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端跟在疏影后面,看著疏影懷抱著花順著小徑在墳冢間穿行,間或有新舊的白幡拂過她黑瀑般的長髮。
“你要找什麼?”容端問。
“在找墓碑。”疏影在前邊答道,一路仔細看,又繞過一排,走過兩三個挎著籃子的村婦。
那兩三個村婦看這兩人,竟一時看得站住了,這般俊朗的男子和那樣出眾的夫人可是很難見到的。更何況疏影手中,還懷抱著那一大捧如火如荼的紅花。
最後疏影在一排華貴的墓碑前停住。
秦家的墓冢堆,有一些零散的冥紙和香頭,秦未竟的新墓也在其中。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是來祭拜他的。”容端道,卻見疏影走到最邊偏僻的角落,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衰草。
燕京秦氏之墓。
疏影鬆開手,長長的衰草輕晃幾下又遮住了墓碑上斑駁的字。
這是五十年前的墓。
“這是五十年前的墓碑,墓裡面是秦未竟的姐姐。”疏影輕聲說道,“你知道,總有些家族,容易生出些執著的人。”
“……”
疏影看著他,目光閃動,“她是秦未竟的姐姐,論輩分,我得叫她一聲姑姑。”
“……”你跟秦家已經沒有關係了。
疏影抬頭看天道,“她死於五十年前,就是在湖心寺山那邊跳崖自殺的。”
“……好小的年紀。”容端端詳著碑石上的生辰道,他有些不明白疏影帶他來看這個看什麼?
疏影點頭,繼續道,“當年她出嫁那天,新郎失蹤了。還記得我跟你講的牡丹燈籠的故事麼,我騙你的。”她輕聲說道,“是仿照著五十年前的湖心寺的真實事件編造的……婚禮當天,新郎是被牡丹燈籠帶走的。”
被心中的魅影,用一盞牡丹燈籠,心甘情願地帶走。
“……後來呢?”
“什麼後來?”
“那個新郎,他被帶到哪去了?”容端問,“他死了。”
疏影的眼睛露出變幻的光彩,“沒有,他本來是要死的……結果半道殺出個道士,滅了鬼魅,救了那書生。”停了停疏影又道,“那書生出家了。”
“……”
“我猜,”疏影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斑駁的墓碑,五十年的光陰點綴在上面,“這位姑姑雖然死去,卻是想見一見自己從未謀面的丈夫,以至於這五十年都徘徊不去。可是媒介已失,所以一直以來只能在這裡等待。”
“什麼媒介?”
“牡丹燈
籠,那是生與死的媒介。”疏影淡淡道,“之前她曾經跟上我,但我把她甩掉了。她留在這山下,一直一直,但是前天晚上,她終於見著了當年失蹤的新郎,所以她心願達成,執念消除,離開這裡了。”
梅疏影說著,眼看著山邊湖心寺高聳入雲的簷角,“她見著了百淨。”
“百淨,就是五十年前那個書生。”疏影道,“所以他無法面對那鬼魅。”
“現在,”疏影轉過頭來,對著容端說道,“你所不知道的事,我所有隱瞞的事,都已經告訴你了。”
一聲蟬鳴,有鳥越入高空。
疏影回到青崖院落裡的時候,她懷中還抱著那一叢徘徊花。天童遠遠見了,滿目驚奇,忙拉著飛雪來看。
“這什麼花啊?真好看。”
飛雪雖不表現得像天童那樣,心裡也是很喜歡,問道。
疏影抱著這叢花走進了內室,鬆開雙臂,把花放在桌子上。
“拿點藥膏來。”她說。
飛雪見著疏影雙手的臂上都是被這花莖刺傷、劃破的痕跡,還有些髒兮兮的泥濘,忙打發天童去拿毛巾熱水。
“這花上有刺,姐姐如何還把能這樣把它抱著。”她一面說,一面翻箱倒櫃地找藥膏。
天童捧著熱水和毛巾進來,飛雪幫疏影的袖子拭起,拿白色巾帕一點一點擦拭乾淨,再點上藥膏。
疏影伸著手茫然地讓飛雪做這些事,看見天童在花束邊轉悠,一副想碰又怕刺的樣子。她的目光落在那鮮豔欲滴的紅色上面。
“你不是想問那是什麼花麼?”疏影說,“……那是我的心痛。”
我所有瞞你的事,都已經告訴你了,她說。她說自己和欽天監的微子啟是道友關係,她說出牡丹燈籠的祕密;她說,所有不想告訴你與你無關的事,我都告訴你了。
容端站在自己的書房裡,他並不相信這句話,或者說,並不完全相信。他相信所有疏影的話都是真的,但是在說出口的話後面,隱藏了什麼?她的話言而又止,她沒有說的話,又是什麼?
我和你已經沒有關係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從此,就這樣別過,可好。
容端想了又想,朝門外喚道:“珍珠。”
小侍女珍珠進來,容端猶豫道,“有沒有,沒有什麼情詩之類的,可以……”
聞言,珍珠低下頭,臉微微泛紅,卻習慣性張口一串:“古詩《上邪》中的‘山無稜,天地合’,詩經上有《靜女》‘靜女
其姝,俟我於城隅’,還有《孔雀東南飛》中‘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停,停,不是要你現在背書,你給我想個,想個,”容端想了想,問,“你最喜歡的一句。”
“爺,這會子”珍珠眨了眨眼,“這會子,哪能想起什麼……”
“那你就儘快想,想你第一個想起的。”
“……一掬月光。”
“什麼?”
“澗中望月升,天涯共此輝。不肯澤中衣,問否一掬贈,伸握盈手緊,不解與裝痴,無非了擇一,皎皎指間瑩,知是空華飲,好夢非願醒,訕訕收影立,吸息夜與水。”
容端想了想,問:“講什麼的?”
珍珠伸出手,對著落窗外的明月輝光,喃喃道:“站在水澗邊遙望,明月升起於兩山的夾隙中。此刻,我知道,無論天涯還是海角是在與你一同接受月光的恩典。仰起頭向上看去,髮絲已先於一步被風帶動,拂揚眼前。銀光染上我的髮絲,卻不肯再進一步,去照耀光澤我的衣裳,只是差一尺的距離而已。
問你,
我想要一掬月光,你願意將它贈與我麼?
立在山澗水泉邊,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請你,送我一掬月光。”
“……為什麼要送月光,送點金銀、珠寶的不是更好?”容端笑道。
“……”珍珠歪著頭,用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盯住容端。
容端看一眼珍珠的表情,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十幾年前的舊物依然還在。他一樣一樣拿出,在桌面上攤開,用鎮紙一拉而下,把紙壓平。
“爺,”珍珠小聲出聲,詢問道,“要不要我……”她做了一個代筆的動作。
容端頭也未抬,只是揮了揮手,讓她出去了。
澗中望月升,天涯共此輝,銀髮動上迎,竟在咫尺距。
皎皎指間瑩。
他想了想,遲遲下不去筆,又抬頭看著落在窗櫺上的的白月光。珍珠畢竟還只是個小孩子,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輕易說,有些東西不能輕易要。那些話是承諾,說了便是一輩子的事。而一輩子,他有想過那麼遙遠麼。
他想起疏影總是小心翼翼的,從不魯莽地問他要什麼東西,向他要承諾。
他知道,是他傷害過她。
想起今早她懷抱在懷中火紅的刺女,她遺憾而又隱忍的表情,容端覺得心裡亂糟糟的,鬼使神差,竟在紙上落下兩行字:
我欲將心憐明月,何人贈我一枝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