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只為自己爭一個問心無愧(一更)
那大小姐一味地走極端,真是拉也拉不住。
錢媽媽為了這事兒,已經是夜不能寐,心力交瘁了。
武青鈺現在更是聽不得武青雪的名字,坐在案後,聞言就靠在了椅背上閉眼捏眉心:“她還是不死心?”
錢媽媽跪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的輕聲道:“自打夫人去了的這些天,奴婢是什麼好話和道理都說過了,可奈何……大小姐她完全的聽不進去。奴婢跟了夫人這些年,得了不少的照應,沒有夫人將我視為自己人,只怕當年元洲城城破時早就死在了南梁人的刀口之下了。奴婢是看著幾位小主子長大的,也知道夫人最後走那一步的良苦用心,我也就只盼著你們兄妹幾個能平平安安的,可奈何這大小姐……”
說起武青雪的冥頑不靈,也是不免失望和傷心的,頓了一下,才偷偷拿眼角的餘光去瞄了武青鈺一眼,方才心一橫,試探著小聲道:“只要有侯爺在的一日,瞧著大小姐就是不會死心的。”
武青鈺的眉心猛地一跳,睜開眼。
錢媽媽趕緊垂眸,避開他的視線,繼續陳情道:“大小姐如今做的這檔子事兒,算是和二小姐徹底結仇了,後面要再不消停,二小姐也指定不會手軟的。奴婢從小伺候她到大,但凡還能勸著哄著,也……也不會出此下策。奴婢實在是不忍心,所以,二公子您送奴婢進宮去服侍三小姐吧。若是進宮裡去不方便,您……您想法子讓奴婢去見三小姐一面,奴婢當面勸勸她,總不能讓她也跟著大小姐在一條路上折騰。”
她對孟氏,是真的忠心耿耿。
一介孤女,當年賣身到了孟家,跟著孟氏,後又許了人家,孟氏走到哪兒都帶著她一家子,如今兒女們也都成家了,過得不錯,就是叫她為孟氏豁出命去,她也是肯的。
卻奈何,這大小姐實在是說不聽。
武青鈺一時沒應聲,似是還在權衡顧慮。
錢媽媽繼續道:“奴婢和大小姐之間也是多年的主僕情分,她吩咐奴婢做事,奴婢也不好不聽,與其兩相不討好……”
說白了,既然武青雪一定要自尋死路,那就讓她接著作死去吧,橫豎是攔不住也勸不聽的,舍了她這個偏執的——
好歹去保下武青瓊那個沒什麼心眼的,也算是最後對孟氏盡了一份心了。
武青鈺明白她的意思,斟酌再三,就點點頭:“好吧。不過你年紀也大了,進宮服侍就算了,我叫人跟三妹妹說一聲,就藉著母親新喪的由頭,讓她接你進宮去作伴陪幾天,屆時……”
想想孟氏臨終時候的一番交代,也是悲從中來,又沉默了片刻方才繼續道:“回頭等你從宮裡出來,就也不用再回武家來了,你服侍我母親半輩子,也已經盡了主僕情分,以後便回家守著你自己的家人享享天倫吧。”
錢媽媽聽了這話,心頭也忍不住的一陣酸澀,叩頭道:“奴婢原是該伺候幾位公子小姐一輩子的,可既然宮裡不方便,那奴婢就聽二公子您的,日後二公子若是有什麼差遣和吩咐,可儘管著人去喚了奴婢來。眼下夫人不在了,奴婢更該替她看護著幾位小主子的。”
“嗯!”武青鈺隨口應了聲,直接沒讓她再回南院,而是打發到了前院他自己那外書房的廂房裡先住下,又親自去找秦管家,從僕婦裡面挑選了兩個武家的舊僕,囑咐好了只照看武青雪的日常起居,除了穿衣吃飯這些事,旁的事什麼也不許替她辦,這才算是把那邊的事情料理了乾淨。
至於那個陸媛,他也叫人去問過,結果那丫頭卻推說要留下來照顧武青雪到身子痊癒。
畢竟陸媛沒犯事,找的理由也正當,他也不好將親家小姑子強行扭送走,便吩咐兩個婆子限制住那姑嫂兩人的活動範圍,暫時擱置了。
等武青雪身體養好了,被送去族裡的宗祠之後,陸媛就可以用正當的理由打發走了。
安排好這些,武青鈺再回到落雲軒,林彥瑤已經歇過午覺,正靠在**喝安胎藥。
這一次風波,著實是嚇得她不輕,雖然許大夫說穩住了,她也是打定了主意,這幾日之內不要下地走動了。
武青鈺進得門來,常思喚了聲“姑爺”就自覺帶上門出去了。
林彥瑤轉頭看過來。
武青鈺自是愧對她,可總歸逃避也不是辦法,便硬著頭皮迎上她的視線走過來,坐在床邊接過她手裡的藥碗,親自拿了調羹給她喂藥。
夫妻兩個誰都沒說話。
武青鈺一勺一勺的喂,林彥瑤一口一口的吃。
可大半碗藥,總歸是要見底的。
武青鈺正盯著碗底發愣,林彥瑤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受了驚嚇,這大半天都是手腳冰涼的。
武青鈺心頭微微一顫,莫名就慌了一下,驀然抬頭看向她,卻見她臉色神情都還算正常,這才稍稍放心了些。
林彥瑤脣角扯出一個略顯得艱難的笑容來,率先打破沉默:“書容的事,程橙與我說了,只是誤會一場,原也是我一時氣性大了些,也沒想到最後會鬧成這樣……”
那香爐裡的貓膩,武曇讓瞞下了,滿打滿算這整個府邸裡知道內情的不過十個人,林彥瑤身邊的人也只知道傳出來的爬床未遂版本。
林彥瑤這麼一說,武青鈺心中就更是愧疚難當——
明明是武青雪先做的蠢事,現如今因為她小產的事,反而得林彥瑤忍讓體諒?
要知道,林彥瑤自己受了這麼大的驚嚇,也險些沒了孩子,這時候要說是半點不恨武青雪主僕的,那又怎麼可能?
武青鈺本來還是有些糾結要不要將事情告訴她,如此一來就下定決心將實情和盤托出。
林彥瑤著實沒想到武青雪竟是想要害她的,一時間難免張皇失措,抱著肚子有好半天都沒喘氣兒。
武青鈺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道:“我原是不想告訴你的,可這樣對你並不公平,原就是我的疏忽,沒有照顧好你,又差點釀成了大禍。瑤瑤,你我成婚不過半年,這半年裡,我卻已經讓你受了許多的委屈,可是……這並不是我的初衷……”
他娶她的時候,意氣風發,只覺得自己也算是天之驕子了,家族興盛,父兄爭氣,自己日後好好的混個軍功出來,這就是花團錦簇的一生。
可人算不如天算,縱然是他慢慢的平心靜氣下來,不再與武青林去爭風頭了,緊跟著母親和父親連續出事,而且闖出的禍事還一次比一次大……
如今清算下來,這半年裡,他一直糾結在這些事裡,是真的冷落虧欠了新婚的妻子許多。
而今天——
又讓她遭遇了這樣的風險。
武青鈺說著,就漲紅了眼眶,握著林彥瑤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緊,捏得林彥瑤手指生疼。
林彥瑤看著他,她一直知道他自從孟氏給老夫人下毒那事兒之後就整個人都消沉了下來,一直背了包袱在心上,可這趟回來,心事又明顯更重了些。
此刻看見他消瘦的臉龐和佈滿血絲的眼睛,只覺得陣陣心疼。
於是,從他掌中抽出雙手,捧住了他的面頰,輕聲的道:“你現在跟我當初見你的時候都不一樣了,還是因為婆母的事麼?都過去那麼久了,你還放在心上?”
“對不起……”武青鈺的聲音突然哽咽了。
這陣子他覺得自己像是鑽進了一個死衚衕裡,他的父母甚至於妹妹,全都在做著他控制不了的事,他拼盡了全力想要拉回他們,想要把一切都拖回正軌上,卻沒有想到最終會換來一場徒勞……
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想要從這個漩渦裡掙扎著退出來,但是他的親人們,所有的人卻都扯著他,想要將他一起往下拽。
他是真的覺得很累,心力交瘁,卻又不得不強撐著,不叫自己倒下去,或者跟著他們一起醉生夢死的沉淪下去。
武青鈺的身體,便像是轟然倒塌了一樣,整個靠在了林彥瑤身上。
林彥瑤見過他鮮衣怒馬**不羈的模樣,也見過他消沉苦惱卻倔強支撐的模樣,可是這一刻——
他撲倒在她懷裡,哽咽哭泣的像是個弱小的孩子。
林彥瑤的心緒也難平靜,慢慢伸手環住他,略有些緊張的安撫:“人這一輩子,並不是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也並不是只有一帆風順的才是人生啊。如果……如果你只是因為我,不用覺得愧疚的,今天的事,原就不是你的錯,不過就是遇到個坑,我們一起邁過去就是了。”
“你不懂!”武青鈺把臉藏在她胸前。
滑到脣邊的淚水鹹澀,他兀自笑得自嘲:“從小大大,我一直都有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試著讓父親認可我,承認我。就因為我不是生在侯府裡的,所以我極力的掩飾,我也不是要跟大哥作對,更不是要跟任何人過不去,我只是……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父親,母親,甚至還有大妹妹……”
有關武勖殺兄奪爵還有勾結南梁人的這兩項內情,即使是林彥瑤,他也不可能告訴的。
可如今這個家裡風雨飄搖的種種,真的叫他進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