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
那年的二月給人感覺特別短，不僅僅是因為那個月只有二十八天，還因為從初一開始，人們都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正月十五一過，猛一抬頭，月底就到了。
即便是陵江市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成立這樣被人們認為肯定有一番龍爭虎鬥的重大事情，也是一片風平浪靜，反而為那年的二月增加了祥和的氣氛。
陵江市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成立選擇在二月二十三日，那天正好是農曆正月十五，仍然是在陵江市體育場召開了十萬人的慶祝大會。聽說大會吸取了上次“革籌組”被反對派乘機佔領的教訓，專門組織了上萬人的由“主力軍”青年工人組成的紅色政權保衛隊，警備司令部還派了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對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所在地實施保衛。不僅如此，而且安排金鱗灣地區擁護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的“主力軍”和紅衛兵不到市裡開會，全體整裝待變，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安排，只在市裡大會結束後，才單獨組織金鱗灣地區的慶祝遊行。
下午，市裡的大會結束後，金鱗灣地區的遊行才開始，各廠的“主力軍”和各學校的紅衛兵把慶祝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成立的遊行與歡度元宵節的活動結合起來，使遊行活動不再象過去那樣一派政治色彩，而是在隊伍中夾雜著打腰鼓，耍龍燈，劃旱船，踩高蹺等民間的表演，一時間，整個東西金鱗路都車水馬龍，鑼鼓喧天，紅旗飛舞，人流如潮，一片歡天喜地的熱鬧景象。晚上，城裡還燃放了焰火，吸引了不少的人們，特別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成群結隊地跑到山坡上觀看，深藍色的夜空中，火樹銀花競相綻放。
在那以前，陵江大學紅旗造反兵團與中學生紅衛兵革命造反司令部模仿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的模式，組織了幾百人的演出隊伍，聯合進行了《陵江紅旗》的排練。聞梅是這次排練的主要組織者之一，到金鱗中學抽調了艾雲、高歌等二十多個文藝骨幹分子參加劇團的演出。現在，這出大戲已經排練完成，正在全市巡迴演出，把人們的熱情帶向了一個新的方向。
於是，金鱗灣地區的十幾家工廠和學校紛紛組建了自己的*思想文藝宣傳隊，各個單位輪流組織文藝表演，使得金鱗灣地區天天都有演出，於是一到晚上，年青人和和小孩子們便成群結隊地到各單位去看文藝演出，從而又掀起了一股全民文藝活動的熱潮，弄得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只要自己覺得還算年輕或者有幾分天賦，人人都弄把二胡或者笛子或者其它什麼樂器來“吱吱嘎嘎”地練習演奏，家屬區裡只要有這麼幾個人一湊合，就是一個象模象樣的小樂隊，於是小山坡上、房前屋後經常都是一片仙樂飄飄。
雖然其間工業大學戰旗造反兵團聯合其它反對派組織，也召開了一次全市性的反****的群眾大會，會後也進行了大遊行，但總的形勢還是日漸緩和。
這樣的形勢下，金鱗中學兩派同學之間派別的概念也漸漸地模糊了，原來高度緊張關係也日趨鬆弛，球場上天天都舉行籃球比賽，有的老師已經開始做復課前的相關準備。
然而，就在人們以為*****就要趨於結束的時候，一場新的風暴又平地而來。
那天，金鱗中學正在舉行獨立師和火炬戰鬥團的籃球比賽，遠遠地就能聽到從球場上傳出來的一片搖旗吶喊的聲音>>>☆★其他書友正在看★☆。
兩支球隊的領隊分別是谷易容和葛利江。球場上兩支球隊的隊員一個個都生龍活虎，奔跑騰躍之間分數交替上升，讓兩個領隊一會兒水裡，一會兒火裡地坐立不安。這時，場上“火炬”的形勢明顯有些不妙，谷易容急得在場邊揮舞著拳頭不停地喊叫。在獨立師一邊又進了個一球的時候，她果斷叫了一個暫停，把本隊的隊員叫到球場邊上，好一陣聲色俱厲的“嘰嘰咕咕”。待比賽重新開始，他們突然改變戰術，由先前的定位防守變成了全場人盯人防守，進攻的節奏也大為加快，無論是傳球還有上欄，動作都做得都乾淨利索，一派志在必得的氣概。球場上雙方的攻防態勢驟然發生了變化，這下該輪到葛利江坐不住了，站起來在球場邊來回踱步。擔任裁判的盧鵬舉不敢稍有怠慢，隨著球隊滿場奔跑，一臉專注和緊張的神情，滿身的大汗把運動衫都溼透了，口哨吹得急促響亮，手勢做得乾淨利落，一派專業裁判的架式。
四周或坐或站地圍滿了觀看比賽的同學和老師們，都自然是本派球隊的“啦啦”隊，一旦本派隊員有好的表現或有進球，便一片呼嘯吶喊，賣勁的程度一點都不比場上的隊員差。
正在這時候，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悄無聲息地開到球場邊上，兩個穿公安制服的人從車上走下來，後面緊跟著兩個操半自動步槍的軍人，他們撥開圍觀球賽的人群，徑直走向正在球場邊線外狂呼亂叫的谷易容，在她面前站定後，其中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人面無表情地問：“你就是谷易容？”
谷易容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既沒表示是，也沒有表示不是。
那個人略一躊躇，從隨身的一個黑色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豎在谷易容眼前，說：“我是陵江市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政法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根據政法委員會簽署的逮捕令，決定對你實施逮捕。”
一愣神的瞬間，谷易容就被公安人員戴上手銬，向車上推去，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大聲喊叫：“你們要幹為什麼？”
人們從四周圍了過來，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看那輛車一轟油門，絕塵而去。
比賽無法進行下去了，“火炬”的人們悵然若失又不知所措，獨立師的人們議論紛紛卻莫衷一是。
這時，極少來球場的湯博突然出現在大家面前，站在臺階上面色嚴峻地說：“獨立師的同學們，請跟我回隊部去一下，我有事向大家宣佈。”彷彿擔負了什麼重大的歷史使命。
大家都來到隊部，擠了滿滿的一屋子。湯博一臉肅然地說：“剛才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這標誌著陵江市鎮壓反革命的鬥爭開始了……。”
一時間，大家仍然不能把剛才的事情在心中所形成的巨大沖擊平息下來，有人打斷他的話問：“剛才還在一起進行熱火朝天的籃球友誼比賽，怎麼一會兒時間就成了反革命了？”
湯博舉起手裡的一本雜誌說：“不是一會兒時間，而是早有端倪，前段時間，由於大家都在過節，沒有組織大家學習黨中央的最新指示，導致大家對形勢的瞭解不多。大家看看，這是二月十八日《解放軍報》關於《徹底粉碎反革命逆流》的社論，其中是這麼講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勾結社會上的‘地富反壞右’，掀起一股反革命逆流，拼命反對‘三結合’聯合奪權的正確方針，公然把鬥爭矛頭指向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指向偉大的人民解放軍……’。大家想一想吧，如果沒有背後的政治黑手，誰有膽量組織起幾千人的隊伍包圍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籌備組，企圖扼殺新生的紅色政權……”
又有人問：“這麼說，谷易容被抓，事先你是知道的了？”
湯博不無得意地說：“公安機關要行使無產階級****的光榮使命，事先進行調查研究是理所當然的，作為基層的革命群眾組織，向****機關提供所瞭解的情況是應盡的義務>>>☆★其他書友正在看★☆。”
大家都很茫然，沒有再問什麼，就要散去。
湯博趕緊把大家叫住，從桌子上拿起一個紙卷說：“大家不要走，剛才你們還在進行籃球比賽的時候，政法委員會和公安局送來了這些公告和查封條，要求我們把它張貼到‘火炬’去。他把紙卷開啟來，大家一看，是一張《中國人民解放軍陵江市警備司令部、陵江市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政法委員會，關於取締一切非法組織，保衛新生紅色政權的通告》和一把蓋有公安局大紅印章的封條。於是便拿了這些東西，跟著湯博向‘火炬’隊部走去。
來到“火炬”隊部外面，大家幫著把那張《通告》貼到了外牆上，幾個人拿著封條要去封門。
這時，“火炬”的隊員從屋裡衝了出來，領頭的是鄭中，他衝著湯博問：“你們憑什麼來封我們的門？”
湯博皺了皺眉頭，很是不屑地說：“你看清楚了，不是我要封你們的門，看看這張《通告》吧。”
在湯博居高臨下的目光中，鄭中迅速地瞟了一眼那張《通告》說：“不用看我也清楚。誰不知道，那是你們的警備司令部，你們的政法委員會。你們與老走資派是座主門生，沆瀣一氣，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用鎮反的名義來壓制反對派，用****的手段來消滅異己。”邊說就邊要用手去撕那張《通告》。
湯博一把將他攔住，從兜裡掏出一本雜誌來揚了揚說：“鄭中同學，你剛才說是我們的警備司令部，我們的政法委員會。那我現在給你念一下這一段話：‘在當前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及其在黨內一小撮代理人的決戰階段，堅持反動立場的地主、富農和資產階級****分子、壞分子、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美蔣特務都紛紛出籠。這批牛鬼蛇神，造謠惑眾，欺騙拉攏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成立反革命組織，瘋狂地進行反革命活動……’。這是一九六七年第三期的《紅旗》雜誌社論《論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奪權鬥爭》上的話，《紅旗》雜誌，可是黨中央的刊物，你不會因此說這是我們的黨中央，我們的中央****領導小組吧。”
鄭中一時語塞，幾個火炬成員紛紛質問：
“你憑什麼說紅旗雜誌上的這段話就是針對我們？”
“黨中央在什麼時候說過金鱗中學火炬戰鬥團是非法組織？”
“谷易容是地富反壞右、還是修正主義分子、美蔣特務？……”
……
待大家的聲音稍稍地平息下來，湯博才不緊不慢地說：“谷易容是什麼分子，要問陵江市政法委員會才能知道。至於火炬是不是非法組織，要政法委員會來甄別。在政法委員會做出決定之前，你們必須停止活動。”
鄭中仍然要去撕那張《通告》，卻被他們自己的人拉住了，在掙扎中他仍然大聲對著湯博說：“有本事你把我們都抓了起來。仗勢欺人，算什麼好漢。”情急之中，他說話也有些嗑巴了，又有意無意地眨巴著眼睛，兩行眼淚奪眶而出。“火炬”的幾個女生也跟著哭了起來，勸鄭中說：“不要在這兒跟他們講了，我們還是趕快到廠裡告訴谷易容她爸爸和她媽媽吧，她們都還不知道哩。”
這時的湯博，一臉勝利者的躊躇滿志，他高舉起右手，對著大家作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就地旋轉，說：“谷易容不僅肆無忌憚地挑起金鱗中學的武鬥，還參與組織了衝擊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籌備組的行動，明目張膽地反對新生紅色政權，受到無產階級****鐵拳的打擊，是咎由自取，希望‘火炬’的同學們能夠引以為戒，好自為之，三思而行>>>☆★其他書友正在看★☆。”
“火炬”的同學們簇擁著鄭中去了。大家將那些封條貼在了火炬戰鬥團的門上，柳月將門外牆上掛著的那塊寫著“金鱗中學火炬戰鬥團”的玻璃牌子摘下來，丟在屋子裡“譁”地一聲摔碎了。然後就都散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這才注意到，街道兩旁是多了好些標語，寫著：
“堅決取締一切非法組織。”
“堅決鎮壓一切反革命行為。”
“誰反對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誰就是反革命。”
……
這天，葛利江沒有一個人從小路回家，而是氣喘吁吁地追上我，說：“把谷易容抓起來的事，事前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看這事兒跟湯博脫不了干係。”
“何以見得呢？”
“你看他說向****機關提供所瞭解的情況是應盡的義務時，那洋洋得意的樣子，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況且你沒看見嗎，那個素不相識的政法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徑直就走向谷易容，如果沒有人‘點水’，她怎麼會認識誰是谷易容呢？”
葛利江說的“點水”在當時是指暗中告密並指認某某人的行為。我感到雖然這只是葛利江的一種猜測，但卻也並非毫無根據。
他又說“你注意到沒有，最近，我們的這位湯師長舉手投足之間，越來越有一點兒‘領袖相’了……。”說著，他撇著嘴，模仿湯博的樣子，舉起右手，作了一個一百八十度旋轉。
他那厭惡的表情，不由得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來就擱在心裡的事，問：“獨立師剛成立的時候，聞梅讓你當獨立師的參謀部長，你不願意，是不是因為討厭湯博？”
“我不願意做這個參謀部長，主要的還是想做點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過，湯博這人極端自卑而又極端自尊，思想平庸而又非常自負，處處煞有介事虛張聲勢地表現自己，讓我看著彆扭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谷易容突然被抓，已經讓我物傷其類，黯然神傷，葛利江又說出了這一番話，我頓時心生倦意，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說：“明天，我們釣魚去？”
“到金鱗溪？”
“不，現在誰還去金鱗溪？咱們到嘉陵江去‘刷cān兒’，現在有‘cān子’了。”
“好，你來弄魚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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