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句話,他竟然沒有生氣,這讓我很驚訝。
他只是笑了笑:“你還記得啊。”
他態度這麼好,倒顯得我在無理取鬧,睿睿睜著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摸了摸睿睿的頭,睿睿躲開了,又縮回我懷裡。我看著他,他卻似乎比以前平和許多。
都算了吧,還計較什麼呢,那時候他不過十九歲,尋常人正在上大學的年紀,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犯過的錯誤,都是應該被忘記的,我虛長他兩歲,這點度量總是有的。
“你回去吧,”我抱著睿睿站起來:“不要想帶走睿睿,我不會把他交給你的。你以後再結婚的話,會有別的孩子,睿睿的處境會很尷尬。今天怠慢了,有什麼事下次再說吧。”
我得打電話問李貅怎麼辦,還有我爸,他會贊同我把睿睿留下來的。早在當年他就開解過我,說鄭敖是鄭家的環境養壞了,我是和鄭敖不一樣的人,就算不能原諒,至少要理解這一點。
鄭敖也站了起來。
“我不會結婚的。”他在我身後說:“除非是和你。”
我笑了起來。
“鄭敖,你何必非得跟我過不去呢?外面花花世界,你要什麼沒有。”
“你說過的。”他似乎不太擅長說那個字:“我喜歡你,不關你的事,你不用和我在一起,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說著話,我的眼睛卻看著店外的車。
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無論如何,不該只帶一輛車來這裡,而現在那輛車竟然緩緩地開走了。
“那是什麼意思?”我看著那輛車。
他也回頭看了看,然後笑了起來。
“這三年我也仔細想了想。”他笑著,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如果還能再找到你的話,我大概又會像以前一樣不顧一切地抓住你,把你關在我身邊。而且我身上那些你討厭的東西又會死灰復燃。所以我做了個決定,離開北京。”
“什麼意思?”我驚訝地看著他:“你的工作呢?你不回北京,怎麼指揮?”
“都交代好了,工作交給李叔和於素素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可是鄭家……”我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那麼多人都留在北京,你一走,他們怎麼辦。”
“鄭家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在那裡,鄭家就在哪裡。”他的聲音像是有點憂傷,又笑了一笑:“對了,還有睿睿。”
睿睿聽見他叫自己,連忙裝成聽不見,把頭埋進我頸窩裡。
我仍然無法理解這件事。
“你做這種決定太魯莽了,簡直莫名其妙。”我試圖打消他的念頭:“你在那個位置,關係多少人的生計,就這樣跑過來,你考慮過他們沒有?”
鄭家那個大院子,傭人廚師,還有苦瓜臉的管家、保鏢,他的工作,關係著許許多多的人。就這樣一走了之,實在太不負責。
鄭敖笑了起來。
“那你願意跟我回去?”
“你在威脅我?”我反問回去。
他不說話了,雙手仍插在風衣口袋裡:“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工作可找?”
“你不要告訴我你身上沒有帶錢。”我打量著他,連睿睿也忍不住回頭看他,他把風衣口袋露給我看,大概是手工定製的,剪裁很好,為了給睿睿買童裝,我研究過服裝,怕買到不好的染劑和材質,他這是最好的工藝。
但他的口袋裡沒有一分錢,連手機都沒有。他坦然地翻給我看,甚至還笑了一笑。
我懶得理他:“你要搞什麼隨便你,反正我不會管你的。”
“我知道,我會自己找工作。”他笑笑。
找什麼工作?賣臉嗎。他生下來就十指不沾陽春水,蘋果都不知道削,睡個覺一點光都不能見,稍微差點的食物連看都懶得看,從小到大出租車都沒坐過,一天到晚保鏢跟進跟出,管家只差餵飯給他吃。他能做什麼工作?
我不想跟他多說。
“隨便你吧,我要做飯去了。”我抱著睿睿進房間:“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我想的很簡單,”他在我身後說:“兩個人在一起,總要有一方遷就一點。以前都是你來遷就我,現在換我來遷就你,我來過你的生活,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追求你,和你談戀愛。沒有威逼,沒有什麼你必須的犧牲,我來追隨你。就算做不好,但我會學,你說的那些我要考慮的人,都沒有你對我重要。”
睿睿不開心地揪著我嘴角,不讓我笑。
但我笑,並不是因為感動,也不是因為大徹大悟,決定和他前嫌盡棄,好好談一場戀愛。
我是笑他說得一口好情話,笑我就算到了今天這地步,聽他說了這番話,心裡還是會像被家長誤會之後又澄清的孩子裡,心裡湧上無盡的委屈。
但是我真正笑的,是他的手。
你的情話說得這麼好,那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又是為誰帶的呢?
“你愛玩就玩吧,最好去找下你今晚的晚飯,我不會留你吃飯的。”
我不信他真能做到,不用看我就知道,在他呆在店裡和我說話的時候,至少有七八個人在暗中監視著
這邊的動靜。別的不說,對面超市三樓的視野就不錯,俯瞰這條街,只要配備一把狙擊槍,就足以把一切危險扼殺在搖籃裡。
鄭家家主,金尊玉貴的身份,容不得一點閃失,怎麼可能真的放下一切來這裡找我。就算來了,也不會是一個人。
-
就算心裡知道他是做戲,半個小時後,看著對面冷飲店外面排起的長隊,我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對面冷飲店本來就是個剛畢業的大學女生開的,一杯檸檬水十五塊,大學時候的女孩子,有的是時間和無處安放的情懷。鄭敖的臉簡直是照著店裡的動漫海報拓下來的,和那些除了名字好聽其實貴得要死又不好喝的飲料簡直是絕配,這條街坡度大,平時少有車來,有幾個女孩子甚至還躲到了我店門口,在最後一場繡球花前面互相看著對方手機裡拍的照片,不知道在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時不時還夾雜著一陣不約而同的低聲尖叫和笑聲,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往冷飲店看。
睿睿很不開心地坐在椅子上,把腳上穿的鞋子甩出去。
睿睿平時也很招女孩子喜歡,別人摸他頭他就躲開,只是被我教育過不可以打人,所以就算被捏臉也只是把臉皺成一團抗議而已。
不過今天來捏臉的人少了很多。
我蹲在地上給他餵飯,他吃了兩口又皺著臉看對面的冷飲店,小欣下班買了菜,路過我家店,進來摸了摸睿睿的頭:“怎麼了,睿睿今天在鬧彆扭?”
小欣是我鄰居,我平時沒住在店裡,在離這裡半條街的地方租了一室一廳帶廚衛的一套房子,她租在對面,平時在小診所裡當護士,我常問她怎麼照顧睿睿。不過睿睿不太喜歡她,看見她也不說話。
“他今天午睡沒睡飽,大概在鬧脾氣呢。”我把最後一口飯喂完,站起來去洗碗。
小欣順著睿睿的目光看向了對面的冷飲店。
“唷,小帥哥在吃醋嗎?”小欣捏捏睿睿的臉:“對面店裡有個大帥哥哦。”
她和對面冷飲店的老闆是同學,
“哦,是嗎?”
“小宜打電話給我說的,”她笑眯眯的:“說是招到個很好看的服務員,生意忽然爆好了,還有女生自己買了兩杯,又打電話叫朋友也過來看。”
我把碗放在了一邊。
“長得好看的話,做事不會很厲害吧。”
“截止到五點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打碎了三個杯子裡,連冰沙機也弄壞了。”小欣笑著跟我說話:“喂,你不會也吃醋了吧?你這奶爸收拾收拾其實也可以的啊,不是常有女孩子問你電話嗎?”
睿睿很不開心地把另外一隻鞋也踢了出去,氣哼哼地跑到門口,牛牛不知道從哪裡拖了一小車的東西過來,穿著睿睿的t恤和褲衩,站在街上開心看著睿睿,大概是想進來。睿睿黑著臉,用力把玻璃門關上了。
牛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挺著個圓鼓鼓的小肚子,他的車上拖著的是幾棵被□□的花,大概是拔來給我種的。
我連忙開啟房門把牛牛拉了進來。
“睿睿爸爸,我給花給你種。”牛牛情緒很低落的樣子,跟我說話,眼睛卻看著正在生氣的睿睿。
站在街中間,可以清晰看見對面的冷飲店,鄭敖長得太高,買冷飲的都是女孩子,他比人群高出一截,我看見他穿著冷飲店的白色制服,頭上還帶著帽子,這打扮有點滑稽。他皺著眉頭,似乎在專心對付手上的東西。我記得他手指是很修長好看的,只可惜做冷飲不像悠閒地把玩打火機一樣容易。
我摸了摸牛牛的頭。
“進來吧,來我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