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上午,卓明嫣捧著一大束鮮花來到位於北郊的清平園。 這裡是公眾墓園,明嫣的母親就葬在這裡,明嫣每個月都要來上一兩次,所以看門的老王早就認識她了。 一見她來,老王就迎了上去:“卓小姐,又來看你母親了?”
“是啊。 ”明嫣微笑著說。
“你母親真是好福氣,能有你這麼孝順的女兒,每個月都來看她。 你看看那邊,”說著指了指園子的北側,那邊是高檔墓地,每塊墓地都要佔地十幾米甚至是幾十米,最便宜的一塊地也要幾十萬,抵得上普通人半輩子的收入,“住在那裡的都是有錢人,生前享用不盡,死後也住著豪宅,可是他們中很多人的子女一年也來不上一次,真是親情比紙還要薄啊。 ”
明嫣笑笑,沒有說話。 別人的事她不清楚,但她知道母親為了自己付出的有多少,一個女人獨自拉扯一個小孩長大,其中的辛酸和苦楚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如果有可能,她願意把自己的壽命減去二十年送給母親,好讓她能有機會過上今天的好日子,享受一下女兒對她養育之恩的回報。 可惜,生死的事由不得她做主,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在大學畢業後,節衣縮食了整整三年,才用自己的薪水為母親買下這塊墓地,雖然面積不大,但母親終於可以入土為安了。
穿過碑林,她走到一塊熟悉的墓地跟前。 她彎下身子。 把鮮花端端正正地擺好,又從包中拿出手帕輕輕擦拭著石碑上地照片,然後退後幾步,深深地鞠上三躬。
這是一塊不大的墓地,石碑的材質普通但造型大方,上面寫著“慈母卓寧之墓”六個大字,字型清秀飄逸。 正是出自明嫣的手筆。 石碑正中鑲嵌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裡面是一個面容娟秀的女子。 眉眼之間與明嫣有三分相似,只不過明嫣灑拖自信,而照片上的女人更多地是一種溫婉賢淑的氣質。
明嫣行完禮,緩緩地蹲了下來,就手在石碑上來回摩挲著,就像在輕輕撫摸著母親地臉。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說話。 語氣輕柔得彷彿怕驚醒了照片中的人。
“媽,是我,明嫣又來看你了。 ”明嫣溫柔地注視著照片中母親的眼睛,好象她真的就在面前,“媽,你在天上還好嗎?你寂寞嗎?”說著,她看了看四周,都是與這裡很相似的一些石碑。 她笑了笑:“有這麼多鄰居,你應該不會寂寞,而且你人那麼溫柔,那麼善良,走到哪兒都會有朋友的。 ”
明嫣一襲黑衣黑褲,顯得十分清瘦。 神情也是分外蕭瑟。
“媽,還記得你臨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讓我不要去找那個人,這些年我聽你地,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 可是,這一次我沒找他,他卻找上了我。 哦,準確地說應該是他的女兒找上了我。 ”
“媽,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在和一個男孩子交往,他叫秦天朗。 雖然有過一些小磨擦。 可是現在我們的感情很好。 ”說起秦天朗,明嫣的臉上微微起了一層紅暈。 原本凝重的神情中多了一點羞澀,“天朗對我是認真的,前些天帶我去見他的父母,可是他父親並不喜歡我,還想用錢來讓我離開天朗,可惜,他不懂得有些東西是千金不換的。 ”
“天朗地父親想給他物色一個門當戶對的物件,所以給他安排了一場相親。 天朗不願意,所以提前走了,沒想到那個相親的女孩子倒是看中了他,還跑來找我,讓我跟天朗分手。 媽,你知道那個女孩是誰嗎?她就是那個負心漢和那個女人的女兒。 ”
明嫣的語氣漸冷,最後冷到讓她自己都微微顫抖:“媽,你知道嗎?我一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就會想起他離開你地那個晚上。 ”
明嫣的眸色越來越深,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裡面澎湃著驚天巨浪。 她的眼光變得森冷而絕情,彷彿五歲那年發生的那一幕又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五歲的明嫣正在房裡睡覺,卻被一陣吵鬧聲和女人的哭泣聲而驚醒。 她把房門開啟一條縫向外張望,只見那個男人正拎著一隻皮箱往外走,而母親卓寧死死地拉住他的手臂。
“莫生,這麼大地雨天,你到底要去哪裡?”卓寧啜泣著問。
男人一臉地不屑:“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和她在一起。 現在我要跟你離婚,和她正式在一起,她地車子正停在外面等我。 ”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們在一起,可我什麼也沒有說過。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離婚?”卓寧抬起頭來,一臉的淚痕。
“因為我愛她,所以我要娶她。 ”男人說得理直氣壯。
“可是,你也曾經說過你愛我的。 ”卓寧看著他的眼睛。
男人忽然變得有些不耐煩,他把目光移開,不肯與她對視:“你不要再說這些,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已經變了,現在的我只愛她一個。 ”
“為什麼?就因為她有錢?”卓寧的話讓男人臉上變了顏色,他大聲地嚷著:“我說過,我和她在一起是因為我愛她,也是因為這一點我才要與你離婚。 ”
“你讓開!”男人粗魯地推開卓寧向外走去,卓寧又撲過去抱住他的腿,“莫生,你不顧念我們的夫妻之情,難道你連女兒也不要了?明嫣才只有五歲啊!”
說到女兒,莫家生的腳步略見遲疑,他沉吟了一下,然後說:“或者,我可以把女兒一起帶走。 ”
“不!”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除了卓寧哀叫聲外,還有一個清脆的童音。 明嫣推開房門走了出來,站在客廳中央,仰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往日無比崇敬而今晚卻說不出的鄙視的男人,然後走過去扶起母親,用一種不屬於五歲孩子的冷漠聲音說:“媽,讓他走,以後我們的生活裡沒有這個人。 ”
男人的眼中有一抹痛楚閃過,他彎下身來對她說:“明嫣,寶貝女兒,你跟爸爸一起走好不好?”
“不。 ”小小明嫣答得是那樣堅決。
男人還不死心,在繼續遊說:“明嫣,你跟爸爸走,就會有一個新家,那裡有很大的房子,有好多漂亮的玩具,還可以上最好的幼兒園,你不是最喜歡去幼兒園和小朋友們一起玩嗎?”
明嫣繃著小臉回答:“你說的這些,都沒有媽媽重要。 ”
明嫣的話讓男人臉上紅了又紅,簡直不相信這些話是出於五歲女兒之口,他站在那裡,猶豫與掙扎在心中交戰,最終還是提起那口箱子向門外走去。 到了門口,他忍不住又迴轉身來,塞了一個紙條在女兒手裡:“明嫣,你什麼時候想爸爸了,就到這個地址來找我。 ”
明嫣慢慢地把手中的紙片撕成了一條條,然後扔在地上,用冷得徹骨的語氣說:“從今天起,我不再有父親。 ”
男人的目光復雜而沉痛,但最終仍然提著箱子推門離去。 這時,一道閃電劃過,卓寧看見女兒煞白的小臉,顧不得繼續哭泣,急忙把她擁入懷中。
整整一夜,電閃雷鳴,母女二人緊緊相擁著度過這個不眠之夜。
一陣手機鈴聲,將明嫣的思緒從回憶中拽了回來。 明嫣接通手機,對面立刻傳來秦天朗焦急的聲音:“明嫣,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辦點事。 怎麼,又什麼事嗎?”
“你沒事就好。 ”秦天朗猶豫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我聽說莫小芊正在找你。 ”
明嫣眉毛微挑:“好,我知道了,回去再說。 ”
放下電話,明嫣的臉上浮起淡淡的冷笑。 她撫摸著照片上母親的臉龐,輕聲地說:“媽媽,我聽你的話,並沒有去找過那個人。 現在是他們主動找上了我,我一定會讓他們為二十年前的事而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