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啼笑皆非:“上次給你算,是預卜一下將來的結果,必然有人能迎戰勝出,使你放寬心而已;哪裡是讓你以此為條件,去找人的啊……..”
婉兒懊惱的說,是武后那天在御花園發火,一怒之下,當場斬殺了,州府選送上來的兩個當地有名的畫師;只因他們回答無法作畫,解不開耶律輕塵提出的難題,觸怒了武后。
婉兒一向愛惜有才學的名士,那兩人又是她的同鄉,於是,一著急,說溜了嘴,讓武后知道了,她還是有堅定的信心的。於是,步步緊逼,套出了調查結果。
婉兒哪裡敢說,找到的人選是算命算出來的,只得託詞李思訓李老頭兒技驚畫壇。武后尋麼著,那麼多年的名聲在外,這位不是大宗師也是小神級別的了,應該是藏拙吧?
於是,大筆一揮,聖旨下。
李老頭兒抱著聖旨那個哭的呀,家裡所有的妾室以為是升官發財,—— 一邊傻笑,一邊感激鳴涕:皇恩浩蕩。只有熟悉情況的內侍傳旨的公公,喏喏在一旁想勸幾句,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待老李當眾宣佈並且白話解釋了聖旨的意思以後,三個小妾,有兩個揹著他,白天開始躲在房裡收拾小包袱。另外那個雖然表面毫無動靜,但據傳偷偷派人去典當鋪,勾兌金銀細軟的動作日益頻繁——想想也是,畫不出來,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喲。
李老頭兒只好利用自己在城裡的知名度,和長期經營的人脈關係,打聽到始作俑者,就是位高權重的上官婉兒。左思右想之下,還是厚著臉皮,上門坦白去了。
仔細聽完,婉兒也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後悔。但是聖旨既出,駟馬難追,絕無更改。她只好跟老李和盤托出,把老李拉到了我這裡,希望找到突破口。
我聽完大致瞭解了情況,和婉兒回到室內,坐下生氣。
“小心啊,你就幫幫忙吧。事情也是在咱們諮詢館弄的頭,你好歹也不能見死不救啊……..”婉兒加重了語氣,說的我氣歪了嘴。
怒啊,但是考慮到此事殺傷力驚人,我還是小心為上。我憤恨的解釋:“那天你扔的卦,有個最基本卦象,就是要算的人的年齡!艮卦初爻,那是——白花花細嫩嫩的少年郎啊!你居然找一老…..老先生………”
婉兒無力的耷拉著臻首:“你當時又沒說………”
我手抖,腳抖,渾身抖:“我是給你預測大方向啊!不是讓你去尋人!”
婉兒無措的問:“現在還有辦法挽回麼?”
一旁端坐的李老頭兒也湊上來說:“方館主啊,這事兒,可是因你們而起,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吶……..”
哎,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沒有事情來,向來就是最好的訊息,如今我是攤不上了,只能努力作出莫測高深的模樣,逼問道:“李大師啊,您也不用謙虛,憑您的功力,這小小吐蕃的挑戰,還不是手到擒來?”
李老頭兒伸出一根食指,在我面前扇風一般,搖來搖去:“不,不,不,方館主,你修習畫藝,可能時日還尚淺,不知道此次,使節團耶律輕塵,選出的是多麼天大的難題。”
咳,知道,就是我不是你們業內人士,沒有發言權唄!
李老頭兒接著說:“不是老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憑我縱橫京都畫壇這麼多年,水深水淺我多多少少還是知道的。不要說我,這長安,還真不太可能,有人能接得此招。”
“你連一點頭緒都沒有麼?”我還懷著一線希望。“如若您能出力,贏得此戰,勢必是千古傳誦的佳話啊!別藏著掖著了!”
李老頭兒一反先前嬉笑的模樣,正色對我道:“丫頭,不是老夫說你年紀小,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也許才能參透。
人啊,不管年少時如何爭名逐利,如何顯耀風光,到了一定的年紀,心態都會“返璞歸真”。
慢慢發覺,自己以前那些在意的什麼位爵高官,那些個溢美虛名,統統都是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兒。
比比左右,看看前後,人這一輩子啊,最緊要的,最幸福的,反而還是好好活著,隨心所欲的活著,幹自己愛乾的事,吃自己愛吃的東西,陪著自己所愛的人——因為,我們會死很久………
所以,我很珍惜:別人見到白頭恨,我見到白頭反而歡喜,你看看多少名士少年亡,根本不能活白頭。
皇上下旨讓我應戰,我固然必須上陣;
但是我也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的長短;
若我失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是沒有走到最後一步前,所有的機會,我都會試!”
一切都說開了,曝露在白日陽光下了,我垂頭。
一剎那間,我明白了,為什麼世人說他晚年創造的畫風,明顯區別於年少時纏綿細緻。
他大開大合的筆措,他濃墨重彩的色調,他明豔火烈的原料,硬生生割裂自己的種種過往,獨立出與眾不同的樂而不傷,媚而不蕩的繁華之花——是他的心,老了。
戰場上下來的漢子,果然是不一樣的。殺人的修羅地獄場,成堆成堆的白骨中爬出來的人,不會有一個易與。他不怕死,但也不會輕言生死。這樣的男人,通透至極,骨子裡是極其不好應付的。
但是,我欣賞這樣的人。
想了想,我狠狠瞪了婉兒一眼:“咱們的卦,自己要有信心,大體是不會錯了。你既然已經找到了李大師,就算他不會畫,咱們也要給他整出個畫來!”
婉兒目瞪口呆的問:“怎麼整?”
李老頭兒點著頭等我下文。
我說:“既然不是李大師,又算到的所有特徵,都在在他家那塊地方周圍,那肯定是李府內了。
咱們就在大師府內,另外尋找會畫畫的少年人啊!”
齊刷刷幾道目光一同望向我。
李老頭兒先開口了:“但是我府內不養門客,只有家僕下人,多半字都不識,更別說會畫畫的了。”
婉兒也說:“有那麼高超的畫技,連耶律輕塵都能對付,還留在人家府裡做使役?早自立門戶了!”
我聳聳肩:“沒辦法,卦象就是這麼顯示的,如果你們相信我,就在李府裡找吧——只有年輕的符合啊!”
李老頭兒和婉兒左思右想,最後,由老李定案說:“我這就回去尋麼一下,死馬當活馬醫!”
我把剛吃完早飯的何愁飛喊到跟前,交代說:“驚月樓的說書,我給你去和掌櫃請假——從今天開始,跟隨李大師回他府邸裡。你本領高強,看能不能配合大師,查出李宅之內,究竟繪畫高手藏身何處。”
何愁飛略一頷首,尾隨李大師而去了。
三天之後,何愁飛抽空回來報告,說大師一回去,當天下午就召集了府裡所有男性家丁,宣佈了吐蕃挑戰的事情,並且當眾講明瞭問題的嚴重性——如果李府最後沒有人能畫出來,那麼,就是滿門抄斬。
大師很是漏*點的倡議了半天,還把自己寫的小告示,貼在了書房旁的門柱上,說誰能揭榜應戰,重賞叉叉叉叉云云。
僕人們也很焦急,整個府裡議論紛紛,但是,就是沒有人揭。
而小飛飛自己在府裡暗中調查了半天,也確實沒有發現,哪個男性家丁,有高超的畫技。
我問:“都查清楚了麼?”
小飛飛打包票說:“別說本身是李府裡的男家丁,就是輪值的固定外客,象送菜的張大爺,收夜香的小狗子,我也全查了!”
見我不信,他差點跳起來:“實話告訴你,就連李府裡的公雞,公鴨,公馬,公豬我都沒有放過!那就是沒有啊……….”
我讓何愁飛回去繼續打探,一有情況就彙報,自己心裡也開始偷偷著急。
時間就這麼一晃,轉眼大半個月過去了,其中小飛飛往來數次,回稟都是無人揭榜。
我,婉兒,李思訓,都陷入了絕望之中。
誰知,就在眼見李大師要進宮作畫決戰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三更時分,何愁飛回來了。
他激動的告訴我,一入午夜,有個馬房小廝,偷偷揭了榜,進入大師房內,告訴他,自己能夠畫的出來。
大師萬分疑惑,想仔細詢問,馬房小廝卻明確表示,在公開作畫之前,自己不會洩露分毫。大師無奈之下,只得答應,明天帶他,進宮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