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夕之間,情知對於生命的千般流轉,盡須付與無盡的忍愛。鬱芯童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些矯情,自以為是為了這個好,那個好,所以以一種隱忍的姿態站在被動的位置上求得主動。又何嘗不是一種卑鄙。只是除了如此矯情著,女人卻不敢輕易地前進或是退後了。經歷了這麼多波折之後,她再也無法和當初在大學期間同古誠談戀愛一般,毫無畏縮,即便是如今心中多了一份從容,卻依然害怕任意的一次放手,放過的不僅僅是當下,而是此後的餘生……
鬱芯童知道自己其實是害怕的,所以她不敢輕易去觸及和改變任何東西,關於感情,她依然覺得自己還不夠成熟,不確定的未來和不可估測的誰都可能會變遷的真心,女人的強大和勇敢在這裡觸了礁。
林順夫婦輾轉透過黎晉西得到了倪世的聯絡方式,這日林順鼓起勇氣主動聯絡上了他。倪世在接到電話的當下就蹙眉不悅了,顯然他並不習慣這種不必要的人際交往。但礙於黎晉西的面子他還是和顏悅色地給予了迴應。
林順在電話裡聲稱林山那日見了倪世之後回家總唸叨著,他希望倪世能看在他一個做父親的良苦用心的份上,有時間的話可以去林家看看林山。
倪世一腦門疑問,他怎麼就想不起來任何林山對他感興趣的畫面?那日在黎家吃飯,林山從頭到尾幾乎都沒看他幾眼,既然如此,又是如何對他念念不忘的。隨口問起來,林順卻道那是因為林山害羞了,越是第一次見面喜歡的人,他越是不好意思和人互動。
倪世聽了這理由有些啞然失笑,但又想著黎晉西他們那日說起林山的情況,心裡說不上多同情。但多少還是觸動到了自己。他身體健康尚且遭到父母拋棄,這麼多年若不是黎榮光祖孫兩,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可林山這幅模樣,林順夫婦還能夠不離不棄地照顧他這麼多年。不為別的,單為這份親情的可貴,倪世對林順就多出了兩分好感,心裡對胡芳那日的唐突也漸漸不去在意了。
答應了林順的請求,倪世聽到對方在電話裡表現出來的那種開心,莫名地,心頭劃過一抹異樣……
林順在那邊掛了電話之後總算是舒了一口氣,隨即神色沉了下來,驅車趕往葉無夜的醫院。
昨天他約了葉無夜,說要和葉無夜深入地談一談關於林山病情的問題。葉無夜答應他今天下午4點到6點這段期間有時間和他見面。林順看著手錶的時間。腦子裡斟酌著待會見面要如何說起。
兩個多小時後,當林順從葉無夜那裡離開時,神色沒有絲毫的放鬆,反而變得更為凝重了……
葉無夜晚上立即把從林順那裡得到的訊息轉述給了其餘幾兄弟。黎晉西等人對於林順說的林山的病情和當年的倪芬有關時,並無訝異。他們大抵也猜到林山當年畢竟是看到了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才會被打擊得失了心智。
本來林山的人是好是賴,他們也用不著如此關心,但偏偏黎榮光對其很是心疼,黎晉西等小輩也因此不得不對對他多了一份難得的憐惜。把林山的病治好,一直都是黎榮光心裡掛念的事。黎晉西等人亦是覺得自己有責任為他出一份力。不為別的,就為了讓黎榮光寬心。
林順那麼篤定林山的病和倪芬有關。也是很久以前那次林山在黎家不小心闖入了黎榮光的房間,從他那裡翻到了倪芬當年的照片後表現出的症狀而斷言的。當日葉無夜問他,他礙於一些原因沒有說出心中所想,現如今卻是再也不能顧忌太多了。想要和倪世相認,首先必須要把林山的病給弄清楚,不說治癒。起碼要有個長足的進展,否則即便是認下了倪世,他們夫妻二人的精力依然還是要全部耗費在林山身上。那對於倪世而言,太不公平。或許認了他,不僅給不了他什麼。還反過來需要他去幫忙照顧林山。林順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
榮子厲提出實在不行就去島上對倪芬,也就是現在改名後的倪虹逼問一番,讓她說出當年的實情。黎晉西沉吟片刻後卻覺得此事不宜如此處理,以倪芬能夠為了感情和私慾殺人放火的行徑來看,若當年她真的做了什麼恰好被林山撞到,而林山又因此被嚇得失了心智。如果倪芬當年知曉此事,她當時會輕易放過林山嗎?那麼小的孩子,若想讓他不知不覺地從這個世界消失,多的是法子,隨便製造一出意外,那脆弱的生命都可能隨時消失。
可林山活下來了,只是變了個樣子而已。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換而言之,倪芬根本就不知道林山知道什麼,看到了什麼。所以林山才能夠幸運地活到現在。所以這樣貿然去問,又能問出什麼?嚴刑逼供?不行……在讓倪芬跪在黎榮光面前心甘情願地贖罪之前,她的身上不能留下任何疤痕。
現在將她禁閉在那私人島嶼上的“鳳巢”之中,其實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折磨。沒有幾個女人能夠忍受那種冰火兩重天的感受。
艾齊嘆道:“那現在怎麼辦?”
葉無夜抬頭回道:“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我認識一個著名的心靈治療師,他為人低調,自身的催眠術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之前曾經請過他來香港幫芯兒治療,但當時我聯絡到他時,他正卯足了勁要追一個女人,根本顧不得搭理旁人。現在那個女人已經是他的嬌妻了。我參加了他的婚禮,當時他向我婉轉的表達了歉意,問我還需不需要幫助,那時芯兒已經和顏一在一起,我那時心想這事也不便由我插手索性便回絕了他。現在這種情況,我或許可以再向他開一次口,請他來幫小山看看,如果芯兒願意,也可以給她順便瞧瞧。”
“不過對於小山這樣的情況也有一定的風險,他和芯兒的狀況不同,芯兒只是失去了兒時的一段記憶。其它方面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但小山他的心智則停留在出事之前,屆時他的神經系統能否經受得了那種治療還是未知數。”
“夜,聯絡那位大師吧。有一線希望,都得一試。”黎晉西走過去拍了拍葉無夜的肩膀。
“那好,我現在就回去給他發郵件。”
……
日本,顏一坐在別墅的沙發上翻著手中的報告,冷眸逐漸縮緊:“確定過了?”
剛從香港趕過來的陳華神情恭敬地回道:“是,屬下已經再三確定過,報告上的說的確有其事。”
顏一聞言猛地將手中的檔案摔到桌子上,看似溫文爾雅的紳士面容驀然間變得森寒無比,眼裡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蘭程皓這個兄弟對他還真是好啊!為了家族的利益和蘭可兒,他竟然能做到如斯地步……
這一刻。什麼恩情,感情,全都被拋諸腦後,所剩的,只有這一代人之間的利益糾葛。或許蘭程皓兄妹二人與顏一之間的確是有些感情的。但因為文化和自小環境的差異,本就不是同根生,自然而然地也無法真正地親近起來。顏一雖為人狠決,但卻不會利用身邊親近的人,尤其對親人和兄弟更是重情重義。而蘭程皓此人,表面看來不問世事,熱衷於旅遊。在外界看來就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公子哥,但顏一卻清楚,那只是他給自己塗的一層保護色罷了。
有蘭雲龍這樣的梟雄為父,言傳身教之下,作為兒子的蘭程皓又豈會窩囊。蘭雲龍的眼光獨道,那麼早就認準顏一的作用。不管是將他作為棋子也好,靠山也罷。顏一如今早已不是當初心思尚且還保留了幾分天真的毛頭小子了,他早就看清楚,當初蘭雲龍找到醫術卓然的軍醫為已經被部隊放棄的自己進行治療,為的是什麼。但饒是如此。他卻不能不記著這份有心插柳的恩情。不管蘭雲龍的目的是什麼,但顏一總歸是因為他而好好地活了下來。
這個事情哪來的那麼多好心人,施恩不圖報的事去哪裡找?顏一從來沒把事情想的那麼天真,心中雖然有了隔閡與打算,表面上對蘭家人卻也做到了溫和以待,能幫一把的地方他也從不吝嗇。直到蘭雲龍突發疾病過世,他內心的某根弦忽然之間就隨之崩斷了。
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蘭雲龍在病重之時對他說的話……
“一少,我知道這麼些年你對我有了不同的看法,我……不否認當初救你確實是看中了你的一身膽識和魄力,我也知道你是山口組送到軍中的人,那時候正值武裝變動,軍中試煉場上許多訊息都遭到封鎖。那時候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那些人才會對你的性命不屑一顧。這些,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顧一切地要救你,確實存了私心。我蘭氏一族在這個小小的島國算不上尊榮,卻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打主意的。或許你早就查到了我們蘭家背後的依仗是什麼。皓兒如今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那些……都是事實。蘭家也是因為皓兒的原因所以才能獨霸一方而不倒。可他狠戾圓滑有餘,卻到底不是經商的好材料。當一個社團的老大是夠了,但現如今的大形勢,只以此為謀,蘭家離破敗也不遠了。如今我命不久矣,我不指望一少能還能一如既往地幫襯蘭家。但請你在我離去之後能對小女可兒照顧一二。皓兒雖然對她寵溺,可他的性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成炸藥,我恐防他遲早會傷及身邊的人,你心思沉穩,處事波瀾不驚,縱然有手段有魄力卻也不會輕易為自己樹敵。”
“實話說,對你我要比對皓兒放心的多。小女對你的心思一少明白,做父親的我自然是希望小女能如常所願。但我知道,一少並不是一個可以被感情俘虜,更不是可以任由旁人操控的人。你對小女無意,我看得明白,所以這兩年不管可兒那丫頭在我面前如何說,我也對此事不予置評。也從未乾預過你們之間的事。可兒性子雖說是任性驕縱了些,但本質並不壞。她和皓兒不同,將來總是要嫁人生子的。如果沒有個明事理的人在旁指點,我只怕她再這樣發展下去,將來就算是嫁了人也是要吃虧的。我也不指望她能給蘭家帶來什麼好處。只盼著她此生能過的舒暢也就是了。”
“我幼時隨祖父和父母來到日本,自認這一輩縱使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但對家族也算是鞠躬盡瘁,我運籌帷幄了一世。到現在卻不得不懇求一個旁人關照自己的孩兒。一少,話就說到這裡,你心思玲瓏剔透,我若再說下去就是枉做小人了……”
蘭雲龍當時支開了所有的人,單獨在病房裡對他推心置腹的那一番長篇大論,讓顏一的心中起了不小的波瀾。儘管他並沒有在當時就允諾什麼,但蘭雲龍最後時刻的示弱和坦白,也算是挽救了他在顏一心目中的最後的形象。
蘭雲龍過世以後,蘭家和顏一之間的關係已然進入了一個尷尬的時期,因為能夠聯絡二者之間的最重要的人物都不在了。顏一就沒必要再替蘭家做任何事,可礙於對蘭雲龍那份特殊的感情,顏一對蘭家兄妹二人還是有求必應,只要不觸及他的底限。
比如,蘭可兒去香港。蘭程皓作為大哥卻聲稱事前不知道此事,只在電話裡拜託顏一照顧好她。再比如,蘭程浩在其組織中負責的事情與顏一所處的山口組有了利益衝突的時候,顏一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背後默默地幫他收拾殘局。又比如,蘭可兒嬌縱地提出了讓顏一親自送她回日本的要求,顏一因為各種原因。也還是陪她來了。
這一切的一切,並不是因為顏一念著舊情,救恩。要說恩情,他自認為早就還完了。他和蘭程皓表面上稱兄道弟,彼此之間卻從未真的交過心,他們之間的感情和黎晉西那兄弟四人決然不同。
二人之間雖然也偶爾會調侃戲虐。在利益的路上也會相互知會,狀似默契。但卻始終有一層隔膜橫在中間。或許是因為蘭雲龍當初搭救顏一的過程太過算計。也或者是因為蘭雲龍總是在蘭程皓面前稱讚顏一,加上蘭可兒驕縱任性的以救命恩人之女的身份在顏一面前肆意橫行,時間久了以後,幾人之間的感情便變得不再純粹了。
而黎晉西兄弟幾人之所以感情如此深厚。那是從自年少時期一同摸爬滾打中走過來的,況且另外幾人都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得到了黎榮光的庇護,他心中自然是最疼黎晉西這個親孫子的,但於外人面前卻從來都表現的一視同仁。是非對錯就事論事,從未將他們當過外人,下人。
加上黎晉西的個性雖然腹黑,乃至在一些事情上是無所不用其極,在這幾個兄弟面前卻是坦蕩蕩的。基於這種情況,縱然幾個小輩在長大後漸漸明白黎榮光也是想給自己的寶貝孫子尋得幾個能用之人在左右輔佐,那又如何?這個過程是和諧的,眾人樂得享受。人與人之間,本就沒有完全透明的存在,何必太過計較。
顏一叼著煙,陷入沉思。住吉會,日本第二大指定暴力團,日本大型幫會組織。住吉會即“住吉聯合會”,成立於1962年,其前身是成立於19世紀中後期的“住吉一家”,本部位於日本東京。除日本外,住吉會還活躍於美國、西歐、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東南亞等地。目前住吉會成員及準成員約兩萬人。目前與山口組、稻川會並稱日本三大“暴力團”。
蘭程皓早年因為在一次旅遊的過程中,意外的救了住吉會北海道地區統括長高橋房一的性命,從此便算是走上了康莊大道。高橋房一和蘭雲龍密談,有意栽培蘭程皓。蘭雲龍為了蘭家的前途自然不會拒絕。
現如今,蘭程皓儼然已經成了高橋房一的心腹。而高橋房一對蘭可兒更是寵愛有加,認了她做乾女兒。這也是為什麼蘭程皓沒有經商才能,卻能讓蘭氏企業始終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有了這樣的靠山,只要能自負盈虧就算是保住了根基。
而顏一在山口組的祕密身份,在蘭家人那裡雖然不是什麼祕密,但以往眾人都很有默契,知道此事不能洩露出去。現在蘭程皓卻為了在自己的組織裡穩固自身地位,不惜出賣自己,大肆宣揚他和自己的交情。這樣的做法在顏一看來已經不僅僅是幼稚了,而是蘭程皓的故意挑釁,他將自己置於地下組織輿論風暴的中心,其目的不言而喻,無非就是想借由高橋房一的勢力為蘭可兒與自己之間的關係添一把柴火,他是嫌這把火燒得還不旺……
其實蘭程皓的所作所為和蘭雲龍當初救他的行動如出一撤,顏一併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他就能允許別人一再的利用自己!不管是什麼原因!蘭程皓!真的以為蘭家的靠山就那麼好靠嗎?看起來,你還真把我當成大善人了?你當真以為和我說蘭可兒因為我被別人shang了,我就會因此心懷愧疚,然後就此任憑你們蘭家人玩弄於鼓掌中麼?還是你以為我對蘭可兒有情,擔心她的身體所以才留在這裡不走?呵……
顏一徒手掐滅了菸蒂,反手摺進掌心之中,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陳華站在一旁窺到他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不由得脊樑發冷……
“陳華,訂機票,明天同我一起回香港!”
“一少,那這邊……”
“陳華,你知道自詡為狐狸的人通常最怕什麼?”
“屬下愚昧!”
“他們怕的不是對方不上鉤,也不是怕對方看穿他們的把戲。他們最怕的……是對方從來就不將他們放在眼裡,就讓他鬧騰一陣吧。諒他也鬧不出什麼大花樣來。芯兒那邊,我也著實該去看看了,雖說小別勝新婚,但我可捨不得冷落她太久!”
……
翌日,當顏一親自捧著一大束百合花站在鬱氏門口時,鬱芯童有一瞬間的茫然,是有些高興的,卻又算不上驚喜。畢竟是有感情的,顏一忽然出現在這裡,還捧著花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已經足以說明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現在,就是一種爭取。
“芯兒,好想你!”顏一不顧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地觀望,一把將還懵懵懂懂的女人撈進懷裡。俯在她耳邊呢喃。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給我打電話,我好去接機。”鬱芯童微微一愣,隨即伸手環住他的腰身,柔聲道。
顏一輕輕推開她,在她臉上印上輕柔一吻:“想給你個驚喜,怎麼樣,是不是很開心?”
“……恩,開心!”女人抬眸衝男人甜甜地笑了,眼前卻不期然地閃過另一張精緻絕倫的容貌。
“能翹班嗎?我想帶你走,去我那裡,我有許多話想和你說,嗯?”
顏一性感溫柔的呢喃,溫熱的呼吸吞吐在女人的臉龐,惹得她癢癢的,尤其是他最後那一聲“嗯”,更是讓女人不由得想到了黎晉西那個男人,印象中,顏一從未用這樣的口吻與她說過話。他雖然對她極其寵溺體貼,卻也紳士有度,縱然偶爾表現出想要親熱的樣子,也絕不會這樣和自己*。一瞬間,女人的美眸擴大了一圈,猛地抬頭看向顏一的眸底。總覺得,他從日本回來,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樣了……
那眼眸中的柔情蜜意明明還在,女人卻覺得瞧著有些心慌了。這種心慌到底是因為自己心裡有鬼,還是因為對面站著的男人,他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