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穿過那幾十號人散開的空隙,看到了手持弓箭救她一命的人。
不是秦穆楚,不是咄苾,也不是她能夠想象得到能來救他一命的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他蒙著面,只留一雙眼睛,那眼睛始終注視著她,清冽沉靜,猶如一潭深山湖泊,深的看不到底。
他的背上揹著弓箭,身披黑色斗篷,腳上穿的——竟是胡人馬靴,馬靴上綁著短刀,棉憶心裡咯噔一下,這個人——
未等她多想,只聽旁邊突然有人喊到:“兄弟們,上!”
然後就是幾十號人面面相覷,頓了片刻一擁而上,嘴裡大叫著——殺!
棉憶並不擔心這個蒙面人,她深知能將羽箭穿過人群射向目標,一箭斃命的人,他的武功定是相當了得。而眼前的這些江湖草莽,豈是他的對手?
果然,不過片刻工夫,那些讓人聞風喪膽的沙漠馬匪們便沒了聲息,屍身交錯地倒在地上,染紅了那一片的金色沙子。
他收起短刀,古井微瀾的眸子又回到棉憶的臉上,只是那麼看著。
棉憶望著他,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靠在砂岩邊上的身子輕輕挪了挪,手撐著巨大的砂岩慢慢站了起來。
她微微一笑,低頭將身上的殘布整理好,遮住細嫩的面板,臉上竟微微泛紅。
“穿上吧。”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棉憶錯愕地抬頭,只見他的手一揚,身上的黑色斗篷“譁”地一下蓋在了她的身上。
棉憶先是一愣,隨即將斗篷整理好,嚴嚴實實地裹住了自己的身體,才不至於顯得那麼狼狽。
蒙面人一身緊身夜行衣,身材高大挺拔,上半身結實有力,下半身修長健美。他的眸子掃過眼前穿戴整齊的棉憶,隨即轉身,朝著不遠處的坐騎走去。
“等等。”棉憶不由地叫住他,他停下,卻仍未回頭,棉憶站在原地,微笑著說,“謝謝你。”
她的眼底跳躍著
開心的笑,也帶有一點調皮。
還未等他再次邁開步子,棉憶已經先行轉身,就近挑了一匹馬兒,翻身上馬,一揚鞭,馬兒長嘯一聲,留下滾滾沙塵。
蒙面人回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但很快,便消失不見。
一人一騎一段路,棉憶策馬馳騁在無涯的沙海里,猶如一葉扁舟,隨浪前行。她的目的地——嘉峪關。只要到了那裡,離隋朝的陪都洛陽就不遠了。
她的心開始更劇烈地跳動著,有著莫名的期待和悸動,是的,大隋朝,那裡才是她的家。十五年來,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長安城的熱鬧繁華,沒有見過南方夜色下的小橋屋簷,更沒有見過在水一方的伊人。但是多少回,多少回在阿爹的描述裡沉醉。
馬背上的女子會心地笑著,任風沙肆虐般地從她如玉的臉頰上擦過。
穿過一片胡楊林,棉憶放慢了馬速,悠悠地坐在馬背上,任馬兒隨意地走著。天色已晚,她必須找個能棲息的地方過夜,嘉峪關外有一座城,可是離這裡尚有一段距離,只能在附近瞧瞧有沒有可落腳的地方。
在胡楊林附近邊走邊尋找著,大概半柱香的工夫,棉憶眼前一亮,是一片小綠洲。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片綠洲在遠處看泛著幽幽的光,在漆黑的夜裡格外地引人注目。她不禁勒了下馬韁,馬兒站立在原地,嘴裡發出“噗嗤”的聲音,棉憶伸手去摸摸馬脖子,俯身在它耳邊輕輕道:
“馬兒,我們進去瞧瞧可好?裡面有水哦。”
馬兒似乎能聽懂她的話,長嘶一聲,打破了寧靜的夜,然後抬腳就朝著綠洲奔跑了去。
這是一片極其靜謐的地方,高大的樹木幾乎遮住了往外的所有視線,繁茂的樹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抬頭也只能望見稀疏的月光從縫隙中漏下來。
綠洲裡的空氣異常清新,聞著讓人陶醉。棉憶牽著馬兒往更深處慢慢走去,這個綠洲並不大,走了沒一會便似走到了盡頭。只是在這一
刻,棉憶驚異的神色更濃,眼前,是一片湖泊,湖泊的上空高懸著一輪明月,好像這片天空是唯一一處與外界聯絡的通道,那麼豁然開朗。
湖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微藍與銀白交織著,如同夢魘一般的顏色。棉憶顧不得疲憊的身軀,牽著馬兒來到湖邊,一隻手探進水裡,“嘶——”好涼,她猛地收回手,感覺這湖水清涼無比,從指間傳來的寒意竟讓她打了一個哆嗦。
馬兒卻好像無所謂似的,低頭就“啪嗒啪嗒”地飲起水來,細小的水珠濺上了棉憶的頭臉,棉憶笑著拍拍它的脖子,隨即起身走到一塊湖邊的大石頭邊上。趕了這麼久的路,是該好好歇息了,她閉上眼睛,輕輕地靠在石頭上,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雙大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最後是她的脣,那雙手溫暖輕柔,還有那目光,含情地注視著她,好久好久都不曾離開。她感覺有一個人守著她,極不願從夢中醒來,臉上掛著笑,一直甜甜地睡著。
直到第二日醒來,她發現周圍仍然只有她的馬兒,高懸的月亮已經換成了初升的太陽。棉憶伸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昨夜夢中的輕觸竟如現在這般真實。
恍惚間,她又想起昨日大漠裡的那個矯健的身影,一身黑衣,一雙明眸。棉憶輕笑,他,好久未見了吧?
身旁的馬兒又“噗嗤”了一下,好像也是跟著她笑起來一般,棉憶瞥了它一眼,有些嗔怪地道:“你笑甚?你也懂得人世間的感情麼?”
馬兒撇了撇頭,不再看她,棉憶哈哈笑起來,起身走至它身旁,扯過韁繩,訕訕道:“走啦。”
她回望了一下那片湖,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裡,閃著別樣的光芒,棉憶有些不捨,這真是她見過最美的景緻了,哪怕是那月牙泉,也是不能比的吧?
月牙泉——
又想起那次與秦穆楚的初見,她輕笑一聲,牽著馬兒緩緩朝綠洲外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