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忠義收回手,眼神複雜地凝視著年輕人:“孩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替自己辯駁什麼。只是請你相信,如果我從前知道有你的存在,一定不會讓你吃那些苦,今天的局面,是我們長輩的罪過。你恨我我認了,只是你自己還年輕,將來的路還長,別再折磨自己了,以後,跟在我身邊,我也不想說什麼彌補你的話,但我可以保證,我會如同天下最普通的父母一般,去保護照顧自己的孩子。你真的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你真的不恨我?我差點殺了你。”年輕人沉吟半響後,總算是憋出了一句話。
黎晉西聞言斜眼嗤道:“事到如今還問這種蠢話,如果不是方先生,你以為你在傷了我之後憑什麼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此處?”
對於黎晉西的插話,鬱世昌和鬱芯童都沒有表示異議,都是聰明人,他們明白黎晉西此刻扮演壞人的角色,實則是在幫方忠義樹立做父親的形象。鬱世昌思及此處,看向黎晉西的目光中多出了幾許玩味的欣賞。那年輕人在聽到黎晉西的話之後,果然不如先前那麼淡定了,雙手垂在身側也微微地顫抖起來。之前因為憤怒和仇恨,心理扭曲的瞬間,他早就將恐懼什麼的拋諸腦後了。如今安全了,在聽到黎晉西的話,才後知後覺地心生恐懼起來。心中對方忠義的感覺也變了許多,靜心一想,母親的死和他受的苦其實和方忠義並沒有太大的聯絡。是母親自己當初能推開不推開,是母親知道懷了別人的孩子還硬要生下來。是母親隱瞞著他的存在這麼多年。是母親在告訴了他生父的訊息後又不允許他去尋找……
說起來,似乎在這場悲劇中,母親要承擔的責任更大一些,但死者為大,如今再來追溯這些也是毫無意義。方忠義無端地成為自己仇恨的發洩出口。如今還能用這樣的寬巨集大量,說要對他盡做父親的責任。不論他以前的為人,以前是否不負責。單看他在這件事情上的處理方式和態度,年輕人就是再狠心,也是心軟了。
終於,在方忠義劇烈的咳嗽時,鬱心童驚呼:“舅舅,你吐血了!”那一瞬間,年輕人總算是憋不住,放下了所有的成見和驕傲衝了過去:“爸。你怎麼樣!”
“孩子……你……你終於願意認我了嗎?我不是在做夢吧。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啊?”方忠義情緒頗為激動地緊緊地攥著年輕人的手。
“……爸,對不起……”年輕人一句話說完,噗通一聲跪倒在他窗前,伏在床邊攥著方忠義的手痛哭起來。
鬱世昌等人見狀相互使了個眼色,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翌日,方忠義果斷地將陳怡芬叫到家中,三人面對面地交流坦言。陳怡芬年輕時雖然在感情上有些糊塗,但說到底還是大氣寬厚的人,否則方忠義也不會對其迷戀這麼多年。為了她的心結更是始終都不曾為難過她。陳怡芬本來對方忠義就心中有愧。這下知道自己曾經的好朋友竟然因為一場意外替方忠義留了後,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分。
話說開之後,一切事態眼見著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方忠義和陳怡芬在秦峰主動找上門和他們坦白一切之後。就已經把許多事情想通了,也看開了。現在發生的事,雖然令人震驚,卻沒有誰覺得是糟糕的事。方忠義和陳怡芬年紀都不輕了。只圖能相濡以沫地繼續生活下去,方忠義有心給陳怡芬一個風光的婚禮,後者卻不願意鋪張浪費。道這把年紀,她對那種東西已經沒有嚮往了。只求平安,只求和樂。
年輕人自此改了方姓,全名方立仁,戶口也遷到了方家名下。這一遭的事辦下來,對普通人而言是要花費不少功夫的,可有鬱家的幫忙,一切都變得輕而易舉。鬱芯童那邊突然多出來一個表哥,也很是欣喜。從小身邊就沒有兄弟姐妹,即便認識一些男人,也沒有那種真的是拿她當妹妹去疼愛的。如同許許多多的少女一樣,年少時都曾幻想過有一個高大威猛的哥哥總是會站在自己身前保護自己,如同立明威對立明莉那樣的感情。鬱芯童在這方面,和天下所有普通的女孩都如出一轍。
事到如今,方忠義,陳怡芬,秦峰,立明莉的事算是終結了,各自都找到了各自真正的歸屬,也算是天佑愛人。方立仁的意外出現,則是為這件事畫上了最終的句號。否則秦風已經化名為秦峰和立明莉早就有了屬於自己的女兒,而方忠義和陳怡芬卻……所以可以說這個年輕人的現身,其實很大程度上彌補了眾人心中的缺憾。
另外出於道義和責任,在方忠義的協助下,現在已經有能力的立明莉夫婦以匿名的方式,分別給當年因為秦風的債務問題而受到牽連的那些家庭匯去了不同額度的匯款。彌補的雖然遲了一些,但到此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冬日的氛圍越來越濃烈,鬱芯童穿著白色的羽絨服戴著紅色的毛線帽子在雪地裡搓著手,隱隱地,一束陽光射在額前,女人抬眸朝天空看去,小手擋住眼睛,嘴角綻放出花朵……
原來幸福未必就是享受和感覺到甜蜜,有時候苦痛的離去,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黎晉西在醫院裡的一段時間,鬱芯童每天都拿著親手做的飯菜和熬的各種補湯送過去,這個過程的時間並不算長,但面臨她和顏一的這層關係,無論多短的時間,也無論她和黎晉西之間如何清白,終究也是在她和顏一之間又種下了一根刺。鬱芯童心裡明白,卻也別無它法,她想做到公平,不想去傷害任何人,但如今她總算是明白許多事是無法做到公平的。換位思考,假如現在她依然和黎晉西是情侶關係,如果顏一為了她受傷入院,她一樣也會選擇去照顧顏一。
半個多月後。黎晉西終於出院了,其實早就可以出院,就如方忠義那樣回家休養。自然有醫生上門服務。但為了方便女人,男人硬是憋著性子在醫院裡死撐了這麼久。葉無夜和鬱芯童提及此事的時候,女人心中也頗為感慨,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狂妄的,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竟然這麼細心了。如果男人出院回黎家的話,她若整天朝黎家跑。那個時候恐怕她在顏一面前更不知道怎麼說了。黎晉西的改變和顏一的改變讓女人有些晃神,再一想到顏一這些天在電話裡的冷淡態度,鬱芯童心頭隱隱有一絲窒悶,卻不是那種失寵後的失落,而是對於目前現狀的一種無力感。
幾日後,香港黎家別墅,燈光閃耀,大氣尊貴的大廳內黎榮光和黎晉西祖孫兩,榮子厲。葉無夜,艾齊幾兄弟,林順夫婦,林山。倪世,一眾人等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林順宣佈有重要的事要宣佈,請在場的所有人做個見證。
早前黎晉西和鬱芯童,顏一之間糾纏不清。方忠義事件也惹得眾人忙前忙後了一陣子,而林順那邊也沒閒著。他在黎榮光的暗示和鼓勵下果斷地找到了倪世,像他說明了所有的一切。當胡芳在倪世面前哭成淚人,差點就要給倪世跪下的時候,這個年輕人雖然內心充滿了震驚,但在黎榮光和黎晉西等的薰陶下卻也還保留了幾分氣魄和風度。當即伸手將胡芳攙扶了起來。
林山心懷安慰,顧不得安撫妻子的情緒,立即就將之前在家中想好的一套完整的說辭說了出來。無非就是當初倪虹勸說胡芳如何將孩子交給她撫養,而胡芳因為一時的貪念,想讓自己的孩子過一種人上人的生活,也就答應了倪虹的要求。而林山當初知道孩子被抱走之後雖然憤怒,卻也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三緘其口。這麼多年來,他們夫婦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直到後來聽說倪虹和倪世被趕出黎家,卻已經喪失了要去黎老爺子面前說出一切真相的勇氣。
他們夫妻只能默默地祈禱那個被他們親手送給別人的孩子能夠安康幸福,他們將所有的父愛和母愛都轉移到了林山身上。直到後來無意中聽說倪世受傷入院,是拜黎晉西所搭救,還安排到了葉無夜的醫院中,從那個時候起,胡芳就多留了個心眼。處處留意倪世的動向。只可惜她一個婦孺,小聰明是有,幹起家務靈巧勤快,卻始終因為學識有限,做事的計劃並不周全,又因為害怕林順因為當年的事對她反感,所以許多話並不敢和林順去溝通。一直到胡芳和林順又因為一件小事吵的不可開交,胡芳更是因此氣的生病進了醫院後,這樁當年的往事又被拿到桌面上來。
眼見林山年齡越來越大,樣貌越來越成熟,心智卻始終不曾有多少進步,胡芳心理難免有些不平衡,與此同時卻也越發地想念起那個正常的孩子,她從黎榮光身邊的親信管家力叔那裡旁聽側擊地知道了不少關於倪世的事。得知倪世和倪虹其實早就沒聯絡的時候,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和倪世這個親生骨肉相認。
而恰逢那時,葉無夜等人無意中發現了倪世和林順,林山樣貌上的相似,加上林山之前在黎榮光那裡因為看到了倪虹年輕時的照片而表現異常,所有的一切聯絡起來,讓那些本來就擅長洞察人心的男人幾乎在一瞬間就聯想到許多不可能的事……
隨之而來的就是大膽猜測,細心取證,事實證明,倪世百分百確實就是林順和胡芳夫婦的親生兒子。
而林順夫婦單獨和倪世說出那些事之後,倪世卻還是半信半疑,聲稱他們說的一切,他一時間無法消化。
而今所有的一切,隨著林順的敘述和黎晉西以及葉無夜等人的作證,倪世不得不信。震驚,憤怒,茫然,太多複雜的情緒一瞬間襲上了倪世的心頭,他望著面前的一眾人等,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一個字也發不出聲了……
黎榮光於心不忍,無奈地搖搖頭,隨後篤定地對倪世說道:“阿世,不管你是誰的兒子,在我和阿晉這裡,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不會有任何改變。你父母有錯,但出發點始終是為了你好。只是那時候你年齡太小,他們無法給你一個公平的選擇機會。好好冷靜冷靜,想要怎麼辦,怎麼選擇,這個父母認還是不認,你自己斟酌。沒有任何人強迫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倪世勉強地抬頭衝黎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想叫他一聲爺爺,卻是開不了口了。
胡芳看倪世這種態度,心中又羞又愧,但更多的是害怕這個兒子真的這輩子都不願意原諒她,不認她。情緒一激動,作勢就想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些懇求的話。黎晉西一個冷眼過去,林順在一旁接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屑氣息,立即伸手將胡芳按在椅子上。胡芳還想反抗,猛地窺到黎榮光等人眼神中流露出來的不悅,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眼睛紅得不像樣子,眾人見她也是真情流露倒也不忍心過分責怪了。一時間眾人都是唏噓不已。
艾齊和葉無夜擅長熱場,眼見氣氛尷尬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和倪世說起話來,眾人隨後都插上了話,一兩個小時也算是推心置腹的交談過後,倪世總算是發表了最終的意見,他希望眾人給他一些時間,他決定一個人出國散散心,一個月之後會給林順夫婦一個答覆。無論結果如何,他表示黎榮光等人說的也有道理,他不能因為倪虹沒把自己照顧好,就懷疑胡芳當初的初衷是為了讓他過上更好的生活。骨肉之情是金錢名利取代不了的東西,對於胡芳來說,做出那樣的決定其實也一定是非常痛苦的。
最後,當倪世說出“我不恨他們,但我需要時間去平復心情。”這樣的話之後,在場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事已至此,林順夫婦也沒有任何不同意的立場和資格,再是心痛懊惱也毫無辦法,好在倪世的態度已經比他們想象的好了太多。
翌日,倪世獨自坐上了去愛爾蘭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