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已經要天亮了。
外面太冷了,鄭敖穿的還是拖鞋,地上一層霜,我凍得不自覺屏住呼吸,裹著毯子,被他摟著一路急匆匆跑回來,他跑著跑著笑起來,被我瞪了兩眼。
睿睿一醒來就在找我,小孩子本來就要多睡覺才會長得高,他卻凌晨六點就光著腳在地上跑,站在房門口,不知道和管家在說什麼,我一進客廳他就看見了。我只好跑過去把他撈了起來,抱在懷裡。
“怎麼又不穿鞋子,”我揉了揉睿睿的頭髮,跟一邊正裝“我什麼都沒看見”的管家說:“讓廚房送點薑湯來。”
睿睿皺起一張臉,小聲抗議:“我不要喝薑湯。”
“那你為什麼要光腳在地上跑呢。”我把他抱進臥室裡:“而且小孩子不睡覺會長不高的,爸爸不是和你說過了嗎?”
睿睿癟了癟嘴,很是委屈的樣子。鄭敖也是無聊,還朝他做了個“小矮子”的嘴型,睿睿氣得要伸手打他。
我把睿睿的手收回來,帶著他上床睡覺,鄭家四處鋪的羊毛地毯,倒不髒,就是怕他著涼。
鄭敖也十分厚臉皮地跟著爬到**來。
我靠在**哄著睿睿睡覺,看睿睿有點睜不開眼睛了,瞥了他一眼:“你不去上班?”
鄭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得寸進尺地攬著我腰:“小朗,我昨晚都沒睡過。”
明明是他搞出的事,現在這副樣子,竟然還好意思怪別人。
我想說他兩句,管家已經送了薑湯進來,食盤上三個小瓷碗小湯勺,睿睿睡昏昏的,我喂著他喝了兩口薑湯,他大概差不多睡著了,竟然也沒鬧,摸了摸他的頭誇他乖。轉頭一看,鄭敖仍然是笑嘻嘻的。
“發什麼呆?”我對他沒什麼好聲氣:“還不喝了,想我給你倒嗎?”
鄭敖倒是乖乖自己倒了一碗,只是天生一雙少爺手,還灑出不少在餐盤上,我看著他喝了一口,秀氣的長眉都皺了起來,他就是眉眼顯得女氣,連皺眉都像在撒嬌。
“好難喝。”他不講理地抱怨:“廚房真是混賬。”
“這是藥,當然難喝。”我給自己倒了一碗,也喝起來。
他被我反駁,也不生氣,只是笑了一聲,叫我名字:“小朗。”
“幹嘛?”我轉頭看他,他把薑湯碗端過來,似乎要給我喝的樣子,我當他是嫌難喝想逃一點是一點,懶得和他計較,也準備喝。
碗被移開了,我眼前一晃,是他親了上來。
他大概很得意自己的伎倆,一邊親還一邊輕笑著,也是怕打,知道親一下就撤,笑得眼彎彎,狐狸一樣看著我。
“幼稚。”我別開眼睛,鑽進被子裡,把睿睿的身體往裡面移一點,睿睿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抱住了我。
鄭敖也抱了上來,把我當夾心餅乾。
大概是喝了薑湯的緣故,從身體裡一直暖上來,折騰了半夜,又困得很,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想睡覺,隱約似乎聽見鄭敖似乎在我耳邊說:“……昨晚我在這裡找到你的時候,感覺就像一個美夢……”
我熱得很,掙扎了一下,鄭敖這混蛋毫無一點察言觀色的天賦,把我抱得更緊了。
睡去前最後一點意識,是聽見他說:“小朗,我這三年來最希望的事,就是有一天醒來的時候,發現你還躺在我身邊……真好……”
他親了一下我後頸,又重複了一句。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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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睡睡到了半中午。
小孩子天生能夠解讀大人之間的氣氛,我還沒醒,睿睿就已經歡騰得不行了。我醒來的時候他正在**打滾,鄭敖唯恐天下不亂,靠在床頭一邊吃東西一邊喝彩:“好小子,再滾一圈。”
睿睿滾得滿身是汗,額前頭髮都汗溼了,很是興致勃勃。鄭敖看我醒來,還邀我一起欣賞:“看睿睿多會打滾,你小時候可沒這麼厲害。”
睿睿被他慫恿,真以為自己打滾是很了不得的天賦,掀開被腳鑽進來,一路爬到我身上,得意地仰著臉看著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白了鄭敖一眼,在被子裡掐了他一下。
鄭敖痛呼一聲,仍然笑得沒心沒肺。
上午的課被耽誤了,睿睿就一直在我身邊跟前跟後,吃飯的時候鄭敖接了個葉素素的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麼,那邊似乎摔了電話。
飯還沒吃完,葉素素就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
說是氣勢洶洶,其實是她穿的衣服太喜慶了,一看就是要去參加中式婚禮的樣子,紅色的大衣,配黑色高跟靴子,膚白勝雪,脣角鮮紅,眉目墨黑,整個人都像畫一樣,就是太凶了點,上來就幸災樂禍地嘲諷鄭敖:“唷,這是哪位老人家?不是離家出走了嗎,怎麼又坐在這裡吃飯啊?”
鄭敖挑了挑眉毛:“聽說你要當富太太了,病羅剎準備把他家在鄂木斯克的那個兵工廠給你當彩禮?”
“這是哪個傻逼造的謠!”葉素素當即跳腳,臉頰上飛上兩抹紅:“老孃和他清清白……”
“那你怎麼一副今年工資不想要了的樣子?”鄭敖輕巧打斷她的話。
葉素素大概被鄭敖一句話堵得無言以對,敢怒不敢言地瞪著鄭敖,大眼睛裡
裡簡直要飛出刀子來,滿臉都只寫了三個字“算你狠”。
鄭敖輕車熟路地搶走睿睿要夾的雞腿,啃了兩口扔到一邊,又儼然主人一樣舀了一勺我碗裡的粥,喝了一口,不甚滿意的樣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吃完了。整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行了,你去吧。”鄭敖打發葉素素走,葉素素也算能忍,剛才那樣竟然都沒有摔門走,仍然氣呼呼地呆在旁邊,可能真的是為了工資。鄭敖一揮手她就轉身了,可鄭敖又叫住了她。
“等等,”鄭敖不管葉素素一臉要把包甩到他頭上的樣子,仍然優哉遊哉地:“見到寧懷仁替我帶句話。”
“什麼話?”葉素素這種急性子已經要打人了。
“就說明年的計劃不用他參與了。”鄭敖輕描淡寫:“讓他好好管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葉素素一副震驚的表情。
“老大,你不要發神經好不好,”她顯然不是第一次接受鄭敖這種打擊了,表情和語言都很到位:“人家前期資金都準備好了,你忽然說不用就不用了,至少給個理由先啊……”
“理由?”鄭敖笑起來:“大概是因為我剛回北京,他轉手就把我手機號給了他的寶貝弟弟吧。”
我想我明白他們在討論什麼了。
寧懷仁,是甯越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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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素素確實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
鄭敖話一出口,她徑直就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覺得手上的勺子瞬間就重了起來。
鄭敖確實是本能地知道怎麼做可以讓每件事利益最大化的,他如果真的記恨這件事,大可以在我不在的時候吩咐葉素素,他在這裡說,不過是要告訴我,他是為我這樣做的。他為了我,也願意這樣做。
以他的心性,不至於抱著要我體貼他說“我不介意”然後讓他收回成命的心思,他還不至於耍這點小花招。
他只是要我知道。
可惜他不知道我在乎的從來不是這個。
“葉素素,你可以出去下嗎?”我先問的是葉素素。
“哦,哦,好。”葉素素在我面前向來是不會太凶的,頓時收起包退了出去。
“管家,帶睿睿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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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怕他們聽見什麼,看見什麼。
我是很顧忌別人的眼光,但我既然決定坦誠面對,就不會再回頭。我只是覺得兩個人的時候至少不用顧忌那麼多面子,可以更坦誠一點。
“鄭敖……”
“你不用反對。”鄭敖先告訴了我:“我說出來是讓你知道,不是想讓你反對。”
“我知道。”
“你太在乎甯越了,”他伸出手來,碰著我的臉,目光似乎這樣深情:“你不肯告訴我,我只好自己猜,這件事必須得到解決。我討厭你看著我的時候眼裡有沙子。”
我猜錯了,他不止要我知道,還要我告訴他為什麼。他這麼聰明,自然知道我們之間還隔著很多事,他一天也懶得等,雷厲風行加以剪除,一個個剪下去,最後剩下的就是真相。
而我卻這樣恐慌,像擺在砧板上的洋蔥,一層層剝下去,得到眼淚又怎樣,也許剝乾淨了,最脆弱的芯就露出來了。
我知道原諒是很難的事,但不知道這樣難。
除去不甘心,除去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過往,還有原諒的過程,不只是他一個人有苦頭要吃,我也必須直面以前的我,那個像偷窺者一樣,卑微而帶著點嫉妒的我。
鄭敖沒有再逼我。
“管家,”他徑直叫外面的管家:“準備禮物,我和小朗要去寧家參加婚禮。”
我抬頭看著他:“我不去。”
“確定戀愛關係,公開難道不是非常正常的事?”鄭敖拿大頭銜來壓我:“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但我們只是在嘗試而已……”我仍然試圖掙扎。
“我並不是要宣佈和你訂婚。”鄭敖懇切地看著我:“只是一起出現在公眾場合而已,我們都住在一起了。”
“我們也可以不住在一起。”我這樣回答他。
鄭敖沉默了下來。
我知道我大可以拿過往來壓他,但我剛決定要往前看,我第一次嘗試著談戀愛,也許這輩子也就能嘗試這一次。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去參加婚禮……”我把語氣放軟了:“你要證明什麼呢?”
“羅熙。”鄭敖簡短說了兩個字。
“又關他什麼事呢?我和他只是朋友關係。”我竭力解釋。
“我介意他是因為他喜歡你。”鄭敖最終還是繞回來:“那你介意甯越什麼呢?”
我沒辦法回答。
“我和很多人上過床,我知道那時候我犯了錯,我願意做任何事去彌補,如果你覺得不能彌補,那我也可以等。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你告訴我。”鄭敖看著我眼睛:“小朗,你什麼時候才能告訴我?”
我沒回答他。
nbsp;我只是站了起來。
“我們去參加婚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