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燈燭風景自宣德樓開始,延伸向各條大道。各類的,像是坐車燈、袞球燈、球燈、槊絹燈、日月燈、詩牌絹燈、鏡燈、字燈、馬騎燈、鳳燈、水燈、琉璃燈、影燈、諸般琉珊子燈、諸般巧作燈、平江玉珊燈、羅帛燈、沙戲燈、火鐵燈,進架兒燈、生魚燈、一把蓬燈、海鮮燈、人物滿堂紅燈……萬燈千盞,遍處生輝,觸目皆是,直把月夜變成了白晝。
梅疏影提著盞新做的燈籠走在宣德大街上。
牡丹燈籠。
那牡丹花畫的極為簡樸,素手畫的白描,只在花蕊部分暈開一點紅。
容端隨她身後,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他被姐姐從容府趕出來之後,就去見了梅疏影。
疏影看到他現身在瞿府也不驚訝。
她拿出牡丹燈籠,說:“那,走吧。”她提著燈籠陪容端走出瞿府,奇怪的是今夜瞿家大部分家丁下人都不知道去哪了。疏影輕輕鬆鬆地就繞出瞿府大宅,帶著容端往不知名的某處走去。
她素色的衣襬,輕拂過青石街。容端在後面看著。
我是真的想你,才去找你的。
我只能有你,你也一樣吧
疏影。
“關於,你上次跟我說的怨毒的事,我想過了。”疏影開口道。
“……”
“比較起,這世界上有些人能得到自己最愛的,還有些人卻只能湊合,實在是件極不公平的事。而既然知道這世界上有些人確是能夠實現心願,那麼去追求最想要的,並不是不可原諒的事。沒有任何道理,去逼迫那些選不到自己最愛的人,去選那些自己其實並不樂意選的。”疏影淡淡說道,一面說,一面繼續朝前走。
“因為自己已經得到了最好的東西而心滿意足,因為自己已經放棄去追求而心甘情願,這兩種人才對於仍舊執著的人,加以苛責,以為自己才是唯一正確,這是很過分的事。”疏影說著,站住了腳,回過身來,她對容端道:“所以,上次你說的那些話,我理解了。”
容端吃驚地望著梅疏影,看著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轉過身去繼續朝前面走。那你是哪一類人,還是你已經打算超然脫外,再也不在乎了!?
“到了。”梅疏影輕舉燈籠,照亮前方小徑。
“到了什麼?”
“你家。”
前方一道白牆青瓦,正是容府。容端看看疏影,道:“你要進我家。”
“不。”疏影搖頭,解釋道:“你姐姐回來了。你回去吧。”她話音剛落,突然間自己的雙腳就離開地面——她被容端攔腰抱起。一個輕躍,容端帶著梅疏影坐在自家圍牆上。
“跟我一起去見姐姐吧。”他說。
“……你這是恐嚇。”梅疏影搖了搖頭,輕彈微塵。
“可能是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連城
,我還是想……”
“……”聞言,疏影沉默了一會,咬了咬下脣,仰頭道:“好啊,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答應你。”
“……”
何必呢,我們兩個要是,早十幾年就已經……何必到了今天。
“……你還是再好好考慮吧。”疏影慢慢掙脫開那個人的臂膀,道,“你現在只不過是走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才找上我的。
“你不信?”
我為什麼要信。
她沉默了一會,輕聲說,“不是,可能,只是因為,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丫頭了。”沉默了片刻,她又說,“……到底,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呢?”唯有一笑了之,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真’,一旦當真便真是萬劫不復。
這個道理,她再明白不過了。
可是面對對面現在執著著的那人,脫身不得。
“……好吧,”梅疏影嘆了口氣,道,“你待會從這進去,到你的房間裡,想清楚。我就站在大門那裡等你,要是你還想見我的話。”
“……我開門迎你。”
疏影定定看著他,“好的。”她說,便抬起牡丹燈籠,吹熄了燈火,縱身跳了下去。
她穩穩落在地上,連步形也不亂。
這種高度,根本難不倒她。
容端看著梅疏影朝著他家大門走去,從黑暗之中走向光亮之處,看著她長長的衣襬在地上輕輕擺動。
他翻了個身,就落進自家院子。
他熟門熟路,院落裡靜悄悄的,長廊上一個下人也沒有,連阿四也不知道跑帶哪裡去了
只是,輕輕擺擺,掛著牡丹燈籠,五步一個,十步一雙。
容端大皺眉頭,正暗暗詫異著,卻又像是被什麼吸引般朝自己房間走過去
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容端沒有任何障礙地走到了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愣住了。
**躺著一個人。
那是自己。
受了重傷的樣子,胸口包紮過,白色的繃帶暈開淺淺的紅色。
就好像,曾經有人用刀插入了那裡。
“大小姐,門外有個女子求見。”大廳裡,容家所有的奴僕都侯在那裡。聽見這個來報,容華連聲道,“快,快讓她進來。”她本焦慮地站在大廳裡,此時聞訊轉一圈,又慌忙迎出門去。
站在容府門口,清風拂面的女子,正是梅疏影。
容華快步走向梅疏影,左看右看焦急道:“我弟呢?”
“我叫他回去了,如果順利的話,這次他將回到自己的肉身。”
“真的能順利麼?”容華語無輪次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看見倆個弟弟好不混亂。”
疏影
伸出手,抓住了容華的雙手,安慰道:“沒事的,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了。莊生曉夢迷蝴蝶,只是一時的迷亂而已。”
那天晚上剛開始的時候,她本也沒有認出那是容端的生魂,可沒想到他竟然能長媽媽的死魄,於是那個時候她就知道,回來見她的,不過是一個迷茫的鬼魅。
能相信嗎,親眼所見的事實。
能相信嗎,所發生的事實。
能相信嗎。
只是,他為何回來見她?
她也不甚明瞭。
‘呼’一陣陰風吹來,熄滅了所有的燈盞,唯有疏影手上那一盞撲閃幾下,又漸漸幽亮起來,閃著青黃色的光。
未幾,堂內堂外被壓迫的燈火又漸漸亮了起來。
容華面色蒼白地看著屋簷上的燈,耳邊聽得疏影道:“已經順利迴歸了,微子啟的陣法是不會有紕漏的。容華,接下來的事才是要緊的事。”
“去看看。”容華驚魂莫定地仍舊拉著疏影的手,似乎也沒聽見疏影在說什麼。
梅疏影任由這個昔日的敵人拉著自己的手在長廊上疾步走,兩人身後跟著一干僕從,“容華,你要把容端離魂的事遮掩下去。”疏影道,“此事萬不可為人多知。”
容華連連點頭,突地又在廂門前不遠處止步。
“可是,”她又猶豫道,“我聽說京中所發生了一連串命案?那,會不會……”
“那件事跟他沒有關係,”疏影寬慰道,“想必瞿府現在那邊已經抓到犯人了。”疏影說著,慢慢鬆開了容華的手。容華急切地朝內廂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發現梅疏影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不去見我弟麼,畢竟……”畢竟是你救他的……
梅疏影站在原地,搖搖頭。
做夢的事,又豈得真呢,
見此,容華毫不猶豫地推開廂房的門,推門的時候她想起很多年前,與梅疏影的一場談話。
“如果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你將得到更好的。”
那我可不可以用最好的,來換那個我想要的。
那個時候,聽到那句‘將得到最好’話的時候,她們兩人心裡都想到了下面一句:可是我更想得到那個,我想要的。
於是那個時候,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笑起來,像是嘲笑那些個不知未來的愚蠢: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會比更好的更好。
當梅疏影獨自一人邁出容府的門檻時,突聽得一陣喧噪的喜悅聲,她沒有回頭,只是在邁出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便跨了出去,離去了。
他曾經給了她短暫的快樂,而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太高了。
有的時候,走錯了一步,身後便是滄海橫絕;還有的時候,時候到了,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由不得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