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動靜,等到了日上竹竿,突然外面人聲鼎沸。天童正在竹林裡拔一些竹筍,只以為又是有車隊路過。
疏影從後間小抱廈內走出來,疑惑道:“怎麼一股味兒?”
一股人群的臭味,由遠及近。
這地方因人煙稀少,清幽竹香,所以一旦有大批人馬經過,便會帶來異樣的味道。山下為居,人群居便有味,人的臭味。
飛雪把手中的衣物隨手掛在竹竿上,想出去看看,但見天童已經跑進來,嚷道:“……外面,好多人。”
“又是那些潑皮無癩?”飛雪問。
天童搖頭,道:“不知道。”提高了聲音又嚷道,“上次那位黑衣服的女孩子也在裡面。”
連城。
正是連城帶隊。
疏影猜的一點沒有錯,就算她救助過連城,這名少女也不會改變對自己的偏見,該做的事她還是會去做。
此時連城在層層墨綠的竹林前擺了張座椅,正襟危坐。而一群東廠的番役手持役棍,一致對準竹林;後面列陣布形的,則是欽天監陰陽司的官員及其屬下的道士和僧人;再剩下的三三兩兩紮堆圍觀的,卻是臨近的村婦野夫:那些看不慣梅疏影平日所為的人,那些無所事事、心中有怨恨,只想看別人笑話熱鬧的人。
欽天監陣勢擺定,幡旗飛撲,咒符四飛散,煞有介事。
那些亂七八糟的番役,並不是東廠的精英,連城只不過借刀殺人,犯不著興師動眾帶正規人馬出動。彼時天童逃進竹林,三竄四跳地不見了蹤跡,那些番役們跟著追過去,不一會又垂頭喪氣地回來。
“跟丟了。”連城低低的聲音響起,遂冷笑一聲,道:“也罷。你們有手有腳,把這片竹林砍了,豈不省事。”
此令一下,那些東廠的爪牙們拔出腰刀,橫七豎八地開始砍這片竹林,頃刻間嘩啦啦倒了一片。圍觀的村民有吃過這片林子虧的,不由得幸災樂禍,暗自叫好;但也有些膽小怕事的,擔心不已。
華拉、華拉拉連聲響,深深淺淺的翠竹一一倒下。
事情到了這一步,梅疏影再不能避而不現,遂漫步出林,身後,天童和飛雪左右相隨。她撇了腳下竹
子一眼,道:“何苦砍我這片林子。姑娘你也不曾被這些雕蟲小技騙到,這麼興師動眾是為了什麼?”
連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沒必要開口:只要梅疏影出現在大眾面前,不管是人是鬼,今日都有辦法收拾她。她受夠了梅疏影的裝神弄鬼,自作聰明,所以今日,定要她原形畢露,知道她到底在掩飾什麼……
“梅疏影,本司得到訊息。說你殺害本司大人微子啟。你有何話說?”陰陽司的監寺大人向前一站,手持長白槊,兩邊護陣緊步跟上。
八位道士站定,左右相錯,走的是後天八卦陣。
今日到場的道士不少,僧人卻只得一位,遠遠站在人群之後,正是湖心寺百淨師傅。此時他閉目唸經,慢慢捻著手中的一百零八顆念珠,像是身在方外,心無一物。
天童張大眼睛,緊張地瞪著圍觀的人群。他想到自己是個男孩子,遂努力往外挺了挺,想要保護飛雪和疏影姐姐。
梅疏影伸出手,不露聲色地把天童護到後面,淡淡道:“微子啟是我多年來的道友,但我已有半月未曾見過他。”
這話說得誠懇,迎上連城嘲諷的目光而面不改色,因她說的是實話:前夜微子啟來見她的時候,並不是實體。那只是一個虛幻而已,他本不在那裡,只是那個瞬間他想到了梅疏影,便出現在自己面前,來見她最後一面。所以她並沒有說謊,也不算騙人。
連城冷冷一笑,低頭接過番役遞過來的茶碗:她根本不在乎梅疏影說什麼,不管她是人是鬼,今日一定要讓她現出原形。
今日,她便可知所有真相。
“骷髏——骷髏——骷髏——”突然,有人痴痴呆呆地亂喊。
是那條河上的船伕。
他沒有死。
有兩個村人打扮農人攙扶著他,這也是連城安排的。
“骷髏——粉色骷髏——”聽到這樣的叫喚,一直閉目捻著佛珠的百淨突地睜開眼,看了梅疏影一眼。
梅疏影的目光落在那個船伕身上,眸瞳暗淡了一下,又淡然移開了目光。
天作孽,猶可活。
突然,“譁——”一聲,一團紅色**從側面潑過來。疏影略微回頭,
淬不及防,只來得及推開飛雪便被潑及一身。頓時,一股腥臭味彌散開來,飛雪慌忙掏出潔白的手絹要幫疏影擦拭。疏影拉住飛雪,吩咐道:“去幫我進去準備乾淨的衣物。”她的臉色淡淡的,就把飛雪打發進了屋子。
很鎮定,連城想,也對,這女人以前曾被千夫所指、萬民唾罵,什麼樣的難堪場面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對峙,對她只怕是小兒科。
“……就這樣?”疏影嗅了嗅,是狗血,她問,“你們還有別的事麼。”她站在那裡,腳下一片紅色,淺色的衣物沾滿了汙穢的紅色,可是她的表情卻是那樣自然,若無其事,於是突然之間,彷彿,隱約有淡淡梅花香味幽傳而來,壓住了血腥味。
淺色的衣物上,一樹紅梅,在雪地裡怒放。
充滿了妖異和純淨的美感。
那種感覺過於驚異,以至於大家都在發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
疏影靜靜等了一會,見對方既沒有收手的意思,也沒有要再行一步,她伸手攏了攏長髮,道:“既然你們也沒有什麼事了……”
“……你急什麼?”見多識廣地大監寺第一個回過神來,開口斥道。於是突然間後天八卦陣形換位,只見道士們將旗幡舉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水,一位捧著七星皁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片刻之後,法器一停,上頭令牌三下,口中唸唸有詞,那五方旗便團團散佈。法師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牌令,將七星旗祭起,眾道士將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直指法水。三碗法水,一碗祭天,一碗祭地,第三碗,就在梅疏影的注視下,送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除魔的符水,妖怪喝下它,就會現出原形。”
“……”疏影的目光越過這符水,落到了連城身上。
連城依舊面無表情。
但疏影已經看到連城的脣邊,一點一點,微微露出的得意:這並不是符水,這裡面有內容。只怕是,穿腸毒藥。
若她喝了有反應,她既是妖;若她喝了沒反應,她仍然是妖。
若她是人,必死。
無論是哪條路,都不是好選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