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記老爺子的諄諄教誨和殷切希望,孫純到任後,一心想幹出些成績,同時也不忘了利用公司財務方便的有利條件,隨時對老爺子千恩萬謝,可是沒想到碰上了吳中這麼一個“在鬥爭中成長”的頂頭上司,卻讓他始料未及。
他本以為自己從上邊下來,又有根基,基層的人好歹也得給他幾分面子,可是他想錯了!一次,他酒後向哥們訴苦,“我下來不想撈錢,就圖個無過,本來也想和吳中搞好關係,只求幹事兒順心點。可是沒想到碰上這麼一個吃生米的主兒,當官、撈錢、玩女人、整人、害人五毒俱全,你撈你的,玩你的,可是別壞別人的事呀,好像誰都跟他有仇似的。”
公司裡的人都清楚,在孫純沒到任之前,銷售部一直都是吳中一個頭,象銷售提成、獎金分配、回扣這些事,從來就是他乾綱獨斷,尤其是從國外代理商那裡拿貨的底價,更是他的絕密,連公司總經理杜小軍都不敢肯定放在他面前的價格是不是真的。
所以,儘管公司從上到下,對吳中所謂“商業祕密”的說法頗有懷疑,但是這幾年銷售業績畢竟是直線上升,缺了吳中可能還真不行,於是就想了一個“摻沙子”的餿主意,想派人進去做臥底,可找了幾個人,誰都不願意去。大家一是覺得從別人兜裡掏銀子的銷售工作是一個苦活,哪有坐機關旱澇保收踏實自在?二是覺得這個吳中鬼頭滑腦地不好合作,難以有所作為,地雷的祕密還沒探著,沒準先讓地雷給炸死了。
把孫純派進銷售部確實是公司董事會經審慎討論後出的一招棋,一是孫純有機關的背景,不管吳中再怎麼排斥,可能也得容忍一些,另外就是吳中知道孫純是臨時工,可能不會產生過多的警惕戒備。
但是,就在銷售部熱烈歡迎孫純副經理到任的宴會上,吳中卻有意無意給了孫純一個下馬威。
那天晚上,銷售部全體員工齊聚於昌平一所著名山莊的豪華宴會廳裡,六七十人兀兀泱泱的場面還真挺壯觀。紅男綠女穿梭寒暄,香風煙靄撩人心脾,大廳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尤其是擔當司儀的美女於菲菲在前臺上娉娉婷婷地一站,就更顯得整體檔次不凡。
第一個節目是吳中致歡迎辭。他先是把孫純的輝煌經歷添油加醋地介紹了一番,又在渲染他的人品,能力過程中用了不少悼詞上常用的套話,最後他揮舞著胳膊,朗聲宣佈,孫經理必將把銷售部從眼前的勝利引向更大的勝利,暗喻他孫純是銷售部早就翹首期盼的大救星了。
吳中的講話不時贏得大家,尤其是年輕員工的熱烈掌聲。池小茜小臉通紅,小巴掌拍個不停,臉上的兩道彎月亮閃閃地死盯著敬愛的領導。
後面該孫純表決心了。因為是受到了領袖般的待遇,又加上耳朵裡灌得很暈乎,因而很激動,很振奮。他挺著大肚子,笑容可掬地信步上臺,洪亮的聲音感謝大家地熱烈歡迎,並宣佈即性填詞一首,以住酒興:
久有凌雲志,相聚銷售部,如日中天創佳績,我輩拉風正緊!到處財源滾滾,更有豪宅香車,美女等咱急。春風勁,賺錢忙,盼高升。新老帥哥齊聚,都是有錢人。可上歌廳大叫,可下桑拿辛勞,只要客戶喜歡。世上沒啥煩,只有老婆太嚴。
孫純臺上每說出一句,臺下就是一片歡笑聲和掌聲。於菲菲顧不得形象,把麥克風放到地上,已經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了。孫純剛說完,她就彎腰拾起麥克風大聲喊,“喔噻——,孫經理太強了,我愛死你了!”又逗得大家更長時間熱烈地鼓掌叫好。
激動人心的歡迎儀式結束以後,飢腸轆轆的員工們各自組合,呼啦啦地衝向在已經擺得五顏六色的大桌子旁,拆煙開酒,性子急的早已受不了**,埋頭不管不顧地搶先戰鬥上了,一時間觥籌交錯,杯盤相碰,酒香四溢。
可是孫純、於菲菲、池小茜他們管理部的餐桌前卻還人動筷子。原來吳中拿著手機離席出去打電話了,過了十多分鐘還沒有回來,大家都乾瞪眼看著一桌子美食,巴巴地等待吳中回來開席。
老話傳下來,這人有三急——“性急、尿急、餓急”,而且據說胖人最怕餓,餓勁一上來五爪撓心一般難受,再加上剛才豪情釋放,更需要補充能量,早已經餓急了的孫純,酒蟲都快爬到嗓子眼了。他看周圍面面相覷,呆呆地正在給龍蝦、鮑魚相面的眾位同仁,覺得應該挺身而出,為大家謀第一個福利,就戲暱地對大家說:
“吳經理電話夠長的,估計是有重要事情,要不就是臨時出去了,我看大家都餓了,咱們開撮吧,別把大美女們都餓瘦了。”
說完,就操起筷子,以身作則,對準最愛吃的涼拌刺身就下了手,一口下肚,果然被辛辣的芥末嗆地直吸溜,禁不住大喊過癮。可是當他不好意思地抬頭偷眼往四周一掃,手一下就“忽悠”懸在了半空。
千真萬確,他自產自銷的倡議竟沒有一個人響應!大家木胎泥塑一般正襟危坐,幾雙眼睛正可憐兮兮齊刷刷地望著自己,孫純心裡“咯噔”一下,感覺十分詫異,隨之而來便是極度不快。
“剛才可能是他們沒聽清,否則好歹也得給我個面子。”,孫純混過不少機關,還沒有見過這麼不給面的,他稍一猶豫,立刻舉起盛滿“五糧液”的酒杯,儘管和藹可親的笑容已經有些泛白,但嘴上還是鄭重其事地對大家再次發出了動員令,“別乾坐著啦,來——,大家先喝一杯!”
可還是沒有人動!也好象沒人想要說些什麼,沒人想要解釋什麼,桌上一圈全是禮貌的呆笑,畢恭畢敬一齊簇擁著孫純。孫純端著滿滿一杯酒的手無可奈何僵在了半空,一臉的尷尬,面色由白轉青。
可巧地是,此時吳中正好回來了,他春風滿面,繞過人群,大步徑直走在到桌邊,一邊彎腰拉開椅子坐下,一邊輕鬆隨意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耽誤大家吃飯了。哎呀,咱們杜總什麼時候教育我不好,非得挑這個時間,我先自罰一個,大家開吃吧!”
話音未落,便舉起酒杯,理所當然地仰起脖子,率先一飲而盡。眾人等吳中放下酒杯,才象得到大赦令似的,迅速操起傢伙,綠著眼睛,貪婪地大吃起來。
孫純臉上真地掛不住了,剛才滿心的得意和虛榮象剛編織起的玻璃花瓶,一下子就被一雙無形的黑手,“咔叭”一聲捏得粉碎,剛盛進去的鮮花和玻璃碎片四處飛濺。可這隻黑手還不依不饒的,繼續伸進他的體內,捅著他五臟六腑中的某一個部位,火辣辣地痛,這個部位正寫著“自尊”。
人都是有尊嚴的,但他此時又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當眾發洩滿腔憤怒。
他沒有響應吳中的號召,而是儘量控制住微微顫抖的手,把酒杯慢慢墩在桌面上。但酒還是從杯口湮了出來,一小灘溼乎乎的印跡在臺布上侵潤,擴散。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挺直腰桿端坐在椅子上,轉圈掃視著他那些可愛的同仁,極力壓抑著湧撞上來的一股衝動,掀翻這張載滿豬食的桌子!
那晚的隆重歡迎酒會上,孫純此後就一直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色煞白,笑容凝重,嘴角緊繃著,再也沒有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