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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歌(下)-----第20章:年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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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年節

時光流逝,揚州已入嚴冬,幾場冷雨過後,朽葉落了一地。

謝雲書與嬌妻忽生嫌隙,面和心違,此時謝府上下已無人不知。

謝家三公子自愛妻有孕之後再未曾開顏,疏離之態與舊時恩愛相差甚遠,難免私議漸起。好事者的猜度如蚊蠅滋生,一旦萌發便不脛而走。

“公子傳訊說,今日有事晚歸。”霜鏡輕聲稟報。

謝雲書每日晚歸已成常態,她毫不意外,瞟了下黑沉沉的窗外,以竹片挑起糨糊,小心將綿紙糊在竹骨上,一個小小的紙鳶終於成形,僅有手掌大小。嬌俏的面容泛起滿意之色,她將紙鳶擎在指尖把玩,得意道:“看來也不是很難。”

“這樣小的紙鳶?”霜鏡捧過熱水替她淨手,“小姐怎麼不做個大些的?”

“打發時間而已。”她懶懶應答,順手調出五顏六色,信筆塗抹。

“昨兒個聽說沈小姐已至洞庭。”霜鏡見她心情不錯,有意引她一笑,“她嚷嚷著玩遍好山好水竟是真的,墨鷂這一路倒是快活,說不準回來就能辦喜事了。”墨鷂打著護送的名義尾隨而去,其心昭然若揭。

“難得他能動了真心。比起來還是碧隼聰明些,近水樓臺,拐了身邊人,省了千里苦追的麻煩。”佳人淡笑,少見地揶揄。

霜鏡霎時飛紅了臉,半晌才訥訥出言,“大家都看好這一對,就怕門第有差,將來沈家不答應。”

“是碧隼的主意吧?叫你替墨鷂來探我的口風?”

霜鏡唯有訕笑,“一切都瞞不過小姐。”

“讓他自個掂量,只要明珠願意,用什麼法子隨便,但不許讓淮衣父母傷心。”

“是。”最怕的便是這條,霜鏡暗裡叫苦。

“墨鷂跟了我這些年,何至於連這也拿捏不好,沒有把握他根本不會追過去。”纖手拎起紙架吹乾,鳶面花花綠綠一團凌亂,猶如小兒塗鴉。與某人所繪相差甚遠,她不由得搖頭,“過兩天請個師父來教我習畫。”

“何須多此一舉,小姐身邊自有高手。”霜鏡轉了個話頭,希望藉機化解連綿日久的冷戰。

意興闌珊地丟開紙鳶,她微不可覺地蹙眉,“還是另請高明為好。”

要這般鬥氣鬥到什麼時候,公子整日繃著一張冰臉,託詞晚歸,私底下卻關心得要命,霜鏡著實不以為然。見小姐露了倦色,忙小心服侍她就寢,以綾帕覆住照亮的明珠,唯留下壁角一盞夜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做工精巧卻畫得糟糕至極的紙鳶擱在黑檀桌面,謝飛瀾好奇地翻看。

“三嫂畫的?不是一般的差。”很難想象是出自那等絕色美人之手。

謝雲書取過去,沒有搭腔。

“明明推了應酬,又這麼在意她,幹嗎還躲在我這兒。”謝飛瀾也看不下去了,“三嫂有了身孕,三哥再氣也應該容忍些。”

“她身邊有人照顧。”謝雲書連日沉鬱,已成常態。

“侍女能代替丈夫嗎?三哥到底在惱什麼,氣她瞞著你要了孩子?”看來謝飛瀾並非不理解,“雖然手段過了些,卻是情有可原,三哥何必為細枝末節耿耿於懷?”

果真應了父親的預計,卻未料到她行事如此利落。他很羨慕,所以更看不過兄長的陰鬱。

“莫非孩子不是你的?”

一句話猶如重石落水,謝雲書立時抬起了頭,吼道:“你說什麼渾話!”

謝飛瀾無視兄長的斥問,反駁道:“哪個男人會因妻子有孕而冷落疏遠?平日又恩愛得要死,除非她懷的是……”

謝雲書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這種話以後不許再提,對她對我均是侮辱!”

“我不說,別人不會不想。”謝飛瀾輕哼,不怕死地反脣相譏,“能怪得了誰,三哥最近的行為太過分,若不是你一反常態,誰敢往那兒想。”

謝雲書沉默了片刻,“還有誰在說?”

“很多,私底下閒言碎語還有更難聽的,說指日可見你休妻。”謝飛瀾故意說得誇張。時下確有風言,多半當茶餘飯後的談笑,君翩躚閉居深苑護衛重重,兩人鶼鰈情深又是有目共睹,稍有腦子的都不會信。

“哪一房傳出來的?”俊目冰寒,已然動了真怒。

謝飛瀾迴避了追問,“不管何處而始,三哥別再反常,流言自會不攻而破。”

對峙了許久,謝雲書稍散了怒氣,只餘疲倦。

“說得對,全是我的錯。我……”俊逸的臉龐再藏不住深埋的恐懼。

謝飛瀾幾疑看錯,“你……怕?”

見兄長沒有反駁,愈加愕然,“怕什麼,她都不怕你怕什麼?”

“你錯了。”滿腹難以名狀的苦澀,化作無人能懂的低喃,“她從來不怕任何事,怕的人……永遠是我。”

瑩白的肌膚在微光下猶如軟玉,清秀分明的眉是一彎優美的月,尾端的彎曲隱約顯出執拗剛烈的性情,濃密的長睫遮去了靈動的眼,它總是呈現著溫暖與冰冷、眷戀與無情的神色,截然迥異。他知道她的外表有多堅硬,也清楚她的心有多柔軟。

這矛盾的,教人又恨又愛的小東西。

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合,她睡得很沉,很安靜。為了讓她更好地休養,近期的方子加入了寧神的藥材,所以他才能在深夜來看她,也不怕她驚醒。

靜靜地凝望許久,他不由得除下外衣掀被躺進去,緊緊摟住了嬌軀。

“小姐,三公子說今日事忙,請小姐自己去主苑,他在那裡等。”

她只是漫然應了一聲,沒有多說,換上華裳,在妝臺前坐下。心靈手巧的女侍將如雲青絲綰成優美的髮髻,描眉點脣,薄施粉黛,又自漆奩中挑出釵飾,將她裝扮得雍容綺麗。最後披上白狐裘鶴氅,霜鏡撐傘扶著她出門。

紛紛揚揚的雪落滿世間,靜謐無聲,唯有小羊皮靴踏在雪地上的輕響。

“小姐該多穿些華貴的裝束,既襯容色,也更合氣質。”霜鏡勸道。

呼吸著冬日的寒氣,她擁緊了手中的暖爐,還是沒答話。

若非年節,她哪有興致這般煩瑣。必不可少的家宴,每年總有幾次躲不了的需親身敷衍的場合,往常全是那人陪著,寸步不離,接過一應酬酢。今年是不行了,他還要彆扭多久?

今日晨起後,她發現昨日畫壞的紙鳶被人剝去綿紙重糊了一遍,繪上了紛雜的蝶紋,細微之處亦極盡精細,令人愛不釋手。

結縭數年,又逢爭歧,難得他還這樣細心。

清冷的黑眸柔光流動,忽而嫣然,雪中景緻別有一番味道,走走倒也不錯。

前方有人在等。

錦衣如墨的男子迎面而來,自霜鏡手中將她接了過去,傾著傘替她擋住了落雪。原以為不會來的卻不期而至,她的心底無由地多了一絲歡喜。

誰也沒有說話,靜靜享受這一刻溫馨。

雪簌簌而落,遙遙有冷梅香氣浮動,天地間彷彿盈動著暖意。

謝府家宴設在遍植梅花的冬苑。

飛雪迎春紅梅朵朵,端的是新年祥瑞。可惜嘈雜紛亂,不免大失清雅。

謝家人丁興盛,除卻五位公子,另有叔伯數人各有妻妾子女,旁系親眷極多。逢年過節其勢不小,絕不亞於一場送嫁迎婚。

家宴所需,往年皆由謝夫人主持打點,每每為此頭疼,視年節如遇虎。過了除夕又逢元宵,內外酬酢不斷,累得人身心俱疲。謝震川心疼愛妻,今年全丟給謝雲書主理,忙得他幾無喘息之機,堪堪擠出一點時間接了佳人過來。恰好即將入席,喧嚷辭讓之聲不絕於耳。

眾親齊聚,多的是私議相談。謝震川近年將事務移交給三子,頗有歇隱之勢,下任家主是誰不言自明,因此三公子更是招人關注。三少伉儷連月異常,傳聞紛紛,一眾親眷揣度紛紜,好奇心氾濫。此刻見兩人齊現,目光瞬時迎了過去。

君翩躚本就神祕,入門之後久閉深苑,唯年節才見華服盛妝而出,更是引人注目。雪夜中只見一襲狐裘裹著紅裳,踏著滿地落梅的小徑嫋嫋行近。蟬鬢雲鬟,眉目如漆,雪白的額間襯著一落梅妝,清豔不可方物。身邊的男子俊美無儔,風姿如玉,一隻手扶在玉人腰際,半邊肩頭落了不少雪,隨意撣了撣,伴著嬌妻去父母長輩前問安。

相依相攜,儷人如璧,滿堂華彩竟不抵這一對三分風流。

喧鬧聲停了一瞬,又低低響起來,半晌方回覆如初。

謝夫人見三媳身骨漸好,又有孕在懷,益發疼憐,細細說了好一陣。謝震川一如既往的嚴肅,瞥了眼兒媳的氣色,只點點頭並未多談,眼見親眷到齊,轉首吩咐開宴。

女眷依例另入旁席,謝雲書將妻子安排入座,與左右嫂姨寒暄數語,已有人趨近請示,只得徑自去忙碌。

謝家五位公子難得齊聚,謝飛瀾更鮮少參與家宴。見席間不分長幼多半俱在張望,青嵐壓低了聲音謔笑,“每年三嫂出來均是如此,像頭回見似的。”

“那是三嫂露面太少,旁人又不像青嵐,能時常進出三哥的獨苑。”二叔的長子謝臨夏笑駁,“少見難免多怪,暗地裡瞧的何止是我們。”

這話倒是事實,許多長輩亦在打量。

“三嫂的身子你究竟有無把握?”謝飛瀾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轉頭問二哥。

謝景澤停下了箸,“本來有點懸,但這一陣湯藥進補效果不錯,已有了七分成算。”

才七成……

“終有些冒險,難怪老三心緒不佳。”謝曲衡遠遠望了眼三弟,“老二多想點辦法,務必要弟妹母子平安,否則……”

一桌人皆靜了一刻。

“原本覺得三哥運氣真好,君府小姐又是個罕見的美人,沒想到……”謝臨夏不無遺憾,“她身子若再好一些就十全十美了。”

“其實何必……”謝飛瀾垂目低喃,並不贊同父親深遠的預謀。

“三嫂太想不開,讓三哥納個妾不就成了。”謝臨夏對此頗為不解,“以她的美貌又不致失寵,非死心眼自己生。”

“君隨玉對親妹視同拱璧,不會容雲書另聘。”謝曲衡搖頭否定,“老三也絕不肯的。”

“三哥只求她能平安到老,已是心滿意足。”謝飛瀾淡道。

“四哥說得沒錯。”青嵐點頭,想到那個冷冰冰的女人會如何應對怯弱的妾室,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三嫂和大嫂不同,她不可能和別人共侍一夫。”

話一出口被謝曲衡瞪了一眼,青嵐沒趣地摸摸鼻子。

與其他各房不同,謝家家長謝震川從未娶妾,已成家的幾個兒子亦如出一轍,唯有謝曲衡前不久納了一房小妾。幸賴長媳性情柔順,與妾室姐妹相待波瀾不興,謝夫人唸了幾天也就作罷。此事大違了父母之意,謝曲衡好容易敷衍過去,自不願兄弟再提。

不過這話倒是提醒了謝臨夏,頗關心地探問謝景澤:“二哥不是一直想將紅顏知己收進府內,何不趁此機會一起辦了,省得夜長夢多。”

謝景澤常年出門行醫,偶然救了一位賣唱的伶女,兩人情投意合,纏綿難分,糾結多年,早已是公開的祕密。連蘇錦容都曾風聞一二,一度探上門去打罵。若非得了小廝傳信溜得快,必定鬧得滿城風雨。此後謝景澤心有餘悸,謹慎收斂了許多。有情人不得已分隔兩處久矣,時聞謝景澤長吁短嘆。

謝景澤苦笑著搖搖手,“我家裡那個……怎能和大嫂相比,娶回來反而糟踐了人家,不如斷了,由她另擇良配。”那般純良的女孩,入了門只怕備受折磨,耽誤下去又蹉跎了青春,寧願送筆豐厚的嫁妝讓她改適他人,或許還能覓得幸福。明知如此,卻是眷戀難捨,臉上不自禁帶出了傷感,顯見的口是心非。

謝家無人不知謝景澤懼內,盡皆鬨笑起來,推杯換盞地灌酒。時值歲末繁務暫擱,心情輕鬆便放縱了些,兄弟間肆無忌憚地笑鬧。

廳堂滿座,笑語喧譁,與翩躚同席的,除了大嫂、二嫂,餘者多為各房叔伯妻妾,均有貼身丫鬟隨侍。大嫂笑顏問起近況,親切溫柔與謝夫人一般無二。

她吃得很少,一來胃口不佳,二來年節盛宴的菜色總不及苑內膳食合意,隨便挑幾筷子便作罷了。聞得男席上陣陣聲浪,這廂女席也漸漸隨意起來,言語之間調笑無忌,猜枚划拳不讓鬚眉。二嫂蘇錦容連聲吩咐侍女倒酒,喝起來全不推避,頗有江湖豪氣,不多久眉梢眼角已染上醉色,說話也有些不利索了。

“這杯我敬弟妹。”一杯酒撂下,蘇錦容喝遍一席,終於到滴酒未沾的人面前存心為難,“弟妹是君府千金,瞧不上我們,今日過節總該賞個薄面吧。”

清顏平平如常,隨口推拒,“二嫂醉了,翩躚有孕在身,不敢飲酒。”

“有孕又如何,兩三杯無礙,別當是多大的事。”蘇錦容咯咯輕笑,揚手掠了一圈,“不信你問席上的嫂嫂、姨娘們,生兒育女天經地義,誰不是過來人,哪有你那樣費周章。”

大嫂一聽不妥,從旁相勸,“錦容別鬧,翩躚還在用藥,豈可飲酒,方子還是你家老二開的呢。”

“無非是些補藥罷了。”蘇錦容借醉輕諷,“聽說君公子又送來不少靈藥,這般深厚的兄妹情誼實在難得。”

“二嫂說的是。”她淡淡應了一句。

席上的笑鬧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聽著蘇錦容明譏暗諷,神色各異,大半存了看戲之心。

君翩躚嫁入謝家後,鮮少與親眷往來,隔膜頗深。謝夫人又是多加疼惜偏袒,任由謝雲書溺愛呵護,行事殊異,屢屢破格,女眷們暗裡早有不滿,但究其根底來勢非小,地位亦數年穩固如一,無人敢輕慢。唯蘇錦容風頭凌厲,素不饒人,前次受挫引為大恨,此刻窺得謝雲書不在,趕緊趁酒尋釁,著意羞辱。

“誰能想弟妹是這樣的造化,流離多年還能重歸君府;入了謝家又有三弟承擔一切,舒舒服服坐享其成;好容易有了身孕,弄得大家跟著戰戰兢兢,唯恐出半點紕漏,簡直可比皇后孕龍胎了。”

聲聲刻薄之句猶如風過,她耳畔聽著,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主位。謝氏夫婦所在的席面只剩下稀落幾個人,連帶五個兒子俱不在位,想是送父母回苑歇息去了。翩躚一見此景,明眸一暗,心下微惱,眉間凝起三分冷意,立時盤算著退席。

“……三弟對弟妹百般愛護,怎麼近日反而疏遠起來?”蘇錦容隨之看了一眼,見公婆及謝氏兄弟皆已離席,更放了膽子,一意要撕下對方平淡無爭的面具,“自弟妹有孕後,三弟時常出門整夜不歸,讓嫂嫂好生奇怪。”

“錦容!”見她越說越是離譜,大嫂臉色發白地斥責,“你喝多了,亂說些什麼!”

蘇錦容聽而不聞,愈加咄咄逼人,“聽聞弟妹是用君王府的祕珍令湯藥失效才懷上了孩子,貴府豪闊祕藏無數,我這寒門小戶見識少,倒不知什麼樣的珍物有這等奇效,何不借來讓大夥開開眼?別是子虛烏有的玩意兒,教江湖騙子給欺住了。”

如此含沙射影的言辭,內藏之意使霜鏡異常憤怒,肅然變色,“二少夫人信口開河,盡說些無根之謠,究竟是什麼意思?!”

君翩躚彈了彈指壓住,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見底。

“二嫂想說什麼?”

“我正是為弟妹的清譽著想,盼能拿出憑據闢謠。如今府裡流言紛飛,弟妹或許是不曾聽聞,怎樣難聽的都有,還有人說……”蘇錦容微微冷笑,似不經意地瞥過身畔,伶俐的丫鬟飛快地接下去,“說三少夫人懷的未必姓謝,不知是……”脆亮的嗓子突然道不下去,絕美的嬌顏立時驟冷,瞧著竟然嚇得哆嗦了一下。

席面霎時寂靜如死。

流傳雖多,皆知不實,所以檯面上無人敢擅言,連在謝氏兄弟面前都閉口不談。蘇錦容此刻故意揭破,眾人盡知不妥,唯恐受其牽累,無不色變。

“弟妹可聽見了,空穴不來風,是不是該……”蘇錦容猶在倨傲地諷笑。

“若非二嫂提醒,我還真不知府裡生出此等不堪的傳言。”翩躚竟絲毫不怒,慢吞吞地打斷,清顏毫無火氣,只平靜召喚,“來人。”

語音並不高,飛簷上立刻落下兩個矯健的身影,畢恭畢敬地俯首。

“小姐有何吩咐?”

“把這丫頭拖下去打二十杖。”淡淡的話語水波不興,“打完了送刑堂論處,懲其傳謠惑主,妄言誹上。”

蘇錦容險些以為聽錯,氣得說不出話,身邊的丫頭已被揪住拖了下去。這丫鬟自蘇府陪嫁而來,一向得主人心意,仗著有人撐腰,跋扈行事,哪受過這等驚嚇,駭得面無人色,張嘴就要呼救。

秀致的眉梢一揚,無須出言,尖叫尚未響起即已消失。

“住手!”蘇錦容連聲喝止,君家的侍衛置若罔聞,轉眼拎著丫鬟離去。謝家隨侍立在一邊,拿不準該聽誰的。謝雲書雖排行第三,卻比謝景澤更讓人忌憚。

滿堂皆驚,所有眼睛皆望了過來,不解內情的宗親盡在觀望,好心的大嫂在旁邊勸解,被蘇錦容一掌揮開。

這潑婦此刻漲紅了臉,怒髮衝冠,“什麼意思?打給我看!你有何資格發號施令?!仗著是君家小姐橫行無忌,一言逆耳就擺威風,乾脆連我一起打好了!”

君翩躚拈過素巾拭了拭手,彷彿不曾看見蘇錦容憤怒至極的神色,輕描淡寫道:“二嫂心慈,馭下不嚴,竟出了這等嚼舌謗主的,妹妹代為教訓一下自是應該。若讓外人聽了無根之言,謝家聲名遭汙,誰擔得起?留她一命已是寬仁,二嫂不會不知輕重地護短吧?”

蘇錦容幾欲暴跳,“輪得到你來教訓我?你算什麼東西,明明是你不……”

心知對方欲將事情鬧大,她黑眸一瞟,霜鏡立時制止了滔滔欲出的辱罵。蘇錦容雖有武功,卻荒怠多年,加上猝不及防,瞬間受制,身不由己地被霜鏡按回了椅子上,雙眼睚眥欲裂。

“弟妹你……”吵嚷聲漸消,大嫂鬆了一口氣,又開始猶豫,“錦容她……”

“二嫂與這丫鬟主僕情深,遇事難以淡處,卻忘了此下正屬年節之宴,想必冷靜一會兒就該明白了。”

安撫完大嫂,她又伸出纖手,輕拍蘇錦容的肩,“謝家家規五十六條,凡傳謠惑主,妄言誹上者,責二十杖,逐出府外永不復用。規矩如此,落在誰手上都是一樣。二嫂勿惱,不服只管去爹孃跟前說個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何必為一個下人生此閒氣,區區二十杖還死不了人。”

兔起鵠落,紛亂極快便平靜下來。在場的多半隻聽見二嫂嚷了幾句,猶在懵懂,臨近的雖洞悉首尾卻不敢沾惹。及至幽冷的黑眸一個個瞧過去,被望得心底發寒,盡皆低下了頭。

蘇錦容的臉紅裡透紫,險些生生氣暈過去。

“二少夫人太過分了!”霜鏡替她卸去釵環,拔下簪飾,猶自氣怒難平,“真該連她一併打上二十杖,看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溫潤的白玉簪玲瓏精緻,纖指漫不經心地摩挲,“她畢竟長我一節。”

“她說得那樣難聽,難道就這樣算了?怎麼說也該給她個教訓。”

“教訓她?我豈可以下犯上?”清顏淡淡一笑,轉了下細長的玉簪,“只是我這病多承二哥費心,也該有所回報了。”

“小姐是指?”

“聽雲書說二哥的妾室在外有孕了,怎可任其無依,明日著人接進苑裡,既與我做個伴,就近照料也免了二哥時刻牽念。”

霜鏡登時明白過來,幾乎要笑出聲。

“這主意真好,夫人一定贊成,總不能讓謝家的骨血淪為私生子吧。”

脣角彎了彎,她丟開簪子起身寬衣,懶懶道:“待孩子出生,挑個吉時正式納了,圓了二哥一番苦戀,這才是皆大歡喜。”

一片狼藉的席面空空蕩蕩,飲宴已罷,家人均已退去。只剩幾位女眷和去而復返的五位公子,多數人知趣地提前離場,兩邊都不願得罪,始料未及的尷尬局面避之唯恐不及。

霜鏡制穴的手法為君隨玉所授,旁人無計可施。蘇錦容迫不得已做了半天木頭人,穴道一解,立即撲進丈夫懷中痛哭,又撕又鬧了好一陣。謝景澤措手不及,人又文弱,被折騰出了一身汗。

其餘人已從大嫂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臉色均難看起來。

“老二,帶弟妹回去休息。”示意謝景澤點了夫人的睡穴,斜睨著終於靜下來的女人,謝曲衡面沉如水,極是不悅,“回頭教她明白點分寸,嫁過來這麼多年還是一點規矩沒有。”轉首又責備妻子,“你在跟前也不攔著,竟由著她信口胡說!”

“不關大嫂的事。”謝雲書看著二哥歉意的眼神,俊顏鐵青,“是我自己失常,才惹出風言。”

好好的一場家宴橫生意外,謝曲衡嘆了一聲,揮下手,對雲書道:“你回去好生陪陪弟妹,這邊的事我來處置。”

青嵐在一旁附和道:“大哥說得對,二嫂一定是喝多了,三哥千萬別往心裡去。”

陪著兄長走過溼冷的石徑,雪停了,只覺寒氣凜然。

“三哥打算怎麼辦?”謝飛瀾忽然問。

沉默良久,謝雲書淡道:“前一陣我接得傳書,蘇府近年行事乖僻,屢屢仗恃謝家姻親張狂放肆,得罪了不少江湖同道。”

謝飛瀾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你要……不怕爹反對?”

謝雲書輕吁了一口氣,“任其張揚下去,將來出了事反受牽累,讓謝家陷入被動。不如趁現在敲打警示,促其收斂,只要不損親家情面,爹不會說什麼。”

謝飛瀾聽著想嘆又想笑,“三哥一怒為紅顏,不怕爹看出來?”

耳邊聞得輕哼,謝飛瀾錯愕地見兄長神色,諷意十足,“這不正是爹的意思?”眸中掠過一絲洞悉的眼神,“娘或許不知,可誰能比爹更瞭解家裡的情形。他早知流言卻故意放縱,就是為了今天。翩躚平日鮮少出苑,二嫂家宴時才有機會教她難堪,又怕有人迴護,所以叫走了我們兄弟幾個。”

難怪爹藉口娘身子疲倦提前退席,又點了五個兒子過去聆訓……

“他想逼翩躚出來應對,借她的手**二嫂。”思遍前後,謝雲書有些慍怒,“爹只知讓她順理成章地接過孃的擔子,也不顧她現在……身子還那麼弱,連生育都有困難。”

“難怪……”謝飛瀾半晌無語。

“什麼?”

“難怪大嫂說,她送三嫂回去的時候,聽見一句奇怪的話。”明明見兄長氣惱,謝飛瀾卻著實想笑,越說越覺得滑稽,“大概是三嫂自言自語,她說……那隻該死的老狐狸。”

靜了一陣,謝雲書也笑了,怒色化成了柔情。

“爹真是個老狐狸。”話中已沒了惱意,只餘不甘心地抱怨,“這樣處心積慮,我一個人不夠嗎,非把翩躚也算計在內。”

謝飛瀾笑了半晌,“我倒是想問,如果三哥將來心疼妻子受困於煩瑣糾葛的家務,娶回來的兒媳有足夠的能力做得更好,只不肯接手,三哥會怎麼辦?”

謝雲書啞然無語,許久才悻悻道:“可翩躚身子太弱,根本受不住。”

“娘當年身子也很弱,據說生大哥的時候爹操碎了心,同你此刻一般無二。”謝飛瀾在苑前停下了腳步,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愫。

“她不是尋常女子,方能和你比肩而立。但既做了你的妻子,又豈能只當一介弱女,三哥該明白這一點。”

謝雲書沉思,“四弟的話,我會好好想想。”

“三哥能想通是最好。”謝飛瀾吁了一口氣,“我走得也輕鬆。”

謝雲書微感意外,“你要走?”

“我還是喜歡泉州,過完年也該動身了。”謝飛瀾悽然一笑,遙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朱樓,“路途遙遠,再回揚州不知何年,好在有兄弟們照料爹孃,我也少了牽掛。”

“你決定了?”飛瀾的話語中有著不容勸說的堅定,謝雲書已知無需多言。

謝飛瀾點點頭,“三哥肩上擔子不輕,好生保重。”

獸香不斷,錦幄低垂。

纖弱的人兒僅著薄薄的絲衣,對著銅鏡梳理一頭長髮,白玉般的足踏著綿軟的地毯,素手輕握髮尾,順滑黑亮的烏髮隨梳拂動,猶如水瀑滑落。

等她回過神,謝雲書已擁住了被自己疏淡多日的玉人,道出了糾結的情緒。

“對不起。”

她微微一動,又柔軟下來,丟下梳子倚入堅實的胸膛。

謝雲書緩緩道出沉沉的話語,傷痛而失落,“真想把你藏在我心裡,除了我誰也找不著。”

環繞的氣息盈滿不安,她長睫輕垂,注視著交扣腰間的手臂。

“雲書。”她極少喚他的名字。

“嗯。”

“我不會死的。”

黑亮的眸子瞬時凝住,平淡的話語刺中心底隱祕的恐懼,喉頭突然哽住。

“我,一定不會死。”輕撫著埋在肩頸的頭,清冷的容顏溢滿溫柔的愛意,她繼續低低絮語,“我不會死,會平安地生下這個孩子,所以不要怕。”

他忽然僵硬起來,良久才逐漸平復。

一直說不出口的恐懼,糾纏多時的夢魘,剎那噴湧而出,他終於有勇氣面對。

“你可知道我恨你?”

“嗯。”

“為什麼要瞞著我,這麼多年你仍然不信,不信我能處理好一切,讓你無憂無慮地生活……起初我真恨你。”他低聲傾訴,**出內心的怨懟,“後來我又恨自己。”低沉的聲音苦澀難當,“我把你捲進了這個家,卻忘了你從不喜歡讓別人承擔。歸根究底是我不夠決絕,逼得你鋌而走險。”

肩頭慢慢滲開了溼意,她輕輕把臉貼上去,感受著髮際的溫度。

靜寂了很久,她附在他耳畔輕語,“你對我,非常重要。”從未說這樣的情話,雪色雙頰微微發燙,“我不想你俯下身來護著我,孤獨地揹負一切,我想和你一起擔當。”

她輕觸刀裁般的鬢角,嘴角泛起微笑,“因為你太好,所以我不能那麼自私,讓你的世界只剩下我。以後,我不會再騙你了,真的。”

他沒有抬頭,雙臂摟得更緊,她忍了一會兒,羞紅著臉提醒。

“雲書,孩子……”

手臂立時鬆開,她長吐了一口氣。兩人頭抵額間,清亮如水的俊眸柔情無限,落下了一個纏綿至極的深吻,良久才分開。

嬌顏緋紅的輕喘,好容易呼吸平穩,她仰望著他,調皮一笑,拉過修長的指掌放在自己的小腹。雖已懷數月身孕,腰身卻並未有多少改變,他隔著絲衣小心摩挲。

“這是你第一次摸,會不會有點奇怪?”

他低頭吻了一下,“我每天晚上都會來摸摸,在你睡著以後。”

她張大了眼,頗為訝異,“我以為你討厭他。”

“我是很討厭。”他淡淡道,指下仍然輕柔,“我時時期望他不要長大或乾脆消失,一想到可能危及你的性命,我就想掐死他。”

她忍不住輕笑,在稜角分明的脣上咬了一口。

“其實我開始也不喜歡,總覺得很麻煩,要不是……我才不願生他。後來想,如果有一天死了……”臂上一緊,她無奈地換了個說法,“萬一將來我先走一步,必得你好生安葬,若復多年你也過世,屆時又由誰來將我們合葬呢?這麼一想,覺得生一個孩子也不錯。”她低頭看看小腹,漾起一個微笑,“總得有人把我們埋在一起。”

聽到這些,他早已出不了聲,許久才喑啞道:“說好了,一起老,一起死。”

“嗯。”

不知何時,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跳動的燭火映著窗櫺,百子石榴彩蝶紋的窗花紅豔而喜氣,隔絕了塵世的喧擾,只餘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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