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角逐
夜晚再漫長,終究有過去的那刻。晨光熹微的時候,葉薇穿著天青色大袖,立在披香殿的迴廊下眺望遠方天際的一線霞光。
紅日彤雲,今天會是個晴朗的日子,可有些人的世界卻再也亮堂不起來了。
昨夜三清殿的動亂早已傳遍內外,這本是意料之中的,當時在場的是整個國家身份最貴重的人物,許多事落入他們眼中,就相當於昭告天下。
皇后宋氏見罪於道君、致使上皇的修仙大業功虧一簣,怒不可遏的上皇當場拔劍,欲將其誅殺。幸虧陛下和群臣的奮力阻止,才沒有出現血濺三清殿的慘狀。但即使如此,皇后的結局也無力扭轉,上皇在昏厥前親口下令,稱宋氏觸怒道君、不配母儀天下,命皇帝即刻將其廢黜。
一切的一切都清楚地告訴世人,宮中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
要變天了。
憫枝走到葉薇身旁,雙手端給她一盞杏仁露,“小姐,您一宿沒睡,進去眯會兒吧。”
葉薇接過抿了口,卻不若往常香甜潤滑,竟有些膩味,“你去打聽打聽,陛下雖說放了大家回來休息,可闔宮上下又有誰睡得著了?恐怕個個都張望著大門口,盼著送訊息的人快來才好。”
憫枝想想也是,“好端端箇中秋,最後卻過出場潑天大禍來,奴婢看最近可有得鬧了,您千萬別被波及了。”
這丫頭,就是愛瞎操心。葉薇順手把瓷盞遞迴給她,伸了個懶腰朝殿內走去,“妙蕊呢?讓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話音方落,埋首在書冊間的侍女就抬起了頭,“找到了。這本書第四卷,還有這本的這幾頁,都是關於左相大人的內容。他當年在上林苑以身護駕、從虎豹爪下救出了上皇,就此得了主君的賞識,這些往事在民間早已傳為君臣佳話。”
白紙黑字,清楚明白地記載了宋演是怎麼靠著太上皇的器重,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地位。上一世在煜都宋府居住的時間不長,卻也從下人口中知道自家父親很得皇帝的信任,一度到了出則同車、停則同坐的地步。
哪怕後來皇帝遜了位、關在建章宮成了道士,也依然是他身後最有力的靠山。新皇帝若想動他、想動他的女兒,勢必要從這座靠山下手。
“妙蕊你說,昨晚的事情究竟是誰的手筆?經卷自燃、還有後面一連串的變故,這些一定有人在暗中安排,那個人是誰?”
妙蕊駭然,“小姐的意思是,昨晚上並不是道君降罪,而是有人刻意為之?這、這怎麼可能呢?那些經卷可是當著眾人的面突然燒起來的,若非天意如此,單憑凡人之力豈能做到?”
“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的,只要你多讀點亂七八糟的書,就會明白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妙蕊不明白,葉薇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託著下巴回憶昨夜三清殿內的情形。香案擺放在大殿中央,硃紅的帷幕垂下,遮住了案身,而成堆的經卷就擺放在上面。
火是從經卷上燒起來的,越來越猛烈,把一干人等嚇得面無血色。謝懷說這是道君降下的神蹟,不許任何人靠近,然後很快,煉丹房又出了問題,大家就在太上皇的帶領下急匆匆朝後面走去。
只是離開時她留了個心眼,趁著旁人不注意,仔細聞了下空氣中的味道。
刺鼻的惡臭,和從前在書本上看到的記載完全吻合。
“唔,《岐州志》裡曾記錄過一種礦物,磨成粉末狀呈淡黃色,當天氣炎熱到了一定程度,會自動燃燒。我想,那些經卷上一定灑了這種粉末,所以才會燒起來。”
“可,可昨晚並不熱啊……”
“另一個關鍵自然在香案上了。帷幕遮住了香案四周,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情形。我想,那下面一定放了加熱的燭火,案板的下半部分應該是銅板,只有面上是木頭。燭火隔著案板燒灼,只要掐好時間,就可以在皇后跪拜祝禱時燃燒。”
等到這兩步順利完成,旁人早被這變故打得六神無主,就算有個別清醒的想一探究竟,卻又立刻被“丹爐出事”的訊息拖去後面。而之後的時間,足夠那些人處理現場、毀滅證據。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妙計,妙蕊瞠目結舌,“這、這也太……”
“太聰明瞭對吧?”葉薇嘆口氣,“感覺自己被比下去了,有點憂愁。”
妙蕊咬了咬脣,“照小姐的說法,這麼複雜的計劃,闔宮內外也沒幾個能辦成的。一定要找出個人的話,也只有……只有天一道長最符合了。”
她不知葉薇和謝懷之間的牽絆,卻也從幾次密會猜出兩人關係非比尋常。莫非此次真是謝道長特意出手,為的就是除掉皇后、為小姐掃清一名勁敵?
那天一道長對小姐可實在有些好啊……
果然,連妙蕊也這麼覺得。葉薇閉了閉眼,將手中的書冊都放回抽屜,扶著書桌踱到窗邊。
入目所見是生機勃勃的庭園,綠的葉、紅的花,更遠處是修剪花木的宮人。葉薇看著他們的手落在柔軟的花枝上,忽然想起那天在太液池上,謝懷修長漂亮的手指握住那莖綠荷,頷首朝她道謝的情景。
當時他說,宋楚惜的仇不能由別人來報,只能是他。所以,這便是他設下的大局?
兵不血刃地除掉宋楚怡,這樣高明的計劃,連她都只能擊節叫好。
看似合情合理的推斷,可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太上皇被氣得昏厥後,皇帝連夜傳召四名侍御醫到建章宮,整個大燕最高明的杏林國手齊聚紫微殿,用盡渾身解數終於使太上皇清醒過來。
據說,他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摔碎了榻邊的玉碗,嚇得殿內的人再次跪了一地。
皇后在當晚便被押回了椒房殿,接下來的幾天都不曾踏出過殿門。皇帝派羽林衛將長秋宮圍了起來,除了每日照常供給,不準任何人和裡面互通訊息。
堂堂一國之母,如今形同囚犯,這樣的狀況卻無人敢質疑。上皇親口下的聖旨,還因此被氣得昏厥,往嚴重了說就是動搖國家根基。就算是皇后之父、權傾朝野的左相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除了上疏請罪,不敢為女兒辯解半句。
與此同時,御史臺的官員關於皇后善妒失德、難堪國母之位的奏疏也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與上皇的命令遙相呼應,卯足了勁要把中宮拉下馬的架勢。
上皇醒轉的第三天,再次命令皇帝降旨廢后,可一向孝順的君王此番卻沉默不語,似乎極不情願。上皇很是發了通脾氣,最終被宮人勸下,這才願意去琢磨自己這個養子的心思。
“陛下的親事您老人家不曾上心,也就不知道內裡究竟。微臣最近聽說了樁傳聞,說陛下當年之所以非皇后娘娘不娶,乃是因為她曾對他有活命之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況這淑女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陛下對她自然和旁人不同了。這些年雖然先後有姚昭容、慧貴姬得寵,可微臣看在陛下心中,還是隻當宋皇后是自己的妻子。您要他廢了她,那邊自然不樂意……”
周兆已經小心措辭、儘量不觸怒上皇,孰料他還是冷笑著摔了杯子,“孽子!為了個女人,連朕的話都敢不聽了!什麼救命恩人?宋氏一個養在閨中的貴女,上哪兒去救他!”
這個周兆就不得而知了,只能苦哈哈地跪在那裡,手掌被瓷片渣子劃出血了也不敢吱一聲。
太上皇要廢后,皇帝雖然不明著反對,卻沉默裝死,兩宮開始了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對峙。宮內宮外旁觀這對父子的交鋒,都不免心驚肉跳。
局勢在七日後的朝會出現轉折。御史大夫龐中當廷上疏,彈劾左相宋演交通後宮、教唆皇后,宋後犯下的一系列過錯全是其父在背後主使,為的便是阻撓上皇成仙,繼續獨攬大權!
紫微殿內,太上皇狠狠掀翻桌案,上面的金盤玉碟嘩啦啦砸到地上,發出震撼天地的聲響。周兆抖若篩糠,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再不出來,可整個紫微殿都仰仗著他,沒有逃避的道理。
“太上息怒!千萬要保重龍體啊!”
“龐中的奏疏真是這麼說的?一切都是宋君陵在背後搗鬼,他不想讓朕成仙?”
宋演字君陵,上皇從前這麼叫他都代表了信任和器重,如今的意味卻大不相同。
周兆嚥了口唾沫,“龐御史的奏疏是這麼說的,至於左相大人是否樂意太上成仙,微臣、微臣不敢妄言!”
“在朕面前,誰許你遮遮掩掩!照實說!”
周兆又是一抖,“諾……”大口喘氣,“微臣多年來服侍在太上身份,對左相大人也算熟悉。他固然忠君愛國、是股肱之臣,卻、卻對權力太過看重。微臣私心想著,左相興許是擔憂太上您往登仙界之後,不能繼續庇護著他。若有朝一日陛下不想再用他,可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他的話說完,上面久久沒有迴應。大著膽子偷覷,卻見太上皇面無表情,只是脫力般看向遠方,“你說得對,宋演不會希望朕成仙……有朕在宮中,才能保得他宋家富貴長久、百世綿延……”忽地冷笑,“真是膽大包天,把我賀蘭氏的天下當成他囊中之物了麼?”
明明是八月的午後,周兆卻連脊樑骨都涼透了。
朝堂上的紛擾都盡數傳入了葉薇耳中,交織在一起匯成無法反駁的結論。
陽光和煦的下午,她在太液池邊的水閣內的點茶,姿勢優雅到近乎完美。終於完成抬頭時,意料之中的人也現身了。
“這是今年新產的‘渠江薄片’,整個披香殿也只分到了二兩,天一道長不過來品一品?”
謝懷從容走近,從她手中接過杯子,認認真真飲完後才微笑道:“娘娘的點茶法是跟誰學的?適才貧道在一旁觀看,竟挑不出一絲錯處,顯然已是行家了。”
這就多虧了安傅母的用心教導,導致葉薇上一世雖各種貪玩胡鬧,大家閨秀該學的課程卻半點沒落下。非但如此,恐怕比絕大多數名門貴女還學得更好、更廣博。
“雕蟲小技,讓道長見笑了。您既然都想替本宮找尋錯處,可見也是個中高手。”葉薇視線落回茶筅上,脣邊笑意悠然,“今日約道長來此相見,除了請您品嚐,還有樁要事相詢。”
“娘娘請講。”
“本宮想知道,中秋當夜的事情,與道長究竟有多少關聯?”
縈繞著重重迷霧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看著她,笑得又是客氣又是疏離。葉薇面無懼色,目光清明地與他對視。於是片刻後大霧消散,雨後初霽的天空如此清朗,讓人從心底愉悅起來。
“娘娘果真聰慧,什麼都瞞不過您。”他讚道,“當晚的事確實與貧道大有關係,您看了覺得如何?”
“兵不血刃、切中要害,是難得的良策。換了我來想,恐怕也想不出更好的。”葉薇誠心誠意道,“所以本宮很想當面對道長表達一下我的敬佩之情。就算是楚惜姐姐泉下有知,恐怕也得叫一聲好。”
“貧道也這麼覺得。”謝懷神情裡添了幾分溫軟,無限憐愛,“她愛看熱鬧,若能親眼瞧見那晚的情形,一定會很開心。”
葉薇被他的語氣弄得很不自在,不斷告訴自己“千萬別帶入、千萬別帶入”,才能繼續自然地與他對話,“那日在太液池上,道長告訴本宮說要親自給楚惜姐姐報仇。那之後我其實擔心了一段時間,害怕你的計劃和陛下的計劃撞上,到時候都失敗了可怎麼是好?好在道長出手精準,一下便打中了皇后和左相的七寸,當真是道君庇佑。”
謝懷脣角上提,笑容有加深的趨勢。葉薇忍不住皺眉,“我說了什麼很好笑的話嗎?”
“娘娘勿惱。貧道只是覺得,娘娘既然知道中秋當晚的事情是貧道一手策劃,便該清楚我對道君實在欠缺尊重。對這樣的人說什麼‘道君庇佑’,有點不太合適。”
“道長這麼說也有些道理。不過本宮很好奇,中秋當晚的事情,真的是你一手策劃的嗎?”玲瓏妙目流轉,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狠狠打中皇后和左相要害的毒計,是天一道長獨自想出來的,還是你和陛下攜手合作、共同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灑在經卷上的都是白磷啦,在溼空氣中大約四十度著火,香案設計的是上面是木頭,但下面是銅板,然後木頭的著火點是240度,在下面點火加熱,白磷會先於木頭燒起來,所以只要操作得當,這個設計還是行得通的。【艾瑪,泥萌知道一個化學差得要死所以才去讀了文科的廢柴為了寫這個跑去查這些東西多麼痛苦麼?還不粗來誇誇我!
去寫戰袍的番外了,明天不出意外會更新戰袍最後一個番外,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