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死因(二更)
這件事,兩個月前在元洲武曇就問過。
現在舊事重提……
曾文德的目光一閃,臉上表情就不自在的略一僵硬。
“我娘是怎麼死的?”武曇目不轉睛的逼視他的面孔,加重了語氣又再重複了一遍:“別讓我再問第三遍!”
她手中劍鋒略一逼近。
曾文德頸邊被劃開一道傷口,傷口不致命,但確實劇烈一疼。
下一刻,他就瞬間警醒。
門後的錢媽媽也是目光一瞬不瞬,緊張的盯著他,只是這時候未免殃及自己,就使勁的忍著不叫自己亂動,甚至刻意到連呼吸都停住了,就唯恐曾文德會說出什麼話再激怒了武曇。
而事實上,曾文德也的確是很忌諱提起這件事的。
他們合謀算計了武勳是一回事,畢竟已經有屢次暗算武青林的前車之鑑了,武曇向來和她大哥的感情親厚,一個朝夕相處的大哥屢遭暗算,就已經將她激怒到了極致,並不會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父親而受到更大的刺激……
可是——
她一個小姑娘,從小就失去了母親,而且……
曾文德很有些忌諱。
但只略踟躕了一下,傷口湧出來的鮮血就浸透了領口,他便不能再堅持下去,就只是咬著牙,緊繃著腮邊肌肉,低聲的道:“她……她也是被二爺滅口殺死的!”
頓了一下,可能是怕武曇不信,就又補充道:“當初定遠侯和夫人鶼鰈情深,定遠侯重傷垂危的訊息傳回京城,沒想到素來柔弱的夫人會忍不住親自南下趕了過去。那時候她才剛生下三小姐不久,身子還沒完全養好,又長途跋涉,路上就病了,二爺……原也沒想對婦孺趕盡殺絕的,可是沒想到夫人過去,卻一眼就將他識破了,沒辦法……就……就只能……”
曾文德的聲音弱了下去。
這個答案,其實早就在武曇的意料之中了。
自從知道武青林屢次被暗算的真凶是誰之後,她就聯想到自己生母的死因了。
只不過,那還是她以為是父親喜新厭舊,因為孟氏而厭棄了自己母子三人,這才趁著母親南下過去探望的時候將其殺死,以便於給孟氏騰地方的……
雖然現在大事件的背景有了偏差,得出這麼個結果也是不出所料的。
果然——
她母親的死,也是另有隱情的!
父親,母親,大哥和她,甚至於祖母……
他們這一家子人,說起來都是血親骨肉,卻原來,他們為魚肉,別人為刀俎,要不是她的運氣好了那麼一點點,再加上蕭樾屢次的援手,恐怕早就被人算計了進去,並且——
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這得是多荒唐的一件事,他們全家就這樣被一個衣冠禽獸掌控了整整十二年還不自知,她和哥哥更是稀裡糊塗的認賊作父,從不設防。
現在回想,就會覺得不寒而慄。
武曇握著長劍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恍惚間就彷彿覺得自己不是置身於一間暗室之內,而是站在了沒有一絲風聲吹進來的冰天雪地裡,寒意從四肢百骸緩慢的浸透全身,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正在六神無主的時候,突然,有一隻寬厚的大掌覆握在了她持劍的手上。
手背上突然落下的溫度,讓武曇覺得自己像是被燙了一下,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她下意識的猛一回頭,就瞥見蕭樾微微含笑的嘴角。
視線再點點上移,便望進了他俯瞰下來的眸子裡。
他這個人,從來就不說會有多麼的溫柔細緻,甚至身上總會有些她看不透也摸不著的地方,哪怕是這一刻,在她深受打擊又茫然無措的時候,他卻還能帶著幾分局外人的促狹的笑意,這般從容又淡漠的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那一瞬間,武曇卻只覺得壓在心口的那一塊大石莫名其妙的被人移開了一點點。
陰霾黑暗的環境裡,彷彿是有一束光落下來,頃刻間就覺得不那麼冷了。
現在如若有人有悲憫可憐的眼神看著她,她覺得自己可能會控制不住情緒的當場崩潰……
這時候,卻又彷彿覺得一起其實也沒那麼糟糕。
她看著他,眼睛裡緩緩的瀰漫了一層水汽,噙了淚,只是嘴脣蠕動了一下,卻又緊緊的抿住了。
蕭樾將她手裡的長劍取走,反手遞給了旁邊的曲林,然後順勢包裹住她的手指,將那那隻手攏在了掌中握住。
武曇吸了吸鼻子,將喉間的那一聲哽咽給生吞了下去,這才語帶委屈的抱怨了一句:“你怎麼來了?不是跟著去皇陵送葬了麼?”
“一個死人罷了,埋了就是了,有什麼好送的?”蕭樾語氣冷淡的說道,將她攏到身邊,動作自然的又摸了摸她的頭髮,問:“事情辦完了麼?我讓雷鳴回城去帶了醉仙樓的食盒過來,辦完了就上去吃,趁熱!”
今天一早,因為四更天就得進宮,武曇早上是三更就起身的,當時睡不夠,也沒什麼胃口,陪著老夫人胡亂塞了兩口飯就跟著進了宮,等從宮裡出來,再回家就一倒頭睡了個七葷八素,起床就又拉了林彥瑤出門,算下來,這已經七八個時辰沒再進食了。
其實她心裡有事兒,倒是也不覺得餓,可是這樣萬念俱灰的時刻,有人往她面前擺一口熱湯飯的話——
想一想,都覺得幸福溫暖的想落淚。
“已經辦的差不多了,那就上去吧!”武曇定了定神,說著,就先給藍釉遞了個眼色。
藍釉會意,略一頷首就先揪著木偶一樣的錢媽媽出去了。
彼時蕭樾已經牽著武曇往石室外面走。
曾文德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就驚慌的衝著兩人的背影喊:“二小姐,我什麼都告訴您了,您答應我的事……”
武曇的腳步頓住,直接冷聲打斷他的話:“我說話算數!”
她沒有回頭,說完就又吩咐曲林:“上去拿筆墨下來,讓他把方才的供詞全都寫下來,簽字畫押!”
“是!”曲林拱手應諾,說完又遲疑著看了曾文德一眼,問:“那……還要留活口嗎?”
“不用了!”武曇道:“我又不需要跟誰當面對質,至於我大哥和祖母……不需要什麼勞什子的人證,我說的話他們都信。”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和蕭樾相攜離開了。
曾文德盯著兩人的背影在狹窄的暗道裡,呼吸漸漸急促,懸了半天的心卻總算慢慢的跌回肚子裡,他也全身的力氣耗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追隨武勳一場,彼此之間互相利用,互為助力,本以為可以一路平步青雲,飛黃騰達的,沒曾想最後卻落到這麼個結局。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那位少年成名又驍勇善戰的晟王殿下,也就不是憑空長他人志氣——
如今他身為階下囚,反正是隻一眼,就被對方身上俾睨又岑貴冷傲的氣勢全面壓制!
這些年,武勖之所以能瞞天過海,走得順風順水,不過就是仗著搶佔了先機,靠著矇蔽了周圍這些人的雙眼才將武青林、武曇和武老夫人這些人全部掌握在手,牽著鼻子走的。
如今這位晟王殿下已經知曉了一切,先機盡失——
作為一個冒名頂替又犯下通敵叛國重罪的人,武勖已經是甕中之鱉了,再沒有任何的勝算了。
他也不想再操心這些,只要武曇能信守承諾別去動他的家人,這也已經是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的結局。
曲林很快就取了筆墨過來,讓他將前面招認的事全部寫下來,確認無誤之後,便依照武曇的吩咐,將他和薛四都一併結果掉了。
而彼時的地面上,蕭樾已經將武曇領回了房裡。
他倒是沒撒謊,雷鳴果然是去城裡的醉仙樓買了食盒帶過來,快馬加鞭,又採取了保溫措施,飯菜擺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武曇這會兒興致缺缺,不怎麼想說話,就低著頭和蕭樾一起默默地吃飯。
蕭樾也是個懶散的,她不想說話,他也主動開口,只挑著她喜歡的菜給她碗裡夾了好些菜。
武曇其實真沒覺得這飯菜有多好吃,她心裡揣著事,再美味的東西吃在嘴巴里也有點味同嚼蠟,只是有蕭樾陪著,倒是沒掃興,一氣兒吃了大半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