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廳堂一片死寂,靜到只能聽見不均勻的呼吸聲,事已至此,程心儀無意為自己辯解。 許久,她抬眼看向臉色鐵青的兄長,心知多說無益,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你要去哪兒?”程爺大喝一聲猛地拍向茶几,震得茶杯咣啷直響,程夫人身子一顫,心驚膽顫地低下頭去。
程心儀停下腳步,依然背對著他,淡道:“您的身體需要休養,心儀不打擾了!”
“程、心、儀!”程爺氣得吹鬍子瞪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指著她咆哮道,“你知不知錯?”
程心儀沒有應聲,卻用沉默與他抗衡,如果當初兄長答應秋瑜的求親,又怎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故?即使沒有秋瑜,她也看不慣用金錢衡量一切的做法!昔日逆來順受的她從來不敢違背兄長的意願,但她又得到了什麼?心愛的人棄她而去,就連自己想要的生活都沒辦法選擇!
“老爺,老爺,冷靜點,別生氣……”程夫人惟恐他的病再次發作,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緊緊攥住他的手,“心儀回來就好,你又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有辱門風的不孝女,還好意思以程家人自居?”程爺怒不可遏地推開程夫人,面向程心儀指著她的鼻尖訓斥,“程家列祖列宗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許下婚約的程四小姐夜會情人遠走私奔,這樁醜事若是傳了出去。 程家百年地聲譽都得被你玷汙!”
“連句認錯的話都不說就想走?你還真以為自己做了光彩的事麼!人家秦老夫人又是送禮又是賠罪的,還不是為了給你留點顏面?她不知道你做的下流事?秦布不曉得你心裡想的人是誰……”
“說夠了沒有!”程心儀美眸圓睜,忍無可忍厲聲辯駁,“程家百年基業毀在誰的手上?若不是你不思進取揮金如土,怎用得著看別人地臉色?爹在世的時候盡忠職守兩袖清風,沒能為你留下豐厚地家財,你就得把親妹妹賣了嗎?”
“你。 你……”程爺萬萬沒有想到一向溫順的妹妹竟敢出言冒犯,而且句句夾槍帶棒揭他的短。 惱羞成怒之餘,只覺一口悶氣沒上來,拍著胸脯直翻白眼。
“老爺,別激動,喝口茶吧!”大驚失色的程夫人連忙攙扶著他坐下,雙手顫抖地奉上茶杯,送他喝下幾口。 又不停地撫著他的背,“老爺,大夫叮囑過你不能生氣,好不容易養好了身子,別跟自己過不去哪!”
程心儀看他氣成這樣,再也不敢頂撞,自責地垂首不語。 程夫人看著她連連搖頭,擁著程爺好生安慰:“老爺。 咱們回房休息吧,別想這些煩心事了……”
程爺深吸口氣,推開緊張兮兮的程夫人,雙手顫抖地指向程心儀:“不管你同不同意這門親事,這輩子你只能嫁給秦布,長兄為父我就不信你能反了天。 沒錯。 我是沒那能耐建功立業,但我從來沒有看錯人,姓秋的要能kao得住,你也就不會回來了。 今天咱們把話說明白了,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逃婚。 ”
“我不要……”程心儀委屈地紅了眼眶,“難道我非得嫁人不可麼?你逼著妹妹出嫁,娘泉下有知也不會原諒你地所作所為……”
“心儀,求求你,別再說了!”程夫人苦著臉哀求道。 “你哥身體不好。 別再惹他生氣了,行麼?”
程心儀垂下眼簾。 掩住辛酸的淚水,她再也不會當著他們的面哭,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得為她著想。
回到閨房的時候已近晌午,她也沒有心情用餐,趴在窗臺仰望天空發呆,人生在世了無生趣,為什麼還要留戀塵世?化為雲煙到處漂游豈不更好?
“小姐……”怯生生的呼喚如同夢囈,程心儀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只見門外的小芳端著托盤滿懷愧疚地望著她,不停流淌的淚珠彷彿綿綿不絕的雨,看著讓人心疼。
“小芳,快進來!”程心儀後悔自己當初拋下了她,相處多年她們地感情堪比姐妹,她卻為了情郎不顧她的安危。 歉疚地走上前去,擁住小芳仔細打量,“那晚走散之後,有沒有人難為你?”
小芳含著眼淚搖了搖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無比慚愧地望著她:“小姐,都怪小芳不好,將您逃婚的事告訴了秦家的廚子,一定是他洩lou了風聲,秦家才會有所防備……小芳對不起您啊……”
程心儀接過她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連忙將她扶了起來,釋然地笑了笑:“不關你的事,秋公子,他,根本就沒現身!”
“什麼?您不是去別院找他了嗎?”小芳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您不是被那些家丁抓回來地?秦公子沒有強迫您嗎?”
程心儀將那晚發生的事大致跟她講了一遍,忽然想起什麼,不解地追問:“你怎麼知道我會遇見秦公子?”
小芳感慨萬千,抹了把傷心淚,娓娓道來:“與您走散之後,不久便被秦府的家丁抓住,他們看我是個丫鬟,氣急之下要壓著我找程爺告狀。 您也知道,以程爺的脾氣,一定不會饒了我的。 眼看就快到程府了,無意中碰見了秦公子,他不僅讓家丁放了我,還囑咐我回來之後什麼也不要說,免得程爺著急。 ”
“秦公子說他會把您找回來,我還以為是他強行拆散了您和秋公子,當時也沒向他道聲謝謝。 ”小芳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誰能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還想著等您和秋公子離開梅秀縣之後,收拾包袱走人。 唉。 人算不如天算……”
程心儀悵然若失地喃喃道:“秦公子?又是他?看來我欠他的真地還不清了……”
‘小姐,您這兩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別想這麼多了,先吃點東西吧!”小芳奉上碗筷,強作歡顏,“人是鐵,飯是鋼。 小姐您要多吃點才有力氣跟程爺對抗到底,放心。 小芳永遠支援您!”
程心儀望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根本沒有胃口,眼下連小芳都在為她擔心,她真的可以跟兄長對抗到底嗎?秋瑜至今沒有現身,即使真有什麼苦衷,也沒見他派人捎來隻言片語!也許這段感情使他疲憊不堪,也許他已看透現實不願低三下四看人臉色。 也許他也沒有信心與她同甘共苦到處流浪!
想象通常都是美好的,但無情地現實卻是殘酷地。 再絢麗的愛情也有褪色地一天,夢幻般的光暈消失之時,隨之而來地是枯燥的生活,日復一日的乏味瑣事終會讓人看清現實。 曾經的山盟海誓禁不起柴米油鹽的考驗,動人的情話也比不過幾個銅板來得實在,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誰還會在乎愛夠不夠濃。 情夠不夠深!
也許,秋瑜比她更早看透這一切吧!
“心儀,大嫂熬了参湯給你送一碗來!”程夫人笑意吟吟地不請自來,小芳慌忙讓座,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引起懷疑。
“多謝大嫂一番好意。 心儀受之有愧!”如果有可能地話,程心儀好想一個人靜靜而不是虛偽應付不想見的人。
程夫人親自倒出参湯,遞到她面前,溫柔地笑道:“快嚐嚐,好不好喝?”
程心儀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抿了口美味的参湯,應道:“嗯,大嫂煮的参湯確實很好!”
“心儀啊,大嫂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黏著我,總愛撒嬌淘氣。 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再也不像從前那麼親密了呢!”不待程夫人打發。 小芳自覺地退了出去,留給她們獨處的空間。
“人長大了。 總該懂點事的,怎能總纏著大嫂!”程心儀放下湯勺,苦笑道,“況且,最近幾年大哥身體不好,你照顧他也很辛苦!”
程夫人無奈地嘆了聲,秀美的雙眸滿布愁思:“我來不是逼你同意這門親事,只想跟你推心置腹地說說話。 ”
此言一出,處處防備的程心儀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俏臉微紅,低頭聽她繼續道來:“你大哥地做法的確是很偏激,他也不該對你這麼苛刻。 不可否認,他把你許配給秦布,的確是看中了秦家的財勢。 程家的聲勢大不如前,京城的宅院早已換了主人,往來地朋友也越來越少,望遍梅秀縣就屬秦家最有勢力,你若嫁了過去,只管享福就好。 ”
“其實,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程家沒落之後,你大哥屢試不中自暴自棄,躲在祖宅依kao幾頃田地過活,心裡的委屈與不甘又有幾人明瞭。 他比你們年長許多,爹孃走得早,他義無反顧擔負起照顧弟妹的重任。 雖然他沒能進京做官,但二弟三弟相繼在京城謀得一官半職,實現了程家代代為官的抱負,總算遂了他的心願。 ”
“從那以後,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娶我過門的時候也是再三宣告要對你好,彌補你自幼失去雙親的遺憾。 ”程夫人說到這兒,眼圈通紅言語哽咽,“我們不想讓你受半點委屈,推遲數年才要孩子,所以,你對我們來說不僅是妹妹啊!”
“心儀,當初秋公子上門求親,並不是老爺執意阻攔,而是秋家老爺私下表示秋公子與秦小姐早已訂婚,再次定親恐怕秦老夫人不高興,只是秋公子鍾情於你,實在無計可施才跟老爺提起此事。 ”
“你也知道,老爺這人最愛面子,他氣不過自己的妹妹竟比不上失蹤多年的秦九小姐。 於是,毫不留情地將秋公子趕了出去。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你和秋公子的感情竟這麼深,寧願離家出走也要和他在一起。 ”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嫁給秦布,我會試著說服老爺退了這門親事,雖然我們認為秦布真心愛你能帶給你幸福,但你不喜歡他也不能強求,這畢竟是一輩子地事勉強不得。 不過,你也不要總掛念著秋公子,女人要把自己交給值得託付終生地人,明白嗎?”
程心儀淚流滿面地望著程夫人,什麼時候開始,竟淡忘了兄長無私的愛。 她緊緊地擁住溫柔善良地大嫂,內疚地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