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氣喘吁吁地拿來紙筆,看了眼雙眼紅腫的如花,怯生生地遞給秦流。 秦流興奮地搶過毛筆鋪開宣紙,強勁有力地寫下“休書“二字。 如花扯著頭髮發瘋了似的大吼大叫,跑到池塘旁邊聲嘶力竭道:“我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誰也別想把我趕走。 秦流,我服侍了你十年得不到半點夫妻情分。 好,你巴不得我走,我就死給你看,死後化為厲鬼讓你終日不得安寧……”
如花怒斥一通,不顧眾人阻攔,一頭栽進池塘。 秦流嚇得雙腿發軟,他對如花的厲鬼說深信不疑,手裡攥著毛筆緊盯水面,生怕暴戾水鬼橫空出世。 秦老夫人連忙命人下水救她,緊張地直冒冷汗。 大嬸孃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扶著不知所措的二叔公逃之夭夭。
十幾名水性好的家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如花撈上岸來,對準胸口又捶又打,迫她吐出汙水。 面無血色的如花久久沒有反應,秦流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丟掉紙筆掉頭就跑。
“咳咳……”如花騰地坐了起來,痛苦地吐出幾口水,面向秦流伸出手臂,“相、相公,別、別走啊……”
“媽啊,有鬼呀……”秦流嚇得雙手抱頭,白眼一翻仰躺在地,渾身抽搐手腳發抖,“不要過來,滾開……”
秦老夫人走到秦流面前,“啪啪”扇了兩記耳光,正色道:“睜開眼睛看仔細了。 如花她沒有死。 ”
秦流將信將疑地透過指縫看向如花,見她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吐水,並未化身為水鬼,漸漸放開了手,惱怒地別過頭去。 秦老夫人長吁短嘆了一番,轉身走向如花,將她扶了起來:“你這又是何苦。 怎麼不為婉兒想想呢?難道你忍心棄她而去,讓她做個沒孃的孩子?”
“婉兒……”如花看到躲在一旁嚇傻了地女兒。 愧疚地流下了淚,“娘對不起你啊,可是,娘除了死別無他法,你爹不要娘了,斷臂之仇也報不了了,還連累你姥爺無辜喪命。 蒼天有眼哪。 懲治這些惡人吧……”
聞言,秦老夫人微微皺眉,命人帶走婉兒,免得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 如花望著女兒的背影,哭得昏天暗地:“還不如讓我死了哪,我在世上沒有一個親人了,苦命的人啊……”
“如花!”秦老夫人忍無可忍厲聲斥道,“你到現在還沒認清自己錯在哪兒?誣賴小茹害死親家公有何依據?你非要把秦家攪得暗無天日才甘心麼?”
如花抿脣不語。 憤恨不平地瞪著金寶居住的院落,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 她無聲的抗議激怒了秦老夫人,再也不願過問此事。
“娘,這種女人真是讓人無法忍受,隨她化為水鬼還是水草。 先撇清關係再說。 ”秦流本就窩著一肚子火,看她無視秦老夫人地倔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索性豁出去繼續寫休書,“愛死不死與我無關,從今以後如花再也不是秦家的媳婦……”
如花心下一顫,硬著頭皮向秦老夫人求饒:“娘,媳婦真地不敢了,求您看在婉兒的份上,不要趕走媳婦!”
秦流毫不客氣地啐了聲:“有你這樣的孃親是婉兒的悲哀。 我們父女再也不需要你。 帶上你的東西有多遠滾多遠……”
秦老夫人餘怒未息,看也沒有看她一眼。 搭著蘭花的手,淡道:“走吧,回房休息!”
“娘,娘……”如花見秦老夫人要走,匆忙抱住她的雙腿,“您別走啊,您真忍心看著婉兒失去孃親嗎?”
蘭花左右為難地杵在一旁,瞅瞅秦老夫人,瞟瞟如花,不知如何是好。 如花涕淚縱橫傷心欲絕,回頭看向默不做聲地菜花,連聲哀求:“弟妹,只有你能幫我了啊,你也是做母親的人,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
“大嫂!”菜花硬著頭皮應了聲,“你跟娘和大哥認個錯就好了啊,總是固執己見別人怎麼幫你呀!”
“我,我……”如花不願承認自己有錯,僵持著遲遲不肯開口。 秦流寫好休書丟到她臉上,用力掰開她的手,攙扶著秦老夫人走回後院。
菜花無奈地揮了揮手,示意僕人們散去,如花犯下這麼多錯,仍然不知悔改,誰還有心將她視作家人。 如花萬念俱灰地嚎啕大哭:“你們都走吧,我是生是死都與你們無關……秦流,你好狠的心哪……婉兒,我可憐的孩子……”
剛剛回到秦府的金寶看到這種情形心下一顫,疾步上前扶著如花,關切地詢問道:“大嫂,你這是怎麼了,起來,我送你回屋!”
如花止住哭聲,猛地推開了她,心有餘悸地摸著斬斷的手,故作勇敢地叫道:“不用你假好心,你早就巴望我被休了吧,這下你可得償所願了。 死丫頭是你砍了我地手,殘忍地殺害了我爹,他做了一輩子官,兩袖清風受人愛戴,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死了……”
“小茹……”秦老夫人聽到金寶的聲音去而復返,“什麼時候回來的,跟娘進屋說話!”
“娘……”金寶並不喜歡如花,但不忍心看她被休,連個去處都沒有,“我勸勸大嫂,咱們一起回去……”
秦流嘲諷地撇了撇嘴:“省點力氣吧,她已經不是你大嫂了,你再也不必看她臉色,不是應該慶幸麼!”
金寶沒搭理他,望著幾盡癲狂的如花,由衷地感嘆道:“大嫂,我從來沒有霸佔家產的野心,也不會搶屬於兄嫂們的東西。 不管我有沒有出現,你們地生活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我只要孃的關愛就夠了。 至於你的手我很抱歉,但我並不想失去雙腳,我不明白你的恨意為何如此強烈,如果當時真的砍下我的腳,你現在就能開心了嗎?”
“他為了保護我,傷害你在所難免,希望你能明白。 將心比心。 遇到這種情況,你能不自救麼?還有。 前任知府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兩袖清風,朝廷之所以沒有給他功名,只因他們掌握了知府貪汙公款地證據,不僅如此,他將朝廷用於救濟災民的物資統統據為己有,與販賣私貨地商人勾結,賺得昧心錢數不勝數。 ”
“胡說八道!”如花激動地跳了起來。 粗暴地打斷了她地話,“我爹是個體恤百姓地好官,從不收受賄賂,庫房裡的禮物都是商人硬塞給他地。 他捨不得賣,留待日後進貢朝廷,何來貪汙公款之說?居然還有份參與販賣私貨?簡直就是笑話!這麼多年他幫‘芙蓉坊’打通多少關係,要過一文錢的好處嗎?秦流,你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秦流不耐煩地冷哼了聲:“你爹已經歸西。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但你咄咄逼人就怨不得我了。 不錯,你爹是派過人幫‘芙蓉坊’趕走地痞無賴,裝修店鋪搬運貨物,但他也收了秦家不少好處……”
“住口,不要說了!”秦老夫人瞪了眼秦流。 輕叱道,“逝者已矣,過去的事別再提了。 ”
如花難以置信地撲了過來,抓住秦流地衣襟怒吼道:“你這沒良心的,竟敢說我爹的壞話,不要忘了是他從綁匪手中把你救出來的,要不是他你早就一命嗚呼了……”
“呸,要不是你那無良老爹,我也不會遭這份罪!”秦流不顧秦老夫人阻止,甩開紅花一吐為快。 “你還記不記得我獲救之後。 你爹送給大娘和大姐的五百兩黃金?”
紅花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那年我爹慶賀生辰,府上每個人都收到紅包了啊。 就連我娘都得到了五十兩黃金,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秦流怒不可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些都是我娘做過標記的金錠,你爹也敢拿出來炫耀。 ”
“什麼?”如花瞠目結舌地後退數步,怔怔地望著秦老夫人,喃喃道,“娘,這是真的嗎?是我爹綁架了相公?”
秦老夫人垂下眼簾,無奈地嘆道:“都是過去地事了,何必重提?只要秦流平安回來就好,至於是誰綁架了他又有什麼關係!”
秦流怨氣難平,衝如花吼道:“你爹慶過生辰,你大姐到‘芙蓉坊’買了好多胭脂送給婆家,她財大氣粗地丟給我一塊金錠,說連以前賒的賬一起付了。 好在那天她等不及逞威風,我才有機會發現這個祕密。 原來,派人抓我勒索秦家交出五千兩黃金的綁匪就是你爹。 ”
“不、不可能……”如花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可思議道,“我爹沒有這麼多錢啊,我娘身患重病臥床不起,他都沒錢幫她請名醫……”
“你爹有錢賞給青樓的妓女,也不甘願拿出來救你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 ”秦流越說越氣,戳著如花的胸口叫了起來,“不要忘了,是我娘出錢請的名醫,你娘才能多活幾年,她不許我揭發你爹,她一次又一次縱容你欺負秦家地人……”
“這、這怎麼可能?”如花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往事歷歷在目容不得她否認,這麼多年她只顧著埋怨秦老夫人不肯將“芙蓉坊”交給他們,卻淡忘了她的似海恩情。 如花一直以為秦家畏懼爹的權勢,只需討好爹和大娘就有好日子過,卻沒想到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居然是她!
‘大嫂……”金寶忽然發覺如花挺可悲的,自以為是這麼多年,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
如花看了眼金寶,想恨也恨不起來,榮華富貴原是一場空,恩怨是非也難辨對錯。 眼下她只想求得秦老夫人的原諒,即使她不再是秦家的媳婦,也希望能儘自己所能報答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