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去把這個故事講給容右軍,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此一番折騰,謝長留和連城從湖心寺奔弛下來,此時聽到謝長留的提議,連城當即黑色袖角一甩,就要往容府奔。
“停,停——”謝長留半死不活地拉住她,“姑奶奶,這是郊外,回去還有好幾裡地呢。再說現在都二更多了。明兒是例朝的日子,五更天就要出行。你放我回去歇息吧,你不睡別人可都要睡覺的阿,還有你一個姑娘家……”
被謝長留拉住袖子,連城冰瞳似的雙眸看著他,轉身若虹。
謝長留一愣,忙拉住連城的手,道:“你去哪?”
“回去睡覺。”連城答,再低頭看謝長留抓住她的手,問說:“你要跟我走。”
你要跟我走,謝長留像燙著般把手放開,掩飾尷尬地東看西看。連城又等了一會,見他又不講話,不耐道:“那既然你不去東廠,我先走了。”
“東廠,你,你讓我跟你去東廠?”謝長留抑鬱了。連城撇了他一眼:東廠怎麼了,你以為東廠是你想來想去就去的地方,不去就不去,我走。
“那說明天好一起去拜訪容端啊。”謝長留在她身後大喊,可不許你一人亂闖。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事。”連城擺擺手,突道:“梅疏影曾經跟容端講過一個牡丹燈籠的故事,那麼她拿牡丹燈籠的目地卻是為何……”她說著,心中突然敏銳地有了一個想法,幾個躥越,銀飾一閃便消失在墨色般的夜色中。
謝長留莫名被留在原地,見黑衣少女走得如此爽快迅速,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他正在遲疑該不該追上去,突聽半空裡響起了幾聲夏雷,空響了一陣,夜光忽明,卻不見有雨水落下。
這種又悶又熱又憋的感覺,真不舒服。
他正抬著頭,突恍惚視野裡有紅紗飛揚,剛想定睛細看,突聽一聲尖叫,接著一道閃電,亮了半邊天空。
是連城的聲響,謝長留大驚,他從未聽少女如此尖聲叫過,忙循聲一路而去。這條路,是湖心寺山下的墓葬之地,山下的墓碑高高低低,黑衣的少女倒在路邊,螢火蟲微閃。
恰巧閃電如利劍般劃亮大半個天空,映著在一塊墓碑。
斑斑血跡。
天色微明,京城內各城樓上剛敲過五更。原本寂寞無聲的各大街巷突然開始人喧馬騰起來,喝道聲、迴避聲、馬蹄聲,各色聲吵吵嚷嚷喧喧雜雜。只見各色大小官轎一乘接一乘接連湧往皇城殿門,川流不息。今兒是例朝的日子,亦是議政參政重大的日子。
不多時,文武百官們便列隊在皇極殿外,候旨入殿。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有如幕布被揭去一層又一層的紗。天大亮了,日頭升起,雲氣漸散;日行於空,光耀大地,日行至中天。
這日,無風無雲,酷熱難耐,百官在殿外列隊良久,卻不見內侍開門迎入。眾官員不禁暗自議論紛紛,卻是誰也不敢挪動一步。
容端站在佇列末尾,早已不甚耐煩,又過不多時,眼看前頭人群略微有些動靜,估計是前面內閣大臣要有所動作。果不其然,從最前排閣臣前面大臣開始一列一列地拜跪下來。皇極殿外酷熱難耐的廣場上,百臣以禮行之,以禮求之。
這皇極殿的廣場空曠無比,廣場上鋪的是大塊大塊的青石板,又硬又硌。昨夜的雨水雖不大,卻都冰冷地滲進了青石裡,現在順著暑氣一點一點地爬上膝蓋,很是不舒服。過了只一會兒,汗水便開始大滴大滴地砸落在石板上,涔涔滲下的汗水又很快溼透了衣服,又粘又膩。酷日當頭,終於,有幾位年老體弱的元老大臣支撐不住而倒地
,一旁侍立的太監忙上前帶他們到下面開的值房內休息去了。
又煎熬了一時三刻,司禮監掌印太監周守忠得意洋洋地出來了,說了一大通子的什麼話,頓時前排的大臣們開始騷亂不滿,周守忠卻不甚在意。此一番較量,曾自維等一眾內閣大臣自是輸給了那個西域女子伊路絲絲。
容端看這紛亂的光景,便是內閣和司禮監的鬥爭,幹他何事。他想了想抬腳便準備走。這一大早起來,又在酷日下跪了這一上午,竟也覺得有點像疏影所說的中暑般虛脫般難受。他環顧四周,彷彿並沒有人注意到他,便抽身走了。
這一動,突見前頭瞿衡隔著人群遠遠看過來。因為隔著太遠,中間又有許多人,看不出他到底意思。
容端鷹目一掃:我要走你待怎地。
瞿衡只看了一眼,便又轉過頭去,管他們前面內閣的事去了。
這種反應,倒讓容端自覺無趣。
待好容易回到容府,容端坐在內堂裡。一旁的侍女珍珠給他遞上茶水,容端正覺得酷熱難耐,便拿著一飲而盡,誰知茶水剛飲下便盡數吐在地上。
“怎是熱的!”他抱怨道。
阿四在一旁看了,忙搶白珍珠不會辦事,“爺在受了半日暑氣,你不倒涼的,還整熱的!”聞言,珍珠白了他一眼,心道我還是比你早來的,怎地你現在是比我還狗腿?她也不多說,“喏”了兩聲便著托盤就要下去。容端想了想,喚住她問:“我記得咱們家那後院裡有一口井,你也不必再去弄什麼涼的。且去取了井水,再放點佩蘭葉片,直接送上來吧”
那小丫鬟珍珠雖聽著,卻反而站著不動,阿四奇道:“哎你怎麼不去?”
珍珠小聲猶豫回道:“古書《爾雅》上有云,蘭陰為臭腐,而同人之五陽也。這佩蘭是生長在溼地,而井水雖涼,卻也是地寒之氣。這兩樣加在一起,寒性甚人,傷脾傷肺,恐還是換一樣溫的吧。”
容端聽她說完,終於仔細看了這小丫頭一眼。珍珠年紀不大,卻是飽讀詩書,喜歡隨時隨地掉書袋的。他雖一直覺得此女過於木訥,奈何卻是姐姐容華硬塞給他的,何況很多時候還需要這小丫頭撰寫公文,聊以充當幕僚。他想想又道:“那罷了,你等水涼了再送來吧。”
珍珠便應了,拿了托盤下去了。阿四看了看容端,覺得容端今日面色實不大好,便道:“今日天氣炎熱,好幾位大臣都病了,要不咱們請位大夫來。”
容端搖頭,自己在內廳裡坐著歇息,等珍珠再次遞送了涼茶上來,他拿起喝了,目光一動又開口問道:“夏日喝冰水,嚼冰片也是有的,怎麼喝井水就不行?”
珍珠畢竟年紀還小,略一施禮直接就回答道:“這夏日吃冰,原是古時沒有的事。冬雪夏蟬,是四時之規律,只是人越離遠於古時,物慾越高,便想出了多個法子。當年我還跟著容大.奶奶的時候,她和老爺雖然也販賣這些冰片雪糕,獲利也頗厚,但大.奶奶自己卻是決計不吃的,也不許我們吃。想來這冬冷夏熱,人與天地四季而合。冬天內冷,夏日內熱,這極熱的遇上那極冷的,定會出事。”
容端聽著,默然不語,想起疏影那句淡淡的‘這茶不適合我’,思緒便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只是幾碗茶而已,疏影犯不著害他……
“……那些經火烤過的瓷碗,若碰上冷水,是會炸的;但若是熱水,反而無事。”
“那照你說來,夏日避暑卻該如何?”阿四追問。
“《黃帝內經》上說,”珍珠徐徐道來,“古人居禽獸之閒動作以避寒,陰居以避暑,內無眷慕之累,外無伸官之形。夏日外熱內涼,因此還是喝熱茶舒暢,熱氣一進去五
髒六腹受熱出汗,豈不暢快;而冬日卻正好相反,外涼內熱……”
夜風習習。
容端端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端詳著要送給疏影的牡丹燈籠。
他書房裡的佈置相當簡潔幹練,因他多少年流連在外。此番突然歸家,珍珠便在繡椅旁的花架上擺了只翠青六孔蓮花座花插,再隨意插上三四根長尾白蘆葦,直挺挺,搖墜墜,平添幾分意趣。
這間書房內的窗戶極大,大半輪月亮都落了進來。容端放下燈籠,走到窗前,他算了算時間,已是快到午夜子時,他嘴角漏出一抹笑意,翻窗出去了。
碧紗罩的牡丹燈籠被遺留在案几上。
容端腳下生風,不多時便到了青崖,再幾經兜轉,便轉出了竹林,站在疏影的院落門外。門簷兩側,那兩盞碧紗燈籠依舊掛著,微微閃著幽光。容端被那光一嚇,微微張了口。原來這兩盞燈籠裡並沒有點蠟燭,只是有幾隻螢火蟲在粘在上面,間或在邊口飛舞,一時光芒大盛,一時又寂然無光,又一時輪番閃亮。
“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長安夜半秋,風前幾人老。低迷黃昏徑,嫋嫋青櫟道。月午樹無影,一山唯白曉。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他輕聲念道。
詩鬼李賀的五言《感諷》。
說的是荒山野地處,空草下掩埋枯骨,鬼火磷光,螢火蟲微閃……
容端覺得心裡突突地冒冷氣,有一些事在心裡略有清晰,卻略有模糊:他似乎遺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他定了定神,直接跳牆而過,翻牆進了院子。
走過花架,走近院內的桃花樹。此時已經是仲夏,這棵桃花樹上卻依舊繁花飄落,無聲無息。
容端在這樹下立了一會,暗夜裡桃花妖豔,綠瑩閃爍:那種暗夜裡妖嬈的美麗,明知它是有害的,卻依舊移不開目光。
他踏著步子繞過正房,直接朝後面的三間小抱廈而來。容端夜間視力極好,只撇了一眼便看出,右邊這間是兩個下人的屋子,中間的屋子是疏影的睡房,但此時她並不在裡面。容端走近最後面的小屋子,靠近窗格隔著紗窗看去,隱約看見疏影靠在長椅上,似乎睡著了。
容端站在門口,見她睡著,便輕輕推門進去,待走近,才發現那並不是熟睡。
梅疏影右手枕在腦下,左手放在腿上,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拈成蘭花狀,似睡非睡。
蘭花指,又稱智吉祥天印。
容端站著,目光掃過疏影那張無暇的臉。他特意挑此時過來,是想知道那個雨夜,疏影離開他是去做了什麼。現在看她這種姿勢,無疑是修行法門的法門,據說只要半個小時,便可以整夜不睡。眼下她的姿態,雖是隨意,卻沒有絲毫的偏差。
想來那日她說的,是真的。
想要投簪而歸,息影林泉①。
他回想起疏影那日仰望青空的妙曼身影,心裡卻湧上一種莫名的仇恨感。
容端慢慢俯下身子,貼近疏影微紅的嘴脣。
你想上天修仙離世,我就偏要拉你下這萬丈紅塵。
我不會放你一人去解脫,去逍遙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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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投簪而歸,息影林泉:
投簪,丟下固冠用的簪子,比喻棄官。息影林泉,林泉有山林與泉石和隱居之地的解釋。息影林泉的意思大概就是歸隱閒居於山林於泉石之間。
此二句表達的均是歸隱和出世之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