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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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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這天太醫院當值的兩個御醫,一個叫潘世增,一個叫李守端,都是六品醫正。因為白帝、虞妃和公子、公主都去了秋苑,宮裡內眷也沒有哪個身體違和的,想來有一天清閒,兩人便坐在太醫院的正屋裡下盲棋。所謂的太醫院是乾安殿西面,緊靠著隆清門外的一處宮院。原本是裡外兩進,後來一分為二,中間用一條窄道隔開,裡面地方比較小,只有一明三暗四間房,拿來做了太醫院。外面地方寬敞,那便是輔相直廬,大政所出的樞機,自然氣象森嚴,守備極緊。也所以使得在裡面的太醫院,向來都是格外安靜。

潘世增方才走了一步臭棋,正擰眉在想如何扳回來,忽然聽見隱約的一陣不同尋常的異響。“嗒嗒嗒嗒”急如驟雨一般,由遠而近。

“什麼聲音?”

李守端也非常驚訝:“彷彿有人騎馬!”

不錯,此時聲音越來越近,已經十分清晰,正是馬蹄敲打青磚地的聲音。這也太奇怪了,有誰這麼不要命,竟敢在這樣的機要重地打馬飛奔?

而再一轉念間,兩人同時想到,出事了!除非是十萬火急的軍報,否則就算有人有這個膽子,宮衛也不可能放行,早在西璟門就已經被攔下。

但,再聽馬蹄越來越近,竟像是穿過那條窄道,直奔著太醫院而來。這一來,兩人不由得驚疑,李守端推開窗子往院子裡看去,正見一騎快馬直衝進來,幾乎闖到了廊上,這才猛地一勒,只聽唏凚凚一聲長嘶,馬上那人被掀了下來。那人也硬朗,就地一滾,直跳起來,揚起臉的瞬間李守端認出來,來的是白帝貼身侍衛,叫陳子元。

兩人連忙迎了出去,陳子元也顧不上見禮,劈頭就問:“姜奐呢?姜奐在哪裡?”

姜奐是太醫院院正,但此刻人不在。李守端回答他:“姜院正家裡有事,請假回家去了。”

“嘿!”陳子元猛一跺腳,“他住哪裡?”

“倒是不遠,就在東璟門外。”

陳子元左右望望,叫住一個剛好路過的侍從:“你!你過來!你現在到姜奐家裡去,把他叫回來。聽好,他們家就是倒了房子也不相干,一定得把他立刻叫回來,這是王爺的嚴命,記住了沒有?”

那是個外廷的侍從,沒見識過,被他的語氣鎮住了,眨著眼一下子有點回不過神。

陳子元急了,抬腳就踹:“愣什麼愣!耳朵聾了?快去啊!”

那侍從這才連聲答應了好幾個“是”,轉身一溜煙地跑了。

轉身陳子元從懷裡摸出一張單子來:“這是於醫正開的,你們快備齊了這些東西,帶上跟我去。一刻都耽誤不得!”

兩人接過單子一看,認得上面的字,正是今天扈從白帝去秋苑的醫正於祥寫的。字跡潦草,顯見得心裡十分惶急。再看單子上要的,都是“雲草、麒麟果、紫蘭葉”之類的藥材,全是解毒用的。兩人不由得臉色一變:“陳侍衛,這是給誰用的?”

“小公子……唉!你們別問這麼多了,拿上東西跟我走。”

說到這裡才想起來,只有一匹馬可用,再到馬苑選馬又耽誤時候,只好問:“你們兩位,誰騎馬騎得好?”

兩人都是大夫,誰都不怎麼會騎。陳子元又急得要跺腳,擰著頭想了想,指著身材比較瘦小的李守端說:“要不這樣,這裡也不能沒人準備,潘醫正留下,李醫正跟我兩人騎一匹馬,趕緊趕過去。就這麼定了,別猶豫了,快準備東西!”

但有些東西一下子還拿不到,得到庫房裡去。還是陳子元拿了主意:“能帶多少先帶去吧,剩下的東西取來之後再叫人立刻送過來。”

“送到哪裡?”

“西華街,靠近城門有一間叫‘隆昌’的酒樓,知道不知道?”

“知道。”那是極有名的一家酒樓,帝都人沒有不知道的。

“就送到那裡。”略為一停又說:“一會姜奐回來,讓他立刻過去。”

一面說著,一面把李守端架上了馬,自己正要上馬,忽然看見院門當中站著一個人,正是首輔石長德。這不能不打個招呼,陳子元連忙上前,嘴裡說著:“石大人,這可真對不起……”

石長德擺擺手止住他:“你不用說了,辦你的事情要緊,趕快去吧。等會我差人去問情形就是。”是一種讓人一聽就心定的沉穩語氣。

於是陳子元匆匆一躬,便上馬,兩腿一夾,飛也似的去了。

石長德這才過來問潘世增:“知道不知道是誰出了事?”

“聽說是小公子。”

“受傷了?”

潘世增遲疑了一下,照實回答:“應當不是。從開的藥單子看,像是中了毒。”

石長德眼光一閃,沉吟片刻,再問:“王爺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隆昌酒樓。”

別的潘世增也不知道,但這些也夠了。石長德告訴他:“你該準備什麼自管去準備,需要任何東西拿不到的,都有我在。”

潘世增答應著去了。石長德站在原地思忖了一會,這才往前面直廬來。其實他並非從直廬過來,而是從宮外來,轎行至西璟門,剛好看見陳子元手持令牌,一掠而過。畢竟是當了二十年宰相的人,立時想到白帝那裡出了大事,因為軍情有兵部的折差送信,而不是侍衛。等看見陳子元進的是太醫院,心裡更加確定。老成謀國的石長德,當時竟也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縮,覺得肩上無端地沉重了許多。局面剛剛穩定下來,倘若是白帝本人出了事情,那真是難以收拾了!

所以,聽說出事的是公子玄翀,不由微微鬆了口氣,無論怎樣,總不是不能應付的事情。邊想著,進了樞機,先叫過一個內侍,吩咐他:“你騎快馬,到西華街隆昌酒樓,問問情形,快去快回。”然後坐下來,眉頭深鎖,半晌不語。

匡郢和陸敏毓都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互相看一眼,又一起看石長德。

“是小公子出事了。”

說著把事情告訴給兩人。都是極有見識的人,雖然具體怎樣還不清楚,但大致情形卻可以推測出來。可想而知,玄翀一中毒,白帝便返駕,路上自有扈從的醫正護持。然而車駕不得不在中途停下,說明小公子已經不起顛簸,情況必定十分危機了!

白帝子息十分單薄,公子玄翀是眼前惟一的親子,雖然還沒有冊立為世子,但理所當然,是儲位的正選。倘若這位公子有個三長兩短,皇嗣乏人,對朝局極為不利。念及於此,三輔相想法同一,都希望蒼天庇護,保佑小公子平安無事。

於是每隔一刻的時間,便派出一名內侍前往問訊。但隆昌酒樓距離天宮不近,快馬也要小半個時辰,因此最早去的一個也要在大半時辰之後才能回來。

匡郢向石長德提出:“我們在這裡乾等不是辦法,現在這種情形,我看我們得過去,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可以幫得上忙。”

這是很切實的建議,石長德一面點頭,一面說:“也好。不過全去未必有益,這裡也不能沒有人。這樣吧,匡大人,不如先偏勞你一趟,如果真有需要,我們再過去。”其實話裡還有一層,就是眼下確實的情形不明,一下子三輔相走空,只怕會引起無端的謠言,同座的匡、陸兩樞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因此匡郢很乾脆地答應:“那好,我這就去。待會我差人送信回來。”

說完匆匆而去。留在樞機的兩位繼續見人辦事,但心裡愁悶,都打不起什麼精神來。好在沒有要緊的事情,都是簡單交代幾句就算完了。如此又等了半個時辰,才有送信的人回來。

帶回來的訊息卻十分含糊,先說小公子脈象極弱,又說但還平穩,一時大約還不會有什麼變故,幾個御醫正在想法子。但問到究竟能不能有法子?來送信的侍從搖頭了。

“這,小人可說不上來了。”

話是陸敏毓問的,轉念一想也覺得問得不妥。於是改了問法:“據你看,御醫是什麼表情?為難呢?著急呢?還是挺有把握的?”

侍從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會,很猶豫地說:“小人遠遠地看著,為難、著急彷彿也有,不過也還沉得住氣。”這話還是不著邊際,兩人也明白了他那裡問不出什麼太確實的情況來。

“那麼,王爺有沒有讓你帶話回來?”石長德插了一句。

“沒有。小人到那裡的時候,王爺和王妃都在小公子身邊,小人也到不了他們跟前,只好找著王爺身邊的人問了問情形,就趕著回來了。”

“也沒遇上匡大人?”

侍從怔了怔,搖著頭說:“沒有,沒遇上匡大人。”

石長德揮揮手叫他下去了。轉過臉看一眼陸敏毓說:“等等匡郢的訊息。”陸敏毓也是這麼想,看來只有等到匡郢差回人來,才能得知確切的情況。

哪知不用。那侍從退下沒有多久,就有人傳報:“大公子來了。”

兩人連忙迎到廊下,就見邯翊匆匆進來,身上還是出去遊玩的裝扮,看來是一回來就急著過來了。石長德偷偷打量他的神情,倒還平靜,登時心安了不少。等見過禮,讓進屋裡坐定。石長德先開口問:“不知道小公子現在情形怎樣?臣迫於職守,等在這裡,實在是如坐鍼氈。”

“我知道。”邯翊簡單地答了一句,卻不往下說,抬頭看了看問:“匡郢到父王那裡去了?”

“是。臣等商議,應當有一人過去。”

“啊,是。那自然是匡郢過去。”

邯翊彷彿是隨口說道。陸敏毓以前跟白帝走得不近,因此也沒怎麼見過這位大公子,早聽說他儀表非凡,此時打量下來,果然神態舉止,都叫人沒辦法拿他當十二歲的孩子。就像方才這話,體味起來,似乎弦外有音,但他沒有時間細想,就聽邯翊說:“他去了也派不上什麼用,父王叫我來跟你們說,不用過去了。小翀已經服了解毒的藥,只是一時還不能挪動,估計再過兩個時辰,就能回來了。”

聽他這一說,兩人舒眉吁氣,彷彿心頭的重壓,減輕了許多。

“虧得姜奐到得及時,”邯翊緊跟著又說,“也虧得小翀那盞茶只喝了兩口。”

這話透出一層實情,兩位樞相不由得大吃一驚:“怎麼?毒是下在茶裡的?”

邯翊彷彿意識到自己多說了一句,臉上露出窘迫的神態,但隨即揚了揚頭說:“是啊。是茶裡下的毒。”

玄翀是被人下了毒,這點兩人都隱約想到了,但事情實在重大,誰也不敢往那裡多想。此刻一經證實,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神情凝重。而且由此立刻想到更深。石長德覺得,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也就不必再避諱,有必要問一問清楚。

“公子,小公子年幼,一向不飲茶,如何會被人在茶裡下毒?”

邯翊知道他們早已經想到,也就照實答說:“他玩得口渴,喝了父王的茶。”

果然如此。是有人要謀害白帝!這件事情,在此刻小公子已無大礙的時候,就顯得尤為重大。這是立時就能掀起千層巨浪的,身為輔相,既然已經知情,當然就不能不有所憂慮。因此一時之間,都顧不得邯翊還在面前,擰眉深思。

邯翊倒也能夠看出幾分他們的心思,便說:“那個下毒的宮女珍兒,已經被押起來,等小翀沒事之後,再仔細問她就是了。”

“怎麼?”石長德十分心細,聽出話裡的毛病:“小公子不是已然無礙了麼?”

邯翊微微搖頭:“還沒有。姜奐說,要再等兩個時辰,倘若他能醒過來,那才是平安無事。”

聽得這話,連石長德那麼穩重的人都是臉色一變。從方才見他,話一直說得氣定神閒,理所當然都料定玄翀已經渡過了難關,沒想到仍然在九死一生當中!而更想不到的是,邯翊看來竟如此若無其事,難道是年少情涼?石長德心裡不由微微一沉。

但這話只能想,不能說。而且惟今之計,更要緊的是要想想還有沒有別的辦法。石長德思忖片刻,提議說:“臣想,是不是應當立即在帝都民間訪一訪名醫?”

邯翊皺了皺眉說:“不用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陸敏毓聽不下去,很想說幾句重話,但轉念間,還是忍住了,用勸告的語氣說:“公子,多有些準備總是好的,小公子畢竟還沒有脫了險境……”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話還沒有說完,一直聲色不動的邯翊突然“騰”地站起來,兩眼瞪著陸敏毓,像喊著似的大聲說:“別瞎操心!小翀絕不會有事!”

兩人都怔住了。再看邯翊,與剛才判若兩人,一張臉漲得通紅,兩顆淚珠在眼裡滾來滾去。見他咬牙忍著的模樣,兩人都微微扭開臉去,好裝作看不見他抬手擦眼睛的動作。

只聽窸窸窣窣一陣輕響過後,邯翊又恢復了原來的那副模樣。“你們是好意,可惜幫忙幫不到點子上。”他老氣橫秋地說:“姜奐如果拿不出辦法,只怕一時也找不出別人來。”

這倒也是實話,姜奐醫術十分高明,再要找到比他能力高的確實困難。但後一句話卻又流露出孩子氣來。“放心!”他這樣說:“小翀有父王的洪福護佑,不會有事!”

見他說得認真,石長德便順勢附和了句:“公子說的是。”陸敏毓也正要說話,聽見廊下一陣腳步聲,然後有人傳報,原來是匡郢差人回來了。

這次的確是好訊息,說玄翀脈象漸強,雖然還不曾醒,但看來性命無礙。邯翊聞說,眉毛一揚,彷彿很想笑,但是忍住了,又端出那副沉著的大人氣派。反倒是石長德與陸敏毓,看了他的模樣,加上心裡也輕鬆,都不由微微地笑了。

但在白帝不曾回宮之前,還是不能完全鬆弛下來。之後陸陸續續,也有侍從回來送信,總是那一句“小公子性命已無大礙,但尚未醒轉”。直等到天色黑透,終於又有人來,這一次卻是陳子元。

見面就說:“王爺已經返駕,估計再有一刻就到。”

石長德覺得身上猛地一鬆,長長地吁了口氣。但還要再問一遍:“小公子確已無礙?”

“性命是無礙了。”

說到這裡,似乎有些猶豫。石長德覺得他話裡有所保留,便以目光相詢。陳子元默然片刻,壓低了聲音說:“不過,小公子的眼睛恐怕要失明瞭。”

“啊?”石長德的愕然不亞於乍聽說玄翀出事的時候。陸敏毓更是用舌尖抵著牙齒,“嗞嗞”地吸著冷氣。但此時不容他們想得更深。

陳子元又傳話:“王爺讓兩位大人先到乾安殿,他一回來就見你們。”

於是兩人一起往乾安殿來。等了沒有多久,匡郢匆匆進來,站定之後,只來得及說句:“王爺來了”,子晟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就見他眉宇間略帶疲倦,神色卻十分平靜。

“小孩子不當心,在山裡被蛇咬了,結果鬧出這麼大樁事情來!”

頭一句話就大出意料之外。陸敏毓先是不解,但轉念一想,隨即明白過來。白帝是要放出小公子被蛇咬的風聲,以掩飾被下毒的事實,看來是不打算深加追究的意思。但,也有可能,是已經對匡郢這樣的心腹,私下裡有了交待。然而不論是哪一種情形,都可以肯定白帝不打算大張旗鼓地追查。而這件事情如果掀出去,可以想見會有一場駭人的風波,輾轉株連,將興起難以收拾的大獄。如今外患內亂都是初定,實在宜靜不宜動。所以陸敏毓心裡稍稍定了些。

但,他也有疑慮。白帝這樣當面扯謊,要連輔相一起瞞過去,卻又未免做得太過了,暗地裡自然有想法。他是這樣想,石長德也是這樣想。但與他不同,石長德覺得不妨開誠佈公,因此很直接地問:“臣聽說,這事情牽涉到一個叫珍兒的宮女。”

“不錯。”子晟很平靜地點點頭,似乎原本就沒有打算隱瞞的樣子:“方才在隆昌樓,我已經問過她,她也供認不諱了。她是彭清的侄女。”

石長德自然記得這個人。但這還是蹊蹺,彭清是自盡建言,就算是他侄女,也犯不上為了這個犯下這樣的滔天大罪。

“這不是最主要的一層。還有另一層——她是馬淵沒過門的兒媳婦!”

“啊!”

這一來就完全清楚了。但多少感到意外,一下子反而覺得無話可說。

“事情就是這樣,說清楚也清楚了,說不清楚的地方,也有的是。”子晟的聲音顯得很疲倦,“她這樣的身世,內廷司選她進來就是失察。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在宮裡不動聲色地大半年,背後只怕也不是那麼簡單。可是這件事要查,也沒有底,到底牽連多大,現在想想也難。不過,查還是要查的。陸敏毓——”

“臣在。”

“你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但不必急在一時,或許涼上一涼,那些人自己就浮出來了,倒可以省掉很多麻煩,不至於弄得人心惶惶。”

“臣明白了。”

子晟微微頷首,一時沒有再說話。石長德卻還有件事要提醒白帝:“王爺的主張臣殊為贊同。不過,有個人王爺還得儘快把他查出來。”

“誰?”

“宮中規矩森嚴,一個小宮女哪裡來的藥?”

這是明指宮中還有內奸,匿於白帝身邊,是個心腹大患。子晟眼波冷冷地一閃,隨即點一點頭說:“我知道了。”這是宮內的事情,自有宮中總管可以差遣,不必借外臣之手。

此事議到這裡,子晟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著落他們去辦:“姜奐這次是立了大功的。不過我看他對翀兒的眼睛,似乎也束手無措的樣子,你們留一下心,到外面訪訪,若有好大夫,不妨請來試試。”

“臣等記下了。”

子晟便擺擺手:“天也不早了,我還要進去看看,你們幾個先退下吧。”

等三輔相行過禮轉身要走的時候,子晟又叫住石長德:“明天的早朝撤了吧。”

石長德怔了一會,才躬身答:“是”。等再抬頭,白帝已經進去了。

回到東廂,黎順領著幾個內侍上來幫他更衣。子晟一面由著他們伺弄,一面問:“王妃還在裡面?”

“是。王妃守著小公子,一步也沒離開過。”

子晟輕輕嘆了口氣,換好了衣服,踱進裡屋來。果然見青梅側身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玄翀。

“青梅,你身子也不好,還是歇歇吧。”

但過了半晌,也沒見青梅回答。子晟知道勸不動她,加上自己心裡也說不出的煩亂,一陣倦意湧上來,便也挨著青梅坐在床沿上。

低頭看看玄翀,睡得正熟,臉色倒還紅潤,只是微微有些氣喘。想起下午在瑤山,還是那樣的歡天喜地,再看眼前,卻已經全變成了悽風愁雨,不由神思不屬,起了種恍惚不真實的感覺。

冷不丁聽見青梅的聲音,喃喃地,不知說了句什麼。子晟沒有聽見,便轉身問:“你說什麼?”

“我說,”青梅聲音低弱,一字一字卻很清晰,“這,是報應。”

子晟渾身一震,驚懼地看了一眼青梅。僵了一會,才很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來:“你看你,都胡思亂想什麼?”

青梅卻像沒有聽見似的,顧自又說了句:“可是天要報應,為什麼不報應在我身上?”

這聲音是這樣冷、這樣絕望。子晟只覺得手腳都冰涼一片,不由自主地闔起眼睛。心裡彷彿有兩個聲音在交戰一般,一個說,報應,不錯,這是報應,另一個立刻又說,不不不,這不是報應……直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掙扎了好久,用以往在大風大浪中練出來的本事,硬是把這些思緒壓了下去。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聽到那樣,微微含笑地安慰青梅:“眼睛沒了不等於什麼都沒了。別想那麼多,且放寬心,好麼?”

青梅順從地點一點頭,輕聲說:“我知道,王爺心裡其實也不比我少難過……”

這句話直說到子晟心底裡,原來勉強撐著的那點力氣也洩了個乾淨。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茫然地四下摸著,不管什麼隨便抓住一樣也好的時候,果然握住了一樣東西,登時心定了不少。過了會,聽見青梅說:“王爺,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這才知道握住的是她的手。“沒有什麼。”子晟勉強笑了笑說:“你看你的手也這麼涼,還要說我。”

青梅沒有說話,只是伸過另一隻手,一起握住了子晟的手。這一夜,兩人就這麼拉著手,目不交睫地,過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兩人依舊守著玄翀。孩子醒了兩次,喝了藥,吃了東西,卻只嘀咕了一句:“怎麼還是晚上?”,便又沉沉地睡去了。叫姜奐來把過脈,語氣倒是非常從容:“小公子膚色已見光潤,呼吸勻稱,脈象和緩,種種證象,都比昨天來得好。”

“那,”青梅緊跟著問:“他怎麼總也睡不醒呢?醒了也沒力氣說話似的。”

“這不要緊。”姜奐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公子年幼,身子虧損總是有的,精神不好也很自然。只要好好調養,過上半個月,就能下床走動了。”

青梅點點頭,便不做聲。姜奐等了一會,見沒有別的話,正想告退,青梅卻又開口了:“姜醫正,你老實說,翀兒的眼睛到底還有沒有指望?”

若是尋常人,姜奐早已照實相告:“沒指望了。”但對青梅不同,一則這是王妃,二則姜奐知道,她心裡其實也明白,只不過還是不能死心,那一種明知道不行卻還懷著一線希望的語氣,也叫他不忍心說實話。所以怔了一會,他含糊地說:“臣一定盡力而為。”

“好。”

姜奐又說:“王妃的身子也不宜勞累,更不宜勞心,千萬要寬懷。”

子晟聽得這話,便轉臉去看青梅。

青梅微微笑了笑,表示記下了,但臉上的憂色絲毫不減。子晟輕嘆一聲,心知這不是說一兩句就能排解開的。

姜奐開的調養之方十分見效,玄翀的精神日漸好轉。然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看不見了。從小生在王府深宮,連瞎子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也就只覺得十分不便,大大地發了幾次脾氣,青梅同乳孃千哄萬哄,漸漸也就平靜下來。孩子是還不甚懂事,青梅深知他日後的艱難,卻束手無策,惟有暗自垂淚而已。這一來又是違背醫囑,加上勞心勞力,等玄翀能自己下地走動的時候,竟真的病倒了。

而且這一病來勢極凶。一連三天,發寒發熱,高燒不退,子晟心裡焦慮,把姜奐召來問話。“你實說好了,”他說,“王妃的病到底有沒有凶險?”

姜奐從容回答:“凶是凶的,險倒還不算太險。”

聽他說得鎮定,子晟安心不少。“那麼,”他又問,“你打算怎麼治?”

“王妃這病來得很凶,只能先退燒,只要燒退了,就算好了一大半。往後再慢慢調理就是。”頓了頓又添了句:“王妃平時淡泊簡靜,必定能克享天年。”

子晟聽得很高興:“好,你盡心去治。治好了,我必定有重賞。”

“謝王爺!”姜奐磕了個頭,然後又說:“王妃的病還是從憂急上來的,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寬心,頂好能有十分得用的人在跟前照料。”

“這好辦。”

子晟的辦法是接回虞夫人,料想青梅見到義母,必定會開朗不少。這一招確是用對了,青梅一見虞夫人,果然喜出望外:“娘啊,這麼多日子不見,你跟義父身體都好麼?”

“我們哪裡會不好?倒是你——”虞夫人低聲埋怨著,“這才六、七個月沒看見你,怎麼就瘦成這樣了?”

“哦!”青梅愣了愣,她自己倒不怎麼覺得,說著嘆氣:“娘你不知道這裡出的事情。”

“我都聽說了。”虞夫人也跟著嘆了口氣,轉念又打起笑臉來勸她:“這娘就要說你了,雖說這樣的事情,是做孃的都受不了,可是事情出也出了,難道你不放寬心,還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一想翀兒這麼小的年紀,往後還有那麼多的日子,我心裡就排解不開。”

“這你可想得不對了。”虞夫人這樣說:“你應當想想,正因為翀兒還小,他又這樣了,他才更得有你這個娘在身邊才行。你不好好保養自己的身子,將來讓他指望誰去?”

心病要心藥來解,虞夫人這番話,可算對症下藥了。青梅聽說之後,覺得十分有道理,因此打起精神來,不再終日愁眉不解,於是身子也日漸康復。

然而方鬆了口氣,一入冬,青梅卻又重新發起熱了,這次來勢卻不像從前那樣凶,就是發低熱,但從此就不能斷根。起先子晟倒也不慌,然而不妙的是,姜奐卻不像前幾次那樣說得極有把握,藥方換了幾次,青梅卻總是一時好,一時又不好,姜奐的語氣也越來越含糊。子晟漸漸開始著急,每天召姜奐來問話三四次,也問不出什麼能讓人放心的話來。

“春為發生。等到開春,可能就有起色。”姜奐總是這麼說。

子晟只好按捺著。青梅對自己的病,卻不甚了了。只是覺得一日一日地粘著,不勝其煩。她也發覺子晟近來越來越眷戀自己,總是三五不時地,到坤秀宮來盤桓半天,但青梅老實,只覺得是自己近來身體不好的緣故,反倒常常勸子晟。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青梅說:“王爺不用老這麼掛念我。真是!這些年也養嬌貴了,放在從前,這點病睡一覺就好了。”說著就笑。

但她越是這樣,子晟越是心裡沉重,還不敢流露出來,只能順著她說:“好。那你快養好吧。”這樣說著,也在心裡安慰自己,等到春天,青梅的病就會好起來的。

然而,好容易熬到來年春天,青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又成重症。原先的低熱,又成了高熱。不用姜奐再說,子晟也看得出情形不對了。

“這到底是怎麼說?”子晟心裡儘自焦急,但多年曆練的氣度尤在,表面上還能維持一份和顏悅色。

姜奐卻也知道,這份和顏悅色,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不但官袍要丟,連性命只怕也在一線之間。想到這裡,姜奐也有些六神無主,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王妃身體虛寒,脈息滑緩無力……”

沒有說完,子晟打斷他:“你不用說這些。事到如今,你不妨給我一句實話,虞妃的病,還能不能治?”

這句實話姜奐還是不敢說。想了半天,勉強說道:“王妃這病此刻雖然凶險,但王妃是洪福齊天的人,一定能過這關的。”

醫者不說如何治病,只提“洪福”,那是什麼意思,比實說了還要明白。子晟心中猛地一沉,但沒有多說,也說不出來。揮一揮手,譴退了他。一個人呆呆地坐了許久,才定住心神,往坤秀宮來看青梅。

青梅正迷迷糊糊地睡著,一張臉燒得通紅,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子晟側身坐在床沿上,拉起她的手時,只覺得灼熱滾燙,再看她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模樣,思前想後,終於忍耐不住,身子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動靜一大,驚醒了青梅。她顫縮了一下,很費力地慢慢睜開眼,兩眼茫然地轉了一圈,落在子晟的臉上。看了好久,才把他認出來似的,用細弱遊絲的聲音輕輕地說:“王爺……王爺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子晟忍了又忍,然而心裡的悲傷,卻如同溢滿的水,輕輕一晃,就再也壓制不住。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淚水滾滾而下,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地落在青梅的手上。

青梅什麼都明白了。其實早幾天,她就已經很清楚,自己是沒有什麼指望的了。但此刻這樣的情景,還是讓她心如刀割一樣的痛,很想打起精神來說幾句安慰的話,然而身子一抖,自己也落了滿臉的淚。

屋裡的宮女內侍都悄悄退到了門外,只留下一坐一臥,淚眼相執的兩人。

好久。等兩人都漸漸平靜下來,才有宮女躡手躡腳地進來,遞上絞好的熱毛巾。子晟擦一擦臉,又吃力地做出笑臉來:“是我不好。我是看你瘦成這樣,一時心裡難過……你別往心裡去,姜奐說了,你的病雖然凶險,可是你身子根基好,終歸有驚無險。”

青梅聽了一笑,悵然地闔上眼睛。歇了好久,又慢慢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子晟:“王爺,我不值得你這麼難過……”

“胡說什麼!”子晟輕聲地責備著。

“真的,我配不上你。”青梅出奇地平靜了,“我想了好多回,終於想明白了。王爺能想我所想的,我卻不能想王爺能想的。王爺,這些年,其實我累了你。”

“別胡思亂想了,你這病,就是這麼想出來的。還不好好歇著?”

“我有句話要跟王爺說。”

“等養好了再說也不遲啊。”

“不……”青梅留戀地望著他,“我好不了了……這句話王爺一定得讓我說……”

子晟心裡又一緊,隨即強笑著說:“好、好,你說吧,我聽著呢。”

“我只想王爺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我一定記住。”

“翊兒是王爺親手養大的孩子,跟親生的兒子沒有什麼兩樣。就是這句話,青梅求王爺,一定要記在心上。”

子晟一怔,他沒想到她說的是這麼句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青梅卻誤會了。“王爺!”她有點著急,“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

“看你急的。”子晟輕輕掩住她的嘴,“我又沒說不答應了。再說了,這話你不說我也知道,難道這麼多年我不是拿他當親生兒子養的麼?何必要說得這麼鄭重其事。”

青梅淺淺地一笑:“我知道。但翊兒這孩子實在太傲氣,我只怕他有一天會怫逆王爺,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只盼王爺能記得此時此地,青梅跟王爺說的這句話。”

“好,我記得了。”子晟回答她,“你快歇著吧。”

青梅疲倦地笑了笑,又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這一天,子晟沒有上朝。

而在宮外,三輔相亦在憂心忡忡地議論此事。白帝因此輟朝,顯見得事情已經非同小可。

“要不要找姜奐來問一問?”匡郢建議。

石長德有些猶豫,白帝一個側妃的病情,要外臣來過問,情理說不太通。

“這位虞妃非比尋常。”匡郢說,“除卻名分,在王爺心裡的分量,與正後無異,做臣下的問候一下病情,亦無不可。”

這話是實情,石長德下了決心:“好,叫他來吧。”

不多時姜奐傳到,向三人一一叩頭,然後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石長德看一看匡郢,微微點點頭。匡郢會意,也不繞彎,直截了當地問:“姜奐,王妃的病,你到底還有幾分把握?”

姜奐猶豫了一會,遲遲疑疑地說:“這,說不好……”

“還有救?”匡郢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樣問,但是這個話,太也不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會,又說:“你可以放心說實話!”

姜奐咬了咬牙,回答道:“很難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不由沉重,但涵養功夫都到家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匡郢又道:“這可不是小事,你有把握?”

“是。”話說到這裡,姜奐也豁出去了,很直率地答道:“王妃這個病到如今,已經是油幹燈盡,再無藥石可救。”

“油幹燈盡?”陸敏毓失聲道,“這怎麼會?”

這話實在有些古怪,“油幹燈盡”都是年邁老人才有的情形,如何會出現在一個未滿三十的少婦身上?

姜奐有些為難,似乎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釋得清楚,想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不是很妥當,卻很明白的話:“王妃這情形,就好像一個人幾年裡,把別人一輩子的日子都給過完了。”

幾個人明白了,也不由感慨,心裡不約而同地,都想起“暴福不祥”的俗話,竟正正地應驗在白帝這一個寵妃的身上。

石長德揮揮手,命姜奐退出。轉過臉,很沉著地說:“這件事情,要儘早告訴給王爺。”

這也是匡郢和陸敏毓所想的,與其事出倉促,難以接受,不如早有準備。然而,“怎麼去說呢?”陸敏毓提出來。

匡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去託胡山,因為以胡山和子晟的交情,會比較容易開口。但石長德另有打算:“我們三個一起去說。當此時候,只能盡力勸慰王爺,亦是我們責無旁貸的事情。”

想一想,這也是辦法。於是三人一起往天宮,請見白帝,然後把姜奐的話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照幾個人原先所想,白帝得悉真相,可能會有一陣難以控制的發作,甚至遷怒到別的人。這也是石長德要三輔相一起來說明的原因,怕的是別人勸壓不住。

但實際情形卻不同。子晟神情雖然沉重,卻頗為平靜。聽完他們說的話,一語不發地坐了好久。然後從桌上取過幾道寫好的詔書,說:“你們幾個看看,然後發下去吧。”

幾個人接過來細看。是三道恩詔,第一道是“命禮部正卿徐繼洙往四丘,祭祀百神”、“宮中齋戒,所有牲畜一律放生”、“公子邯翊代攝政帝往白馬寺禮佛,為虞妃祈福”,這都是題中應有,比較出格的是後面的兩道。一道是“所有王公及大小官員,均賞加二級,帝都禁軍及各營兵丁,均賞給半月錢糧”,另一道則是惠及囚犯:“所有刑部及各州已經結案監禁人犯,除十惡不赦者外,著酌量輕重,分別減等發落”,也就是所謂的大赦天下。

這樣的普施恩澤,自然是為了感召天和,希望福佑虞妃,可以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然而到了輔相眼裡,卻是十分為難的事情。石長德尤記得,帝懋三十年,天帝為天后病重而下旨大赦天下,過後亦曾自責於不能以禮止情,說過“不能為先例”的話。此刻又是一個有違常規的先例,載於史冊,難免為清流所不容。但,這件事很難諫,所以緊鎖雙眉,卻一語不發。

陸敏毓生性耿直,心裡有想法,便張口要勸。但未及說出,就被子晟止住了。

“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可是,我現在,也只能為她做這點事情了。”說著,眉角一垂,神情悽然。

那一種深深透著的,明知道會發生什麼,卻就是無能為力的絕望,叫人心酸、心悸,也叫人不忍再勸阻。

沉默了一會,三輔相一起躬身,表示遵命領旨。

從這天起,子晟不再上朝,將坤秀宮正殿改作朝堂,遇到軍國要務,便在那裡召見相關大臣。其他所有的政務,都交由輔相處置。他自己則每天守在青梅床邊。

但,無論是太醫的手段、子晟的飭令、還是外人真情假意的禱告,都已經無法挽回青梅迅速衰落的生命。子晟儘自每天儘可能地陪著她,然而,其實青梅一多半的時間都在昏睡,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這樣苦熬了五天,終於不得不用人参開始續命,這也即是最後的手段了。

這天日間青梅的精神似乎稍好,可以斷斷續續地說幾句話。子晟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得不趁這個機會問她:“你心裡,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我一定都答應你。”

有的。青梅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見孩子們。邯翊、瑤英、玄翀都在,然而小禩呢?青梅遲疑著、猶豫著,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提出來。倘若提出來,會不會又給子晟、給小禩惹來麻煩?

但她這樣的遲疑,終於提醒了子晟,他也想到了!

“黎順!”他從腰間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給黎順,“你拿上這個,到凡界紀州,把禹禩叫回來。快去快回。”

“王爺。”黎順一怔,小聲叫了聲,意在求證。

子晟嘆了口氣。接回小禩終歸要冒些風險,“但我總不能讓他們母子倆到這時候都不能見面。”子晟心裡這樣想,但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擺手:“快去吧。”

“是!”

黎順轉身去了。子晟迴轉身,見青梅感激地看著他,便笑笑說:“我一時沒想起來,你早該跟我說的。”

青梅也笑了笑,用她軟弱無力的手,握了握子晟的手,便又沉沉地睡去。這一睡到掌燈時分都不曾醒過。子晟覺得不對勁,叫來姜奐一看,姜奐連連叩頭,已不肯說話。

這一來都明白了。虞夫人淚流滿面,用手帕捂著嘴,卻不敢哭出聲來。子晟心裡就像寒冬裡被冷水澆過一樣,但此刻還不到支援不住的時候,因此強自鎮定地說:“你想一想辦法,還能不能再讓她醒一會,說幾句話?”

“那只有再用参湯。”

“那就用。”

兩個宮女,一個掰開青梅的牙關,一個端著参湯,大半漏出來,好歹灌了小半碗下去。過了一會,青梅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子晟強笑著:“你再挺一挺,小禩就快來了。”

然而青梅卻彷彿沒有聽見,眼睛空洞地,轉了一轉,眼前卻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王爺……王爺……你在哪裡?”她著急地問著,然而沒有說話的力氣,只有喉嚨裡含含糊糊的聲音。

“青梅,你說什麼?”子晟俯下身,把耳朵湊到青梅嘴邊。

青梅嘴動了動,卻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青梅,你想說什麼?”子晟急了,大聲叫著姜奐:“你再想想辦法!”

姜奐走上前,摸出銀針,也想不起什麼顧忌了,找出幾個穴位,便刺了下去。

於是青梅忽然又有了一點精神,倏地睜大眼睛,然而她眼前看見的,卻是八年之前,那個早春的洛水河畔。子晟站在馬車邊,回過頭對她說:“我叫子晟。”

我叫子晟。

子晟,子晟……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一個名字,第一次從青梅的脣間飄了出來。

然後,青梅感覺到幾顆水珠落在她的臉上,冰涼的,伴隨著子晟聲聲不斷的呼喚:“青梅、青梅、青梅、青梅……”

這聲音忽然很遠,又忽然很近,來回反覆地飄蕩著。漸漸地,漸漸地,連這個聲音也變得模糊起來。

終於,歸於完全、永久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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