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行嗎?”陸乘風膩膩歪歪的,面帶難色,看似被逼無奈終於屈服了,“我回去跟公司彙報一下,材料錢就算我們奉送,把人工費給了就行,您老看怎麼樣?否則我真對不起手下那幫弟兄們呢。”
“什麼奉送,說的好聽,本來就是你們工作不到位造成的嘛。知道器件停產,為什麼當初不貯存一些。”張軍風瞅準時機,不痛不癢地表現了一把,說了一句理所當然的廢話。這句話的意思是:姜總英明,陸乘風活該,而且陸乘風的價碼可以接受,一舉三得。
“好,就這麼定了,要是反悔,就叫張軍風拿個大棒子,到北京揍你去,哈哈。”姜總輕鬆仰靠在沙發裡,與張軍風瞬間交換了一下眼神,得意地大聲笑了起來。
陸乘風忙不迭地點頭,心裡也很高興,什麼材料費,人工費,只要不太離譜,還不是我報多少就是多少?靠技術產品賺錢,裡面的道道多著呢,張軍風這傢伙還真幫忙。
“軍風啊,”姜總取得了第二回合的勝利,看似心裡很滿足,他大聲喝了一口水,拉了拉袖口,慢悠悠將臉轉向愛將張軍風,“其他那些技術問題解決的怎麼樣了?是不是這個鬼靈精的小陸還不肯跟咱們技術交底?”
“是這樣的,”張軍風聽說,趕緊拿起手邊早已預備好了的一摞子材料,貓腰走到姜總身邊,攤開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畢恭畢敬地說,“這些是那些故障裝置經維修後的測試報告,可以看出來已經基本上正常了,這些是測試資料……。”他一邊快速翻動佈滿表格的材料,一邊耐心地報告說,“這些是兩次技術培訓的記錄,上面有咱們職工的打分,我從高到低,有選擇地帶來了幾張,也請您過目。”
姜總帶上花鏡,貌似認真地就著張軍風手上不停翻看。
陸乘風坐在那裡,看似表情緊張,其實,心裡偷著樂個不停,別說這些具體技術問題真的已經解決了,就是沒解決,憑張軍風這麼浮光掠影地帶著老人家走馬觀花,能看出什麼具體的名堂才怪呢。
“啪!”姜總將花鏡摔到茶几上,眼睛瞪著陸乘風,陰森的聲音,“怎麼?個別職工反映,你軟體源程式程式碼還是不肯給?以後我們怎麼進行技術改造,裝置怎麼能吃透!”
“對不起,源程式不能給的,這是我方的權利!”陸乘風沒想到,連姜總也提出這個不合情理的要求,於是臉也耷拉下來,忙不容置疑鄭重其事地說,“請您想想,不可能向微軟公司買了Windows,就要求蓋茨提供源程式吧。但是軟體框圖我已經給得很詳細了,作為掌握裝置工作原理,進行日常維護絕對夠用。”
“可這是專用裝置呀,”裝置處長是個看似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憋了半天,終於盼到他表現的機會了,囂張的聲音說,“專用裝置軟體都是為廠家量身打造的,你們為什麼不提供源程式?當然要提供嘛,我看你們以後是不想再賣了!”這個傢伙說完,特意掃視了一下全場,身子一抖,自鳴得意地還發出了幾聲冷笑。
陸乘風這下可有點被對方的輕佻舉動激怒了,張嘴就大聲搶白道,“雖然各家的裝置有其特殊性,可是對於我們廠家來說,同類裝置的核心程式是一樣的。我可以奉命給你一個外圍的介面程式模組,可你覺得有用嗎?!”
這就是銷售員的尊嚴!據理力爭,有理有利有節!人要是沒有了尊嚴,連發了情的猴子都不如!這傢伙在裝置口這個肥差上當爺當慣了,沒想到陸乘風反應竟是如此強烈,一下子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陸乘風見已經難住了對方,便主動把話又緩和了下來,“我們已經為這套控制系統軟體申請了著作權保護,但除了最核心的解算數學模型外,其它的我都可以Copy給你們。”
陸乘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算是仁至義盡了。而且,要是再繼續無謂地為此糾纏下去,在業內一旦傳開,對西北股份輝煌璀璨的形象也有影響,況且兩家關係還是有一定感情基礎的嘛。姜總閉著眼睛,想了一會,才睜眼看著他,慢悠悠地定了音,“好了,小陸,我們也不是強人所難。我們的意思是,只要你們能隨叫隨到,保證我們正常生產,要不要源程式我看也無關大局,畢竟我們也不想做裝置嘛。”
嘿,關鍵時候還是姜總可親可敬。陸乘風打心眼裡湧出幾分感激,連忙站起來,向姜總微微折了一下腰,信誓旦旦地說,“姜總,謝謝您對我們中天公司的信任,我們保證隨叫隨到。”
“好,我看你這個態度就不錯,大家都在場,你可不許騙我老頭子呦。”姜總對陸乘風還是一貫很欣賞的嘛,他側了身子,慈祥地徵求裝置處長意見,“你看這樣行嗎?還有其他什麼要求沒有?”
把這句話的意思解讀出來就是——別再給我弄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了,閉嘴。
裝置處長不是姜總的人,受到的待遇與張軍風當然不一樣,連忙訕訕地搖了搖頭,臉色有點灰暗。
“嗯,好!我看你這次幹得還不錯,我還比較滿意,批准你回北京。”姜總大手一揮,又輕鬆地仰身靠在沙發上了,轉圈瞅著眾位愛卿,“大家看怎麼樣?”。
這就叫集體決策!
燕兒怎麼就做賊心虛?感覺姜總眼神特地對自己閃了一下,忙垂下眼睛。
當然沒有人敢再提出異議啦。
“財務處——,咱們現在總共還欠人家中天多少錢?”姜總眯眼拉著長聲,看似不經意地問。不過,這可太出乎陸乘風意料了,他身體不由輕微晃動了一下,只見姜總手指在膝蓋上彈琴般輕輕地敲擊著。
財務處長今天被提溜來,其實就是等著回答這個問題的,趕忙欠了欠身子,不暇思索地脫口而出,“還欠一億三千萬。”
“嗯?”姜總眼睛越睜越大,一反常態,目光刷地變得雪亮,逼視之下,陸乘風感覺心裡一陣發緊,“我怎麼記得是一億八千萬呀。”
“姜總,我來的時候剛查過,確實是一億三千萬呀。”財務處長很坦然。
“看來我這個老頭子是有點糊塗了,也可能是記錯了。”姜總眼裡的凶光一閃即逝,慢慢又眯上了眼睛,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也可能是不久前剛付出過一筆吧。”
這活生生的一幕,驚得陸乘風心裡就像翻江倒海!姜總主動提出欠款,這不是太反常些了嗎?要是這樣,還有必要暗示自己將空手而歸嗎?而且,最可怕的是,他隨便一語就點破了神祕失蹤的五千萬!還有,他那個詭異的眼神,裡面顯然傳達出不同尋常的資訊,還有,那個審計處長,一個矮瘦乾癟的老太太,至今一語不發,她參會的理由又是什麼?還有……。
陸乘風腦袋裡立刻蹦出了三個字——無間道!莫非這個老奸巨猾的姜總,就是他們在此地的臥底!
陸乘風想著想著,禁不住心驚肉跳起來。他現在絕對不能說話,一說話,沒準就會出現紕漏或帶出與之有關的躁動情緒,而且,他能就此說些什麼!最關鍵的是,在這種敵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複雜形勢下,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誰知道面前這些人裡面到底有沒有自己對手的同志!
他無可奈何,只得裝出一臉茫然的樣子,靜待事情的發展。解鈴還需繫鈴人!
“好了,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吧,”姜總說著,已經顫顫巍巍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威嚴地揮了揮手,很疲憊的樣子,走到陸乘風跟前,向他伸出皮包骨頭一隻老手。
“姜總,謝謝你!”陸乘風雙手接住姜總涼冰冰的手,嘴裡雙關地輕聲說。他確信,自己此刻複雜的眼神姜總能夠理解!如果他是自己的……!
姜總若無其事地咧了咧嘴,“一路順風。”說罷便轉身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陸乘風看了燕兒一眼,發現燕兒正跟自己一樣,也是驚魂未定的樣子,窩在椅子裡一動不動。而張軍風則是談笑自如,與那些中層幹部們打著哈哈,從不認識自己一般,自顧自走出了會議室。
該走了!陸乘風拎起手邊的拉桿箱,向燕兒狠狠地點了一下頭,這個動作具體代表的意味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過但願燕兒能懂!
陸乘風坐上通向省城的大巴車,在汽車緩緩鑽出山環時,留戀地回頭張望了許久。他把太多的東西暫時寄存這個即將隱身的童話之中了。等著!終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