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偃比救護車先到,他大概早有防備,直接帶了個醫療隊。
鄭敖的傷不重,刀口狹長,包紮好之後,說臥床休息兩天,但最好是俯臥,也拍了片,說是腦部有輕微震盪,也是要休息,不要有劇烈的活動。
我把鄭敖接回了家。因為鄭敖在醫院的時候睿睿整天在他病床旁邊跑來跑去,牛牛也是,醫院不適合小孩子待。而且睿睿的聰明在這時候成了一件壞事——他是自己帶著牛牛過來的,這就意味著,就算我把他送回家,他還是能過來。
鄭敖醒來之前,鄭偃就先走了。
“要是先生知道我一直留在這裡,要生氣的。”他這樣說:“我還是回北京去吧。”
-
小欣很好奇事態後來的發展,我怕她聽到什麼會忍不住出去和人“分享”,就讓她在書店幫我看店。倒是那些軍隊的人還有警察局的人後來都陸續上門道歉,大概是李貅的授意。我沒有見他們,因為他們道歉的重點不在於我為什麼翻臉,而在於我是李貅要照看的人。
以後如果遇見唐景華這樣的人造成的受害者,他們還是一樣的態度,我知道。那是他們的價值觀。
而這就是我學法的原因。唯有法律,不管他們的偏見、嘲笑,不管是油滑的老警察還是輕佻的新警察,不管他們是嚴肅,還是竊笑,還是當做笑料回去當做酒桌上的談資說給家人朋友聽,只要在法庭上做出判決,就必須毫不猶豫地執行。這世間的正義並不依賴於警察的思想覺悟,而是依賴於法律的公正。
唐景華死了,倉庫裡當時包括他在內十三個人,六死七傷,鄭敖下手很重,我說過的,他是學過功夫的人。李貅的人負責了這件事的善後,有點將功折罪的意思。可惜我並不覺得這算什麼事,鄭敖是正當防衛,他們只是免去了那些取證的麻煩而已。
我幫鄭敖跟林宜辭了職,把工資也結了,這讓那些女孩子很失落,有幾個女孩子還一直時不時來看看,希望鄭敖會回來上班。小欣試圖把我店裡的wifi改成“霸道總裁和檸檬西施”,在我把警局送來的唐景華犯過的那些“私了”的案件給她看了之後,她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我其實不太懂這些女孩子在想什麼,或者用她們的話說,在“萌”什麼。
那些案卷裡,每一份驗傷報告,每一張照片,每一句“情緒激動試圖持械襲擊唐景華”都是冰冷而堅硬的事實,那些案卷的無疾而終,那些“回老家結婚”的人,都在拷問著她的“萌點”。我相信她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在異性戀的世界裡見多了現實的影子,轉而尋找同性感情的亮點,但是她們不知道,這世界上沒有哪一種感情,是應該以強制發生性關係為前提的,任何人都不應當被侵犯被算計,就算這是她們所“萌”的,也是一樣。同性戀的**犯,和她們這些女孩子所恐懼的針對她們的**犯並無區別,而且因為這個社會對男性尊嚴的強調,和相關法律的缺失,所以這樣的案子給受害者帶來的除了身體上的傷害,還有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唐景華運氣不好,碰上的是鄭敖,“便宜”沒佔著,命都丟了。但這世上還有很多唐景華,如那些猥褻男學生的老師,他們永遠不會得到應有的懲罰,除非法律界先做出進步。
我想,我得回去繼續從事法律了。倒不是什麼大徹大悟,就算這世上總有很多不公平的事在發生,但是你看見了,你就有了責任。
-
鄭敖第二天才醒。
睿睿一直坐在他床邊玩卡牌,睿睿學走路的時候我怕他摔傷,家裡都鋪了地毯,牛牛最喜歡地毯,所以趴在地上看睿睿的書——大概是因為“共患難”的關係,睿睿現在對牛牛很好,雖然牛牛還是一個字都不認識,但他沒有以前那麼嫌棄牛牛了,有時候還教他怎麼寫自己的名字。
當時我正在廚房準備中飯,牛牛跑過來叫我:“睿睿爸爸,檸檬西施醒了。”
我連忙把火關了,過去看鄭敖。
睿睿正趴在床邊,和鄭敖說著什麼,看見我進來了,跳下椅子跑掉了。
“hi。”鄭敖趴著跟我打招呼,他手上也包著繃帶。
我走了過去。
“你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還好,”他皺著眉頭說:“就是頭有點暈暈的。”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伸手探了探他額頭:“還好沒有發燒,醫生說你免疫力不錯。”
他勾著嘴角笑起來,脣色有點蒼白,是失血的緣故。
“你趴著別動,你背上有傷口的。”我輕聲告訴他:“我在廚房燉了湯,等會端來給你喝。你要喝水嗎?”
鄭敖搖了搖頭:“事情怎麼樣了?死了幾個?”
看來他自己也清楚,不然當時不會跑過來跟我說對不起。他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別說有人對他做什麼,就算對他說出這樣的心思也是第一次。他是動了真氣,下手才那麼重。其實他脾氣比李貅要好,也是第一次鬧出這樣的事來。
“六死七傷,李貅的人在處理。”我告訴他。這個城市不大,就這麼點地方,已經有傳言說唐景華是把心思動到了不能惹的人頭上,所以才出了這樣的事,李貅要處理輿論的話,還得把剩下的那幾個傷員弄好,不過那是他要頭疼的問題了,當初鄭敖也沒少幫他善後。
他勾了勾嘴角,忽然把裹著紗布的手抬起來,蓋在了我的手上。
“怎麼了?”我問他。
“沒什麼,”他垂著眼睛笑道:“我還以
以為你會怪我呢。”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我爸,別人指著李貅罵李祝融養兔兒爺。李貅把人家牙齒打掉了,作為被罵兔兒爺的人,他反而要李貅反思,還好李祝融看不過去,把他帶去臥室,轉移了話題,不然李貅肯定要掀翻桌子了。
我每翻一遍那些案卷,就越發覺得那十三個人都該死。
“你別亂想了,好好休息。”我把手抽了回來:“我去熬湯了。”
“對了,這件事鄭偃有插手吧,”鄭敖在後面說:“我知道他還在這裡。”
“他是怕你出事,而且這件事他也起了很大作用。”我替鄭偃說了兩句。
“要他管閒事,”鄭敖發現我不生氣之後,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小爺一個人都打完了。誰說這事要忍的,會打不就行了……”
-
和我以為的不同,這件事對鄭敖幾乎沒什麼影響——知道我沒有怪他的意思,他很快就釋然了,甚至還教睿睿和牛牛兩個人蹲起馬步來,睿睿比較聰明,一邊蹲馬步還一邊看書,牛牛就專心致志,憋出一腦袋汗,別人叫他都聽不見。
我怕這麼小習武就影響身體,試圖阻止了一下,結果兩個小孩改成偷偷練,搞得跟地下集會一樣,有次躲在繡球花後面練,被蚊子叮出一身包。我給他們塗了花露水之後,看他們一副不思反省的樣子,只好開禁了。於是這兩個小孩每天都跑去鄭敖睡的房間蹲馬步,鄭敖反正閒得無聊,我用平板電腦給他在地上放的電影他也不愛看,就喜歡逗小孩兒玩。
我因為這件事的處理上和李貅有點偏差,乾脆把他當初給我安家的錢都打了回去,書店最近因為對面冷飲店的帶動也賺了不少錢,小欣又鬼鬼祟祟地進了一批新書來賣,睿睿是買了保險的,所以沒什麼用錢的地方,生活費計劃著用就不會有財務問題。
鄭敖在長傷口,我買了黑魚換著方法做給他吃,本來他就挺挑食,頓頓黑魚根本吃不下去,大概是怕我生氣,也硬著頭皮吃,睿睿小鬼靈精,看得出來,舉著雞腿學他皺眉頭的樣子,鄭敖打擊他:“小矮子,不好好吃飯,長不高。”
家裡只有兩個臥室,本來是用來給睿睿長大了分床睡的,現在鄭敖睡了我和睿睿的房間,我就在隔壁帶著睿睿打地鋪,這幾年家裡沒招待什麼客人,一張摺疊床都爛了,我準備有時間了去宜家再買一張。
鄭敖傷口快長好的時候,提議要我回房間睡。我還沒說什麼,睿睿抱住了我的腿:“我要和爸爸睡!”
鄭敖笑眯眯地看著我:“那就三個人一起睡好了,反正床這麼大。”
這張床是租房子的時候本來就有的,一米六的床,睿睿經常在上面打滾,他有一套熊貓的連體睡衣,滾起來非常可愛。有時候牛牛也在我家睡,就兩個人一起滾。
我低頭,睿睿在看著我的表情,我想他應該是想和鄭敖一起睡的。而且有睿睿在,我和鄭敖睡一起也沒什麼關係。
“別猶豫了,都秋天了,小孩子睡地上不好。”鄭敖最後一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好吧。”
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現鄭敖趴在**看書,睿睿在搬他的腳,睿睿大概只有在鄭敖面前會像尋常小孩一樣犯傻,鄭敖用力一壓他就搬不動了,還以為是自己的力氣問題。
“睿睿,別玩了,等會睡不著了。”
鄭敖拎著睿睿的睡衣,把他放到了床的中間,對著我笑:“英臺,上來吧。”
“什麼是英臺?”睿睿追問,熊貓睡衣是有帽子的,他只露出一張臉來,眼睛是深深的琥珀色。一邊問還一邊打了個滾,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做了錯事就打滾,把我逗笑了,就不會凶他了。
鄭敖揪了揪他的熊貓耳朵:“你問你爸爸。”
我在最裡面靠牆找了個位置,一聲不響地把燈關了,睿睿猶在不依不饒地追問:“爸爸,什麼是英臺?”
我把他興奮得在被子裡亂踢的腳按了下來:“英臺就是祝英臺,梁祝裡面的女主角。”
“那為什麼是祝英臺?”睿睿窮追不捨:“爸爸是女主角嗎?”
鄭敖伸手攬住了睿睿,他手長,順便也攬到了我身上,我沒有多心。
“祝英臺和梁山伯躺在一張**,怕梁山伯對她動手動腳,所以在床的中間隔了十杯水。”他語速飛快地告訴睿睿。
“鄭敖!”我不悅地叫他名字:“別跟小孩子說這些。”
睿睿卻已經聽進去了。
“所以爸爸是祝英臺,你是梁山伯,”睿睿指了指鄭敖,又指自己:“我是十杯水嗎?”
“是啊。”鄭敖把腿也纏了上來,睿睿被他包圍在我們兩個之間,縮在他懷裡小聲抗議:“我不要當十杯水。”
鄭敖笑了起來。
“你不是十杯水是什麼?天天晚上穿紙尿褲,不穿就要尿床,可能還不只十杯水呢。”
睿睿被他說中痛處,臉頰紅得滾燙,在黑暗中把鄭敖乒裡乓啷一頓亂揍,拳腳相加,大概蹲了馬步之後力氣確實有長進,鄭敖被打得痛呼起來,抓著我求助:“小朗,我要被你兒子打死了。”
“打死也活該,誰讓你嘴賤。”我摸了摸睿睿的頭:“乖,不能打人,小孩子尿床是正常的,你看牛牛也要穿紙尿褲啊。”
鄭敖猶自不知死,還低聲補充:“小朗說的是對的,他到七歲還尿床呢
。”
“鄭敖!”我氣得幾乎要揍人,感覺臉都要發燒了:“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還不讓人說實話了,”鄭敖把手伸了過來:“來,我檢查檢查,看小朗有沒有穿紙尿褲。”
我不知道他是心懷坦蕩還是想趁機做什麼,被他摸了兩下,縮到角落,可惜他手快得很,抓不住,不然一定得教訓他一頓,他倒是很開心,揉了兩下睿睿頭髮,不知道在低聲笑什麼,沒有再鬧了。
我防備了一會兒,也忍不住想睡覺了,睿睿小小軟軟的身體像個小火爐夾在中間,鄭敖睡相不安分,腿放到了我身上,我被這一大一小捂得全身發燙,竟然也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總在猶豫著想起床喝杯水,但最後還是漸漸睡死了。
-
早上是被睿睿吵醒的,他難得這樣開心,在**跳:“爸爸快起床,太陽照屁股了……”
“睿睿……別跳,小心掉下去。”我怕他摔下床去,勉強睜開眼睛,天才剛矇矇亮,不知道睿睿哪來的精神頭。
“是鄭敖讓我跳的,”睿睿向來是直呼鄭敖名字:“他要我給他踩腿按摩。”
“臭小子。”鄭敖拍了拍睿睿屁股:“快去蹲馬步,蹲二十分鐘再來見我。”
睿睿對練功夫的熱情大得很,開心地叫了兩聲,跳下床,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我整個人都是半夢半醒的,摸索著穿衣服,鄭敖拉住了我的手:“別聽那臭小子的,才七點,再睡一會兒。”
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是想起睿睿已經醒了:“我得給睿睿做早餐。”
鄭敖把我按倒了。
“別管那小屁孩,”鄭敖攬著我肩膀,把我壓在被子裡:“先陪我睡覺,他被我騙去練功夫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累得人事不知,被他說了兩句,也就睡著了,他長得高,從後面摟著我腰,我只好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到角落裡,懶得管他在幹什麼,又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被睿睿嚇了一跳,他趴在我床邊上,牛牛也趴在旁邊,兩個人眼巴巴地看著我。
鄭敖笑睿睿是小矮子,其實鄭敖小時候也不高,加上臉漂亮,更加像個洋娃娃,鄭敖是中學時候開始突然躥高的,不像李貅,跟牛牛一樣,幾歲的時候就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頭。
“你們怎麼在這裡?”我伸手摸了摸睿睿的頭髮:“鄭敖呢?”
“師父在做飯。”牛牛剃了個小光頭,說話也和少林寺的小和尚一樣,叫鄭敖叫師父。睿睿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我摸出手機來看了看,已經九點了。
“你們吃了早餐沒有?”我問睿睿。
睿睿搖頭。
“師父把自己關在廚房好久了,”牛牛很老實地問:“他到底會不會做飯啊?”
我遲疑了一下。
“你們先去客廳坐著,我去廚房看一下。”
事實上,看鄭敖做檸檬水就知道,他做出的食物實在是不容樂觀的。
我進廚房的時候,鄭敖正在專心對付一個煎蛋,他本來就瘦,穿的是一件我給他買的淺色毛衣,也像模像樣地繫著我的圍裙,我不會做西餐,家裡也沒有平底鍋,他大概放多了油,拿著鍋鏟,反應敏捷,油星一濺出來就連退兩步躲開,比擊劍還專心致志,連我進來都沒發現。
“我來吧。”我輕聲跟他說。
他回過頭來,朝我笑了笑。
“去客廳等著吧,我馬上弄好了。”他像個大廚一樣。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孔俊美,身材修長,在廚房裡忙碌,儼然是偶像劇的畫面。可惜我對他知根知底,知道結局不可能是美食記錄片。
睿睿和牛牛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邊,兩個人在分吃一袋餅乾。
“爸爸,你要吃嗎?”睿睿把餅乾遞給我。
我摸了摸他的頭。
“不用了,”我告訴他:“鄭敖馬上出來了,把餅乾藏起來,別打擊他的自信心。”
睿睿點了點頭,神色很凝重,牛牛摸不清狀況,也跟著睿睿握緊拳頭,做出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
鄭敖在廚房裡忙活了一個小時,倒是做出了好幾樣東西,香菇雞肉粥,香菇沒泡發,雞肉沒入味,好在最終是熟了,煎蛋形狀很像抽象派,顏色又很像印象派,還有幾杯果汁,大概是橙子打的,太甜了,賣相不錯。最後還有一個蔬菜沙拉,非常難吃。
我們都很給面子地吃了點,牛牛性格比較耿直,吃著吃著有點痛苦的樣子,被睿睿在桌子下踢了一下,也沒會過意來,小臉皺成一團。
鄭敖渾然不覺,笑得很得意,跟我介紹他這些菜都是跟夏知非學的,我想夏知非大概不會承認他這個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