒注意兩人淡淡的硝煙,合上筆記本道:“那就先這樣定了,截至日期是哪天?陳塵你趕著先把細節說明寫出來,ada你做之後的專案預覽展示,你們兩個反正說話方便,做的時候就先討論討論,別到時候對不上號。”
“誰跟他說話方便了?!”ada抱著胳膊,挑著細彎的眉毛一臉挑釁。
陳塵的目光中透著點哀怨,有種“棄婦”的味道,不過這表情出現在他臉上怎麼看怎麼搞笑。
出來之後,林越摸出手機看了看,發現一個多小時之前秦琬給她發了兩條簡訊,被自己完全無視了。
快回來,有點好東西給你看。
特麼的不睬我?!!果然跟小a搞起來了啊次奧!!!
小a?林越想起秦琬吃醋的時候一臉不爽而又故作不屑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
秦琬光著腳給林越開了門,還沒見到面便一轉身給林越留了個趾高氣揚的後腦勺。
“寶貝,怎麼了?”林越圈著秦琬的肩膀,輕聲問。
秦琬被林越故意噴在自己脖子上的溫熱的鼻息弄得破了功,只得笑著推開林越,剜了她一眼:“行了,我一個小時前想告訴你我好像找到原因了,我當時覺得這只是華成高層在移資,利用這幾個月以來公司所有的專案支出中飽私囊。不過你不睬我,我就只能無聊地繼續看,看著看著我突然覺得好像沒有這麼簡單。首先,你想,如果就那麼簡單,那麼大一個華成集團怎麼可能被這些資金盜用整得出了那麼一個財政虧空?同時,我發現……”這裡秦琬賣了個關子,她咬著脣壞笑著對林越說,“叫我一聲‘姐姐’我就告訴你。”
林越瞥她一眼,用一種不自量力的目光看著她說:“喲,會要挾了嘛。”說罷,毫不在意地開始吃起秦琬叫的外賣。
看林越淡定從容地吃了半天,心塞的秦琬自己憋不住了——這種感覺就像急著炫耀的孩子反而妥妥地被無視了。林越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就滿足她這個小小的心願吧。秦琬嘆口氣安慰著自己,大度地摸摸林越的腦袋,在她能殺人的眼神中悻悻縮回手說道:“行了,叫跟不叫都一樣,我懂得。好吧,姐姐這就告訴你。”
秦琬驕傲地挑了挑眉毛,坐到林越身邊;“我發現那幾個專案的資金迴流及收益可能都是編的,因為我無聊算了好幾遍,資產負債兩者總有出入。而且假設真的有這些資金收入,公司也不至於捉襟見肘。你覺得公司誰能在你爸眼皮子底下這麼不要命地卷錢?做假賬做得還天衣無縫。”
林越吃飯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看秦琬那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又平靜地開始扒飯:“我怎麼知道?”
“還有還有,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偶然事件。應該是在之前就開始製造漏洞,就是說我還在的時候就開始了,臥槽,我居然什麼都不知道……”秦琬見林越對自己一針見血的分析毫無反應,有些不甘心地戳戳她肩膀,“喂,我要華成之前半年所有的報表和記錄。還有,你特麼什麼反應都沒有我好難過的你知不知道?”
林越仔細觀察著秦琬的面部表情,愣是沒看出難過的影子。
下午,為了印證秦琬的想法,林越被拖著硬是跑了三四條街去找那三大百貨大樓裡傳說中各佔了大得嚇死人的店面的入駐品牌。不出意料,果然連鬼影子都沒見到,甚至之前開在市中心大廈裡的一家生意都蕭條了許多,並不如最近的收益計入那般一路飄紅。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秦琬得意洋洋地對累得快斷腳的林越說。
“你特麼非得要走嗎,就不能打車嗎?”林越無言以對,只能不滿地抱怨。
更甚者,打了越洋電話確認美國分部,才發現,這根本就是好幾年前華成在美國成立的辦公室,人家因地制宜那變得連媽媽都不認識了,才不是像專案規劃裡面那樣寫的什麼“正式進軍美國市場”那樣振奮人心。
秦琬操著一口不倫不類的英文被那個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個死胖子的老外先是當做三流小公司來踢館的,又是以為是推薦特殊服務的,竟然語氣曖昧地開始調起了情,秦琬那個瀑布汗……直到林越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才接過電話問了個清楚。
而最後一個專案也支出大頭,是廣州分部的品牌當地化革新的實施。廣州的頭是誰,當然是林越的親舅舅了,於是秦琬沒敢直接提,只看了看林越臉色——白裡透紅,於是放心地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林越卻主動提了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明天再解決,等下跟我去醫院,這兩天沒去看我爸。”林越低了低頭,沒看出她心情,“他應該明天做全身檢查。”
秦琬點點頭,牽住林越的手,十指相扣。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夏冷玉與夏清之兩兄妹坐在神形虛弱的林輝文身邊,那場面叫一個和諧溫馨感人肺腑。
林越一出現,一家人湊了個齊,就差擺頓飯,其樂融融地跨年了。
“媽,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呆了一天也累了。”林越斟酌著,難得地說了句貼心話。
夏冷玉愣了愣,那表情簡直像看到了奇蹟,只是她還是謹慎地望了望夏清之,看到自家哥哥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平靜溫和後,笑著起身壓了壓林輝文肩窩的被子說:“好啊,我家阿越長大了,也會體諒媽媽了。老公啊,你以後可以放心許多了。”
林輝文靠在抱枕上精神不錯,略微有些渾濁的眼睛望著林越淡笑的臉,會心地點點頭,轉頭又對夏清之說:“清之你跟你姐姐一起走吧,回去休息休息。從廣州過來,沒辦法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了。”
夏清之應聲起身,站得筆直,笑道:“妹夫說的哪裡話,一家人互相幫助理所應當,況且工作上,你還是我的上司呢。”
林輝文笑笑沒說話。
夏冷玉和上門,轉頭望向夏清之,語氣中帶了點責備與氣惱:“怎麼?什麼時候來的上海,之前怎麼跟我說的你都忘了?我家破人亡你就這麼樂意?”
夏清之輕聲一笑:“妹妹說的哪裡話……”
還沒說完,夏冷玉就越過她哥哥肩頭望見不遠處視窗邊那個孤魂野鬼似的秦琬,於是趕緊“噓”了一聲,換了一臉皮笑肉不笑的高冷態度,攏了攏鬢髮朝趴在視窗發呆的秦琬走去。
於此同時,病房裡氣氛也不太正常。
林越坐在林輝文身邊,替他削著蘋果,淡淡道:“你就這麼放心把這爛攤子扔給我嗎?”
“爸爸老了,很多事力不從心,就算不想,也只能交給你這個年輕人去做了。不過,阿越,爸爸知道你是個明白姑娘。然而,知道的越多,就越難處理,爸爸相信你。”
林越抬起眼睛笑著看了林輝文一眼,想了想說:“我沒什麼實際經驗,讓我哥幫我吧。”
林輝文沉吟許久,才悶悶道:“也好。”
兩人神情平淡怡然自得,彷彿只是在嗑著瓜子嘮家常一般——
不過也是,商業家庭嘛,能嘮的家常可不就是那些勾心鬥角你死我活踏著死人屍體往上爬的商業生活嘛!
作者有話要說:一碼字就想吃東西啊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