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睿爸爸,我要吃飯。”
說話的是一個小孩子,全身光溜溜的,裹著一塊紙尿褲,用一根繩子拖著一輛小貨車,站在我的店門口。他爸爸前幾天被我提醒要給他洗頭,就給他剃了個光頭,好在他的頭圓圓的,虎頭虎腦的,這樣也很可愛。
我趕緊放下給睿睿餵飯的碗,把他抱了起來,他爸爸心也是大,雖然這兩天氣溫高,也不能讓他這樣亂跑,我早上剛幫睿睿洗了澡,一堆衣服還沒收拾,只能找了塊大毛巾來給他裹著,把他放在睿睿旁邊。睿睿很嫌棄他,偏過頭不跟他說話。
我把澡盆找了出來,這還是以前睿睿小的時候用的了,那時候書店剛開起來,忙得很,我只能抱著睿睿做生意,店裡什麼都有,奶瓶尿布,太忙了晚上就直接睡在店裡,這澡盆就是那時候給睿睿洗澡的。
“牛牛,你爸爸去哪了?”我一邊洗澡盆一邊跟小男孩說話,他爸爸是對面那個小跆拳道館的教練,很年輕,也就二十出頭,據說牛牛出生時他爸剛好上大學,牛牛是他前女友扔給他的,他很有責任感地養了,不過畢竟是年輕男生,不會養孩子,老是出狀況,好在牛牛的性格也像他,沒心沒肺的,也不在乎這些小事。
“爸爸的學生打架。”牛牛得意地告訴我:“爸爸去警察局了。”
我把澡盆洗乾淨,把壺裡的熱水倒進去,兌出溫水來,把牛牛身上髒兮兮的紙尿褲扒下來,他很豪邁地跨進澡盆裡,我這才發現他連鞋子都沒穿。他倒是很開心地在水裡劃來劃去,對著睿睿笑。睿睿不理他。
“睿睿你先自己吃飯,我幫牛牛洗澡。”我一邊往沐浴球上倒兒童沐浴乳,睿睿雖然不開心,還是端著碗吃了。牛牛大概是餓了,一直盯著他的碗看。
我利落地把牛牛洗乾淨了,用毛巾擦乾,穿上小褲衩和睿睿的t恤,也裝了一碗飯給他吃。睿睿斷奶斷得晚,現在吃的還是輔食,我用瘦肉小火熬了肉糜粥,再切兩瓣蘋果,就是他的午餐了。牛牛就吃得多點,我把自己早上吃的包子拿了一個給他,再洗了個蘋果。牛牛年紀其實比睿睿還小一個月,但是非常能吃,所以長得壯一點。
睿睿自己把飯吃完了,拿起書來叫我:“爸爸,我要聽故事。”
“睿睿先自己看好不好,爸爸要洗衣服。”
睿睿很聽話,自己拿著故事書在椅子上看了起來。牛牛雖然不認識字,但是喜歡看畫,也抱著碗站了過去,睿睿嫌棄他不愛乾淨,皺著眉頭把他推開。牛牛大睜著眼睛只顧著看畫,壓根沒注意到睿睿在推他。
“睿睿,不準推牛牛啊。”我一邊洗衣服一邊叫睿睿。
睿睿沒有再推了,抱著手臂,一臉不開心地看著故事。
睿睿這個孩子其實還是很乖的,當初我帶著他從北京出來的時候,他才那麼小一點。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我看得怵目驚心,我只想過郝詩會承擔不起養大一個孩子的責任,卻沒想過她會把怒氣都發洩在孩子身上。整件事情我實在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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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李貅是不贊同我養這個孩子的,但是把他送回鄭家肯定會暴露出我的行蹤——李貅要我裝死。而把鄭敖的孩子扔到孤兒院或者別人家去養又太冷血了。何況那個孩子長得非常像鄭敖,只要放在北京,都可能會露餡。
那時的情形萬分險惡,我幾乎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只想著拼死一搏,誰知道下一秒那個穿著皮衣的青年就在我面前倒了下來。
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個場面並不比死好多少。
打死他的是狙擊槍,我只聽到一聲巨響,他的腦袋在我面前爆開,濺得我滿臉的東西是什麼,我都不敢去想。
李貅把我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傻的。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掉,還是那麼近的距離。不過李貅對這樣的狀況已經習慣了,他把我扶到他的車上坐著,把我臉上擦乾淨了,吩咐自己手下利落地把那個人拖走了,還不忘吩咐人保護現場。
“聽著,”我回過神來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扶著我肩膀,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聽著,許朗,我們的時間不多。”
我實在是被那場面嚇到了,還是回不過神來。
他雖然一副不爽的樣子,但還是勉為其難地伸出手來,虛抱著我。
“算了,你想哭就哭吧,我不會笑你的。”
我最終沒哭,雖然之後連做了幾晚噩夢。
李貅拿出了讓我佩服的冷靜和智慧,我幾乎是像個觀眾一樣在旁邊,看著他指揮人佈置現場,那個黑衣人被他生擒了,整個計劃都被審出來了。關映讓他們去抓我,順便還去接那個孩子。李貅讓他打電話給關映說事情辦好了,然後安排人送我走。
“我會把你的dna記錄和死的那個的對調。”他問我:“你在鄭家看過醫生沒?”
我搖頭:“但是我在那邊生活過……”
“我會搞定的。”他告訴我:“現在我得送你走,過段時間再接你回來。你自己有計劃去哪沒有?國外?南方?”
我在思考,他不知道想到什麼,眉毛一挑:“你不會還想回去找鄭敖吧?”
我連忙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擔心你們捲進來不太好。”
李貅的眉毛豎了起來。
“什麼叫我捲進來不太好!”要不是看我剛剛被人揍過,他大概就要給我幾拳了:“你不是在記恨我們這幾個月沒把你救出來吧!”
“沒有
沒有。”我連忙解釋:“你們來救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這句話並沒有讓李貅更開心。他一直陰沉著臉,直到送我出了北京,要把我交給別的人了,他還是十分不開心。等到了分手的時候,他才跟我說了句:“是我爸一定要把你送出去的。”
我想他說的是李祝融,也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就“哦”了一聲。
“他說把你留在北京也沒用,鄭敖會一直找機會的。他說鄭敖到了那個位置,已經什麼都不怕了,他唯一無能為力的只有生死,所以他要你假死。”李貅不情不願地說。
這大概是當初囚禁我爸總結出來的心得吧。
我很小的時候奶奶就教我說:以後奶奶要是走了,你爸爸會把你接走,他帶你去的地方會有很多有錢有勢的人,他們好像會很友善,也許會讓你以為你是他們的家人。但是你心裡一定要隨時記住你是誰,你是從哪裡來的。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要記得,你和他們不是一類人,你不過是一個寄宿者,他們對你好是恩情,不對你好是本份。這樣到了大家撕破臉皮的時候,你也不至於不知所措,活不下去。
我爸一直以為他瞞得很好,以為奶奶不懂他的處境。其實她都懂,有權有勢的人,真想得到一個人,為什麼要顧忌手段,讓自己受委屈呢?他們這輩子又受過多少委屈呢?
還好,我沒有不知所措。我有想去的地方,我知道一無所有的人該怎樣賺錢,我知道做什麼小生意不需要多少成本,就算帶著個小嬰兒,我也能謀生。我仍然是最初那棵走了狗屎運的荊棘,沒有被溫室養成一棵盆栽,也沒有真的以為自己是一株根正苗紅的玫瑰,當我被移出溫室的時候,我照樣能像當初一樣,在石縫中活下去。
李貅下車的時候,我在逗嬰兒籃裡的睿睿,他那時候太小了,可能還有點營養不良,很怕人,我手一靠近他,他就躲開。我就一直逗他,讓他知道我靠近他不是要傷害他。
李貅看著我逗了一會睿睿,我把汽車後窗上放著的玩偶拿起來,弄乾淨了,跟睿睿笑著說:“來,送個禮物給你……”
“這是什麼?”李貅在我後面問。
我拿起玩偶研究了一下:“是個羊駝吧?”
李貅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送你羊駝,是想你回送禮物給我的。”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別開臉看著外面,麥田一望無際,鬱鬱蔥蔥,天高雲淡,真是個好天氣。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很討厭你,從來沒有人像爸那樣對我好,我以為你是來和我搶他的,所以想把你趕走。因為我爺爺從小就教我,想要什麼東西,只有自己去搶,無所作為只能眼睜睜地失去。”他深藍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你小時候每次學校放假都會給我送禮物,我總是弄壞然後丟掉。後來有一年冬天,下了雪,爸說你就快回家了,我忽然想,如果你再送我禮物,我就叫你和我一起玩好了。”
“但是那年你沒有送我禮物,後來很多年,你也沒有再送過我禮物了。”
那是我初中的時候吧,其實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是突然發現,其實在學校待著也沒什麼不好,我好像沒那麼想回李家了,也沒那麼想要他們喜歡我了。大概是心冷了。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時過境遷,他不再是那個凶巴巴的壞小孩,我也不是那個一門心思只想和他好好相處的男孩子了。
我心裡那點暖和的東西,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就算我現在想要和他和好,想要說一句“沒關係”,然後像當年那樣,就算知道他比我還凶比我還聰明,還是會把他當弟弟來照顧,遇到危險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我也做不到了。
他們這種人,有最聰明的頭腦,最高明的手腕,運籌帷幄,工程實業,都難不倒他們。但惟獨缺了與人好好相處的能力,他們沒有學過怎樣對人好,大概也不需要學,他們的站的位置,是不需要同伴的。
我在他們中間耗了二十年,現在終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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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睿睿跑過來抱著我的腿:“爸爸我要聽故事。”
我從回憶裡反應過來,把睿睿的鞋子擺在窗臺上,轉過身來抱起了他,笑著問他:“怎麼不和牛牛玩了……”
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表示不想說牛牛。
他已經三歲整了,五官輪廓像璞玉漸漸被雕琢清晰,都是我熟悉無比的樣子,有時候我看著他的時候常常會晃神,好像我仍然是那個初到李家的孩子,第一次遇到這麼漂亮的小孩子,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總讓我想起鄭敖,
所以我才常常擔心沒辦法給他最好的。他遺傳了鄭敖的外貌,也遺傳了他的聰明,有時候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普通的童話書他看得不耐煩,我有想過送他去幼兒園,試聽過一節課後放棄了這個打算,他根本不想和同齡的孩子交流——準備來說,叫不屑於,他的眼睛像極了他父親,那個輕蔑的眼神,我是很熟悉的。
我查過相關的資料,智商很高的小孩子是不能和同齡人玩的,據說這會讓他們很煩躁,因為對方的交流速度根本跟不上他。
我學了很多食譜,買書和玩具的時候也比照著比他大幾歲的孩子買,我發現他的記憶力很強,看書的速度也快,我只能把店裡那些不適合他看的書放到比較高的層。
我自己在教他英語。
我很想陪著他長大,一輩
輩子做他的父親。當初我遇見他的時候,他還那麼小,滿身是傷,連洗澡的時候都不喜歡我碰他,他才幾個月,什麼都不懂,就已經有這樣的條件反射。我一點點接近他,讓他習慣我。小孩子大概天生有忘記壞事情的本能,他很快把我當成了他的爸爸——也可能是媽媽,整天膩著我,稍微放一下就哭,睡著了還抓著我的衣領不肯放手,那時候我還住在我前一所房子裡,哪裡有點亂,鄰里卻很熱心,幫了我不少忙。她們都說我太嬌慣他了。
但我很喜歡他。
那麼小,軟軟的一團,渾身奶香味,什麼都不懂,你對他好,逗他一下,他就咯咯地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手臂像蓮藕一樣白白嫩嫩的,頭髮細軟,琥珀色的眼睛清澈無比,我在地上鋪了地毯,給他買了個小恐龍的連體衣,他穿著在地上爬來爬去,拿到什麼都往嘴裡塞。
我跟李貅說我決定留在這個城市,我不想回去了。但我心裡清楚人生沒有絕對,我沒有問過鄭敖的訊息,不知道他現在和葉素素結婚了沒有,有沒有自己的孩子。
我怕他發現睿睿,我給睿睿起的名字是許睿,但我心裡清楚他的父親是誰。他長大之後也許會懷疑自己的身世,懷疑自己不會有個這麼平凡的父親。
如果他一輩子註定是要做大事的,我把他從北京帶出來,到底是對他好,還是把他的起點硬生生壓低了?葉素素並不是壞人,她也許會好好對待睿睿,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
不過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
睿睿把頭埋在我肩膀上,蹭了一會,嗅了嗅我頭髮:“爸爸。”
“怎麼了?”我拍了拍他的背,他吃過飯也看過書,應該睡午覺了,他天生有扇子一樣的睫毛,非常好看,頭髮細軟墨黑,面板白得像牛奶,讓人想要咬一口。
睿睿在我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伸手抱住了我脖子。
“爸爸,我最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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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從院子裡剪來的向日葵插在花瓶裡,我的書店靠近學校,買書的多是小女生,天生喜歡花,最近門口的兩叢繡球花開完了,我準備補種幾棵虞美人,可是花店那邊一直沒空,我準備明天自己開車去一趟。
牛牛撅著屁股,蹲在繡球花下面,不知道在幹什麼。
“牛牛,你在幹嘛呢?”我走了過去。
“我在幫你種花。”牛牛給我看他手上的蚯蚓:“這是我爸爸挖來釣魚的,書上說是益蟲。”
我揉了揉他的光頭,他的腦袋圓圓的,像動畫裡的小和尚,面板晒得黑黑的,他也像他爸爸,笑起來眼睛就不見了。上次他跟著街上的大孩子去烤紅薯,把眉毛都燒掉了,現在總算長好了。
我從店裡拿來鬆土的小鋤頭,把土鬆開,那些被他捏得半死不活的蚯蚓都慢慢鑽進了土裡,牛牛專心地蹲在旁邊看,這個小孩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看起來很好玩。
“睿睿爸爸,這樣花就會長得好了嗎?”他認真地問我。
“肯定會的。”我牽著他黏糊糊的手:“走,我們去洗手,別讓睿睿知道你玩過蚯蚓,不然他一定不肯跟你玩了。”
“睿睿總是不肯跟我玩……”牛牛很沮喪的樣子。
我被他逗得笑起來:“那怎麼辦呢?”
“沒關係的,”牛牛仍然心情很低落,卻很看得開地安慰自己:“我願意跟他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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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來這邊已經兩年多了,原先在河東,地方小,建築擠,我開的店雖然生意好點,但睿睿漸漸長大了,我擔心他整天呆在只有高樓大廈的地方會沒有童年的感覺,就換到了這邊來,李貅原先留給我的錢不少,我開了個書店,還剩了很多,今年書店熟客多了,已經可以回本了。
這個學校位置並不算非常好,背靠著後山,外面橫七豎八地有幾條街,這條街是最寬的,背後就是學校的樹林,我這棟房子後面有個小院子,我在裡面種了很多花,算是無聊時的消遣。
李貅告誡過我,我也沒有做過會登記在案的事,連租房子都是用他給我的□□,當律師更是別想了。
但看著睿睿一天天長大,雖然沒有鄭敖他們小時候那種嚇人的聰明,但性格還是很端正的,大是大非分得很清楚,雖然對人還是有點冷淡,我已經很欣慰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做不了什麼大事,能夠給睿睿一個快樂的童年就好了。
直到那個客人走進店裡之前,我這一天都是很好的。
店門口設定了會自動招待客人的錄音機器,我坐在椅子上看《洗冤錄》,聽見門口有人進來,也沒抬頭招呼。那個人似乎在門口站了一會。
然後那個人朝我走了過來,他走得很近了,擋住了我的光,我才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有一點緊張,又有一點難以置信。
他說:“許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