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妹妹來住時不同,蔣紹徵的闖入讓寧立夏過了數日也未能適應。不能再空套件睡裙不穿胸衣,不能再頂著面膜洗菜切水果,不能再將雜物四處丟,不能再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抱著筆記本席地而坐——或許老夫老妻間可以隨意到不顧形象,而他們尚處在戀人未滿的曖昧期。
除去不便,蔣紹徵的叨擾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寧立夏的生活迅速規律了起來、公寓也整潔了許多。
每天六點,蔣紹徵都會準時起床準備早餐,左臂纏著繃帶,右手拿著鍋鏟的造型絲毫沒影響他儒雅的氣質。與寧立夏一道吃過早餐,等待她梳妝換衣的空檔,他會迅速地洗碗收拾客廳。稍稍繞一點路把蔣紹徵送到學校後,寧立夏通常要回工作室,傍晚時分一天的工作結束後,無論她是在餐廳或工作室,蔣紹徵一準候在門外,或與她一同找間餐館吃晚餐,或去超市買新鮮的水果蔬菜自己燉湯炒菜。
室友做了一週,蔣紹徵用與寧立夏一起看電影代替了睡前閱讀的習慣,寧立夏放棄了過午不食開始吃晚餐,七點起床十一點睡覺和正常的一日三餐讓她的氣色很快紅潤了起來,雖然體重稍稍上升在所難免,整個人卻精神了不少。
將要出差一週的蔣紹徵送至機場,寧立夏原本十分高興,然而自由的獨居生活重新開始了區區幾個鐘頭,她便感到不習慣。
她終於明白,長年不吃晚餐並非靠著強大的毅力,只是因為一個人懶得做飯。
聽到電話那頭的蔣紹徵說會提前兩天回來,寧立夏竟生出了小小的期待,在市場採購完他喜歡的食材,她便耐下性子整理屋子。
正擦著地板,門鈴響了,她記得自己最近並沒有網購,想起蔣紹徵出門前的叮囑,特地先從門後看了看。
寧御?猶豫了片刻,寧立夏還是打開了門。
寧御徑直走了進來,垂著頭一言不發地坐到了沙發上,並沒有久別後的寒暄。
他的臉色看上去很差,寧立夏衝了杯熱牛奶,遞到他的手邊:“你來找我有事麼?”
寧御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沉聲道:“算我錯了,別再跟我鬧彆扭了。”
“我並不是在跟你鬧彆扭,也不想分誰對誰錯,我們絕交的原因是……”
“我媽媽找到了。”寧御打斷了她的話。
“阿姨找到了?她現在怎麼樣。”
“死了。”
“啊?”隔了許久寧立夏才說,“別太難過。”
“她失蹤了十五年,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真的聽到這個訊息,卻還是無法接受。”
在生離死別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再三斟酌後,寧立夏收起了安慰的話,只說:“我明白。”
“我搜索了那麼久,沒有得到過一絲有用的線索,直到前些天兩個警察找到我的辦公室。他們說抓到了幾個搶劫殺人犯,其中一個為了立功供出了其他幾個在15年前做下的一樁舊案,他們在景區截下了一輛車,殺掉了醉駕的女人,把她就近埋了起來……我媽媽那個人,漂亮要強了一輩子,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
寧立夏十分震撼:“會不會搞錯了,十五年那麼久遠,遺體已經面目全非了吧?”
“他們劫殺我媽媽的收穫巨大,所以印象很深,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晰。在指認的地點挖出的骸骨是我媽媽的沒錯,已經驗過了dna。”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坐到寧御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寧御忽然扭身抱住了她,寧立夏嘆了聲氣,終究沒有躲開。
待他放開她,臉上的悲慼之色早已不復存在,聲音一如以往般冷硬:“你和蔣紹徵來真的了?”
寧立夏沒有正面回答:“這與我跟你沒有關係。”
“沒關係?不是我讓道,他怎麼可能這麼順利。”
“……”
“前一段包裝盒的事兒是他幫的你吧。”
寧立夏先是“嗯”了一聲,又說:“來找麻煩的人是你派的吧?”
寧御愣了愣,否認道:“我沒那麼閒,也不會蠢到在明知道蔣紹徵替你解決了銀行貸款的情況下,再多給他個獻殷勤的機會。”
“不是你在背後操縱,那些人怎麼可能揪住這麼點小事不放?”
“你該去懷疑一下蔣紹徵,你惹了麻煩他的收穫最大。”
“他不會的。”
“他不會我會?”
寧立夏沒有作聲。
寧御冷笑了一聲:“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就算我非你不可,也不會使這麼無聊的招兒。”
寧立夏瞭解寧御,知道他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立刻道歉求和:“是我的小人之心作祟。”
“這事兒我會查清楚,如果搗鬼的是蔣紹徵,我的精神損失你怎麼賠?”
“至多少氣你一點點。”
“你有什麼氣好生,如果你肯回心轉意,我可以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寧立夏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這麼寶貴的機會還是留給你那些前女友吧。”
寧御沉下了臉:“我不會纏著你不放,但你得給我個選蔣紹徵不選我的合理理由,我不認為他哪裡強過我。”
“與他毫無關係。如果沒有宋雅柔的提醒,或許我會暈頭暈腦地答應你的求婚,如今卻覺得萬幸。我過去以為有沒有愛情並不會妨礙到婚姻的幸福,後來才明白這是錯的,一輩子要經歷的太多太多,如果沒有愛情支撐,怎麼可能甘心忍受對方與自己的種種不同?我們的父母都是婚姻的失敗者,我不願意讓自己的子女和我一樣因為父母淡薄的感情終日惶恐。”
“只有你淡薄,不要扯上我。”寧御再也聽不下去,藉口要處理母親的後事推門離去。
……
七年的情誼到底無法說散就散,最初的震怒後,即使還因為父親的事情隱隱怨恨著寧御,寧立夏也狠不下心來剪斷所有聯絡,不去參加寧御母親的葬禮。
葬禮結束已是下午,媽媽和妹妹自然要挽留,寧立夏卻推說忙,買了最近一班回程票。
推開公寓的門,剛洗完澡、尚未吹乾頭髮的蔣紹徵立刻從臥室走了出來。
“我打你的手機你沒接,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半個鐘頭前我才從火車站出來。”
“出差了?我還以為你會留在家裡等我。”
“這是我家,你不過是蹭住,我沒有等你回來的義務。”
蔣紹徵習慣了冷遇,並不在意,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有等你的責任,你喜歡的菱角粥已經煮好了,正用小火溫著,菜這就去炒。”
“喂,”寧立夏叫住了他,“我媽媽和寧叔叔正籌辦婚禮,我也要出席,到時候你陪我去吧。”
蔣紹徵心中一動,卻故意問道:“空倒是抽得出,但總得有個身份吧,不然別人問起我時,我總不能說,這是我爸爸的老朋友的前妻的婚禮。”
“你也可以說,你是新娘女兒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