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又回到四年前的僵局。
早該想到,她從來不是一個溫馴聽話的人。
不同的是這次還牽扯了另一個人,一股不得不考慮的勢力。退出來的時候並未去見君隨玉,對他了解得太少,還無法探知該如何應對。
他和迦夜是什麼關係?那樣大方超然的態度,到底為何?迦夜一口拒絕,不願離開,她在想什麼?最後一句隱晦的暗示,到底是真是假?他的心中有太多疑問……
洶湧的妒意充斥著頭腦,幾乎難以理性地思考。如果可能,他很想打暈她,將她帶走,囚禁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逼問答案,而非正襟危坐看她面不改色地虛辭敷衍。
在她面前,他總是束手無策。
這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君隨玉竟然能獲取她的信任,那個戒心強得令人絕望的女人,怎麼可能這樣徹底地接受了他……
冬日的寒氣吸入肺腑,卻無法讓他感到一絲涼意,滿腔的妒意燒得他快要無法自控了。
“她一定是貪慕虛榮,看君王府財雄天下有名有勢,就嫌貧愛富,不把三哥放在眼裡了。”謝青嵐自打君王府出來就氣鼓鼓的,為兄長不值。
“謝家很窮?”碧隼懶懶地接著話頭,“怎麼說也不算貧吧。”
謝家在江湖上的影響力或許與君王府相當,財力卻及不上君家數代之厚,這點青嵐有自知之明。
“一看就知道君王府更富,她肯定是衝著這個,謝家又不可能讓她過得那樣奢華。”
銀鵠憐憫地瞟了一眼,碧隼同樣同情地望過去,弄得青嵐莫名其妙。
“你們那是什麼眼神?”
碧隼難得地搭著青嵐的肩膀,“謝五公子,你是不是把我們魔教出來的人都當叫花子了?”
“什麼意思?”青嵐警惕地躲開,生怕又被兩人算計。
銀鵠適時地走過去搭上另一邊,“你知道主上原是魔教的四使之一吧?”
“知道,那又如何?”
“所謂四使,乃是教王之下,萬人之上。”碧隼極耐心地解釋。
“三十六國奉一教,四使的居所住行,衣食用度,無一不是尊貴之極,可以說大多國主都比不上。”銀鵠補充。
“你今天見她在君王府的用度,大致與在淵山時相當。”碧隼一副“這你總該明白了”的表情。
“我知道,她一定是想重過之前的享樂生活。”青嵐的回答險些讓兩人氣結。
“你確定他真是老大的弟弟?”碧隼忽然問起。
“我現在不怎麼確定了。”銀鵠懷疑地打量。
“果然是龍生九子。”
“幸虧被捉到魔教的不是他,不然我們一定死了很多次了。”兩人心有慼慼焉。
“你們到底什麼意思?!”再遲鈍也知道對方是在挖苦,青嵐雙臂一振,跳出丈外怒瞪。
“內力不錯,看來還有些長處。”銀鵠終於發現他一個優點。
“假如雪使要的是名利財富,她根本不用離開淵山,一切早已握在掌中。”碧隼不再調侃了,真惹火了他就不好玩了。
“她不肯走,必定有其他原因,絕不是你剛才猜的那麼簡單。”銀鵠附和。
“三哥找了她那麼久,難道還抵不過一些莫須有的理由?”青嵐想起來猶自恨恨,“她還跟君隨玉不清不白,哪對得起三哥一片真心?”
“這事倒是有點奇怪。”銀鵠在這一點上倒有同感。
“確實,能近主上三尺以內的男人,之前可只有老大一人。”
“君隨玉是怎麼辦到的,我實在想不通。”
“莫非……”
“難道……”
正在幾人嘰嘰咕咕之際,前面的人忽地停下了腳步。
“銀鵠!”
“在。”低議聲迅速消失,無人敢在此時惹怒那個臉色難看到極點的人。
謝雲書沉默了許久,按捺住心底的煩躁,吩咐道:“你去查君家上一代家主君若俠,著重調查他可曾與其他女子有來往。再查一下傅天醫,弄清他目前的行蹤,一定就在西京某處。”
“碧隼,九微前些日子傳來訊息說已入了中原,你去接他過來。”
“青嵐去寫封信,請二哥務必來一趟西京,我有要事。”
兩人垂首領命,青嵐卻一臉難色。
“三哥,不是我不幫你,大哥叫我跟到西京就是為了監視你,叮囑我千萬看好你,我已經違背了大哥的意思,若再叫二哥來,回去肯定被爹揭一層皮。”
謝雲書瞥了一眼,拍了拍五弟的肩。
“罷了,我自己寫,不難為你了。”沉沉嘆了口氣,鬱結的眉心顯出化不開的煩亂,“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燈節剛過就下起了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整個西京一片瑩白。枯澀的枝條化作了玉樹瓊枝,長長的冰凌懸在簷下,宛如清亮的水晶。
難得有幾個時辰的清醒,她靜靜坐在簷下賞雪,膝上覆著厚厚的裘皮,雙手藏在袖中,阻隔了寒意,只餘雪色。
“冷不冷?”君隨玉輕問,“要不進去歇著?”
她搖了搖頭,“整日在屋子裡有點悶,我想看看雪。”
“謝雲書那天跟你說了什麼?”
她不出聲地笑了笑。
“他很在乎你。”他知道答案,明知無用仍勸,“或者你該答應他。”
“感情,改變不了任何事。”她神色微倦,淡泊得像一片死水,“我和他一開始就不應該在一起。”
“可他並不這麼想。”
“他現在什麼也不知道。”抬起纖手對著天空照了照,全無血色的冰白,“這樣最好。”
“我希望你能快樂一點。”
“現在就很好。”她淡淡一笑,“像這樣靜靜地看雪落,真不容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自己的幸福。”
“翩躚……”君隨玉默默嘆息。
“做回翩躚……好像夢一樣。”細指輕按著積雪,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掌印,有如一個無形的小人兒從雪地上走過。
“只要你願意,你儘可堂堂正正地嫁入謝家。”
“小時候我很想當新娘,娘說新娘最漂亮。長大了我才知道那一刻的美有多麼微不足道,許多事要重要得多,嫁人也並非想象中的美好。”她答非所問,“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他一定為你的固執很頭疼。”君隨玉竟有些同情那個謝三公子。
她微微笑了,“是啊,可我只有固執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見面固然是意外之喜,卻也帶來了麻煩,他必不肯就此罷休,或許……
“你想離開君王府?”男子的聲音清沉,是詢問,心底卻已肯定。
良久,她輕吐了一口氣,“確有這個打算。”
空氣一剎那靜默下來,雪落有聲。
她抬頭笑笑,“你們各有勢力,地位也非同一般,我再留下去,怕會出什麼亂子。雖然這幾年養尊處優,渾渾噩噩,但我還有能力照顧自己,無須牽掛。”
“你何時在乎過旁人怎麼想……”低微的話語漸趨無聲。
“對不起。”她略帶愧意地望著他,“我並不想讓你難過,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柔軟的目光心痛而決絕,君隨玉忽然開口道歉,“答應過讓你自己決定,但我實在做不到。”
來不及開口,一隻手已無聲無息地按住了她的背。奔湧的內力衝入經脈,隨之而來的痛有如利刃穿胸,她禁不住彎下腰,嗆出了一口血。
雪落無聲,血落有情。
刺目的鮮紅緩緩墜入白雪,逐漸融化了冰冷。
轉眼間,過去了一個月,冰雪漸融,綿延日久的寒冷開始消退,枯黃的草地上又有了綠意。
這一個月,對謝雲書來說,卻是異常難熬。
不管他何時去君王府,迎接他的永遠是恭敬有禮的回絕。
小姐已經入睡,小姐尚未醒來……她似乎永遠在沉睡。
暗地潛入不復可能,守衛增加了數倍,縱然用上一切手段,總在前一處院落被攔下,出來應對的君隨玉婉言勸阻,很客氣,也很堅決。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出自迦夜的授意,還是君隨玉的私心,明明知道那個人近在咫尺,已如天涯,甚至開始懷疑人是否還在府內。鬧出了那般喧嚷的動靜,她不會不知。
她怎麼可能這樣狠心?
她怎麼可以這樣狠心?
不是沒想過撕破臉,在君王府的勢力範圍內,強行發難的後果,可想而知。
他的心裡像著了魔一般牽掛焦慮,一時一刻也放不下。
“老三。”謝景澤風塵僕僕地立在門口,身邊是一臉鬱忿的青嵐。
摸了摸五弟的頭,景澤一個人踏入房內。
“回去吧。”聽著青嵐道過了來龍去脈,望著三弟憔悴下來的臉,謝景澤勸道,“爹孃很擔心你,要我早些帶你回揚州。”
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要執拗到什麼時候?她已另選了別人。”謝景澤嘆氣,“論實力,君隨玉與你可稱瑜亮,可現在是在北方,你爭不過他。”
“我不是和他爭。”謝雲書凝視著案上的水仙,摘下了一朵因枯萎而行將墜落的白花,“我只想確定她的心。”
“她若心裡有你,也不會跟了君隨玉。”
謝雲書沉默了。
“就算爹當年的反對令你們分開,如今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實,別再想著如何挽回,有些事錯過了就回不去了。”謝景澤語重心長地勸解,“你一人放了手,兩個人均能過得很好,何必還自我折磨?”
“二哥,求你幫我一件事。”
“關於她就罷了。”
“如果……這件事有了結果,我會做出決定,不再這樣耗下去。”謝雲書勉強笑了一笑,“二哥,自小你就疼我,這算最後一次。”
“你……”好脾氣的謝景澤不知該嘆氣,還是痛罵一頓這執迷不悟的人,見三弟那般失意,終是不忍。
“好吧,你說。”
踏進院子的時候,他的臂上還在滲血。
看見迦夜的一瞬,突然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隱然的釋懷——她還在,安然無恙。
迦夜正跪在庭中的大樹下挖著什麼東西,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土,衣襟沾滿了泥。霜鏡隨侍在一旁,像見鬼一般瞪著他。
“你在做什麼?”
他設想過無數次再見她的情形,時而憤怒得想掐死她,時而又想吻得她窒息,真見著了,卻只是一聲柔軟的輕問。
迦夜呆了一呆,不敢置信地抬頭。
那個人立在樹下,肩上一道深長的劍傷,看來有些狼狽。本就分明的輪廓又深了,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染紅了一大片衣袖,正撐著手俯視她,像沒事人一樣柔柔地對她笑。
“你怎麼進來的?”霜鏡問他。
“硬闖。”他依然在看她,嘴角一揚,竟帶著幾分少年才有的自負,“我知道今天君隨玉不在。”
單人匹馬闖進戒備森嚴的府邸……霜鏡張口結舌,不知這算愚蠢還是勇敢。
“總見不著你,怕你又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無視正在逼近的眾多侍衛,他像解釋似的笑,任憑血一滴一滴落下,“見到你,就安心一點。”
黑黑的眸子裡漸漸有了霧氣,呆呆地望著他。
“你在挖什麼?我幫你。”他蹲下來拭去粉臉上的一點泥,神色溫柔。
她眨了下眼,慢慢凝起散亂的心神,咬脣笑了笑,看起來卻像要哭。
“已經挖好了。”
泥坑裡有一個髒兮兮的罈子,看來埋了許久。他幫她拿起來,罈子裡有**在微微晃動。
“酒?”
點點頭,她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來得正好,今天我請你喝酒。”
屏退瞭如臨大敵的侍衛,他被引入隔室等候,直到霜鏡過來喚人。
迦夜的臥房依然是溫暖如春,紅泥小火爐升騰著熱氣,幾碟精緻的小菜,清洗乾淨的酒罈。
他在軟榻上舒適地偎下來,重簾半卷,銀盃淨亮,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更好的是,身邊還有容色無雙的佳人溫言以待。
換了件隨意的衣裙,長髮鬆鬆地垂著,迦夜坐在身邊替他上藥裹傷。
動作很小心,眼睫如扇子般輕垂,一直咬著脣,好像疼的人是她。他深深地看她,貪婪地要把她刻入心底,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
裹好傷,她又令霜鏡端來銀盆,為他洗淨雙手,細緻而體貼,像一個照顧丈夫的小妻子。他很想輕吻她,又怕破壞了難得的氣氛,這樣的相處,夢裡期待過無數次。
收好藥盤,又屏退了侍女,她這才啟開壇上的封泥,醇厚的酒香衝出來,迅速彌散了一室,聞之慾醉。
“女兒紅?”
她盈盈一笑,拿起銀勺輕輕攪著澄亮的酒液,香氣越發濃烈,不知封了多久,只剩半壇。慢慢兌入新酒,一點一點品嚐,微蹙的眉尖慢慢舒開,最後移入銀壺,置於爐上溫著。
“你說得沒錯,喝陳酒的時候果然得兌新酒。”
“這是多少年的?”
她笑而不答,忙著剝一個鮮紅的橙,銀刀旋過,切下來的橙皮置在薰爐上,空氣中立時有了清雅的橙香,纖白的指尖撕去膜衣,將橙紅的果肉喂進他嘴裡。
冰冷而甘甜。
他已情不自禁,伸手把嬌軀圈入臂彎,她沒有推拒,軟軟倚在懷裡,皓腕如霜,纖指似玉,黑亮的絲髮披了一身,說不出的嬌美可人。
酒溫好了,他執起壺倒了兩杯,馥郁的濃香入口綿長,滾落喉間醇濃芬芳,誘得人想一飲再飲。她替他挑著菜,談著些散淡的話題,誰也沒有談及不愉快的事。
兩人談興極歡,竟說起了淵山上的初會。
“……本來挺期待的,想著教王會賞點奇珍異寶,我也好拿來打點別人。結果居然賜了一個人,真是……”
“你很失望?”他沒生氣,夢寐以求的佳人倚在身邊,被損幾句又何妨?
她斜他一眼,悠然一笑,陷入了回憶。
“我一回頭就驚了——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好看的人,明明是跪著,眼睛卻鋒利得要命,直直地瞪著我。”那個卓然奪目的風華少年,鮮明一如昨天。
“當時我就感覺,你肯定是個麻煩。”
“難怪你一整年都不理我。”他忍不住咬了咬小巧的耳垂,頗為不滿地抱怨。
她縮著脖子輕笑,眼神因追憶而恍惚。
“也不是,最初我還沒想好,不知該不該讓你去執行任務,走上這條路未必能再回頭,可後來……”
“發現我連自己也保護不了?”
“是我沒辦法護住你,你太顯眼,而我不過是個小小七殺,必須讓你自己變強。”
“你一直在幫我。”
她白了他一眼,“別說這麼好聽,是我一直在利用你幫我。”輕輕撥弄著牙箸,聽著碰擊的脆聲,“我知道你想回家,就肯定能熬下去。”
“就像你想殺教王?”
迦夜微微一笑,潔白的細齒有如編貝,“說得對,有目標才能撐下去。”
“你現在有什麼目標?”
她靜了一瞬,眼波水一般輕漾,“我想灌醉你,好讓你任我擺佈。”
他低笑出聲,立刻配合地躺倒,攤開修長的四肢,“你可以下手了,我保證不動。”
她也笑起來,裝模作樣地呵了呵細指,故意裝出來猙獰的樣子,軟綿綿地撓了半天毫無反應,她透過他眉梢的細顫發現了死穴,立時調整了方位,很快癢得他繃不住,笑不可抑,不得不拘住了她的手。
“你答應過不動的。”被制住的人不依不饒,嬌顏微嗔。
“你來試試。”他承認自己耍賴,並理直氣壯。
窄肩被他攬在胸前,聽著有力的心跳,她的脣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指尖撓著他的掌心,忍了又忍,他終於翻過身以深吻懲罰她的淘氣。
這一日她都沒有睡。
和他飲了一杯又一杯,黑亮的眸子盈著溫暖的情意,婉轉嬌媚,柔情似水。酒氣氤氳,菜色可口,心情前所未有地好,喝乾了一罈酒仍覺意猶未盡,他晃了晃空蕩蕩的酒罈,試圖再倒出一些。
酒罈很輕,尚餘少量殘酒,忽聽得玎玲脆響,翻過來倒了倒,一樣東西掉出來落入杯中,映得滿杯皆綠。
拎起來一看,卻是一塊色澤清潤的碧玉。
玉色流動極似水光,猶如春日滿鋪的翠色,通體無一雜點,雕工極細,刻著百種芳花燦然招搖,一隻尋芳而至的彩蝶在花中輕舞,翩然如生。
迦夜湊近來,接在掌中翻看了許久,黑眸漸漸蒙。
“怎麼會在酒罈裡?”他審視了半天,確是普普通通的一個酒罈,封泥多年未開,這一方玉不知浸了多少時日,光澤絲毫未減。
淺笑如水一般在嬌顏上漫開,眸光極軟。
“或許是好酒多年可以生玉?”她隨手把玉拋到一邊,又被他拾過去。
“不是你的?”他鎖住迷離難解的清眸。
“誰知道是哪裡來的。”她抿了抿脣,神色全無異樣,“我不過是聽說那裡有壇埋藏多年的陳酒,一時好奇挖來看看。”
“你不要?”
“不要。”她像是真不放在心上,也沒再看一眼。
“那我要了。”他握住掌心的一方冰涼,盯著她的臉。
執筷的手微微頓了一瞬,“喜歡就拿去吧。”
那一日,夢一般甜。
不是握在掌心的玉,他會懷疑是真是假。
不知迦夜什麼時候下了迷藥,又被算計了一次,醒來時已由君王府的人送回了宿處。青嵐好一頓囉唆,半天耳根才得清靜。
又見蝴蝶。
還是在深埋多年的酒罈裡,單憑玉色已然無價,何況雕得如此精緻,她卻毫不在意,棄若敝屣。
銀鵠探得的情報撲朔迷離。
君隨玉的父親君若俠娶妻清樂郡主,據稱夫妻二人感情甚篤,相敬如賓。君若俠瀟灑倜儻,持身自好,鮮少有紅粉韻事沾惹,更在妻子過世不久後因病成疾,英年早逝,看不出什麼疑點。
唯一特別的,便是他揚州的別業,十幾年前君若俠曾在那住過一段時日,極愛那一苑風景,以致後來將房屋、樹木悉數移至西京,築起了一座一模一樣的華苑。那般龐大細緻的遷邸,花費堪稱巨大,多年後仍有人感嘆傳述,成為君家豪闊的又一例證。
迦夜住的那一苑,依稀有揚州建築的影子。
偏好揚州菜,滿是珍品的家,打碎的和闐漢玉耳杯,極盡寵愛卻讓她隱隱怨懟的父親,消失未見的盛骨玉壇……
君若俠花了那麼多工夫複製出一處一模一樣的院落,重要的究竟是那間華宅,還是宅內曾住過的人?無數揣測如走馬燈閃過,隱約的答案呼之欲出,卻無從查證。
迦夜?君翩躚?
他定定凝視著一方碧玉,腦中盤旋的是一雙清冷黑眸,婉轉顧盼,嗔視也有情,極似一隻翩翩飛舞的彩蝶,讓人既想留住美麗,又怕傷了彩翼。心如千疊,飄忽不定,怎麼也握不住。
一隻手猝然搶過碧玉,他反應極快,手腕一翻轉瞬搶了回來,銳目過處,微黑的男子大大咧咧地對著他壞笑。
“九微!”
數年不見,驚喜瞬間溢滿胸膛,上去狠狠地互捶了幾下,俱在齜牙咧嘴中大笑起來,一時無比暢快。
“我該恭喜你做了教王。”他笑著調侃,上下打量好友,或許是經歷了激烈的權位之爭,九微多了一股強悍的霸氣,也更自信。
“呸!”九微毫不客氣地抱怨,“當年你拍拍屁股拐了人就跑,哪管我的死活,少來假惺惺。”
他全無愧色地駁道:“你還敢說?以為我不知道,她走了你不知多高興,現在倒來吐苦水。”
九微大笑起來,藏著心照不宣的謝意,“沒錯,雖然少了你的臂助,但去了千冥一半勢力,讓我做夢都想笑。你沒看見千冥那幾天臉有多臭,他還以為能一箭雙鵰,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
猜也猜得到。
“他實在高估了迦夜的野心。”
“我本以為她是託詞,誰知道竟是真的不在乎。”九微壞笑著戲謔,“全是被美男計所惑,哎呀呀……”
“去你的美男計!”他笑斥著回罵,“你對紫夙才是用了這招。”
久違的兩人再次大笑。
室內杯盤狼藉,空空的酒壺丟了一地,九微往嘴裡拋了一粒花生米,微醺著坦承從未對別人說過的心事。
“……這教王真不是人當的,每天看下面勾心鬥角,還得時時警惕,不留神一個浪打過來什麼都完了……費了多少心力血汗才混來如今的地位,卻連個安穩覺也睡不好!”
“你不是已經除掉了千冥,還擔心什麼?”心下微憫,嘴上卻不露半分。
“何止是千冥,我連紫夙都殺了。”九微苦笑了一下,“她野心太重,靠媚術攏了一批人,威脅太大。”
紫夙也……他不由得一怔,“淵山上還沒出過女教王。”
“她倒是有這個意思。”眼中掠過一抹狠意,霸悍之色一現即隱,“可惜沒機會了。”
“看來你這幾年過得很是辛苦。”摸了半天,謝雲書揀了一個半滿的酒壺替他斟了一杯。
“累死了。”九微一飲而盡,鬱悶地咂咂嘴,“說實話,我真羨慕你能一走了之,可惜上了這個位置就不得不做到底,不然死得更慘。”
“現在無限風光,也算是值得了。”
九微明白他的意思,笑得複雜而無奈,“當然,比失敗要強得多。”
他暗裡惻然,嘆了口氣,恰好九微也嘆了一聲。
兩人一怔,皆笑起來,一掃陰鬱之色。九微故態復萌,又是一貫的不羈。
“你和迦夜怎麼回事?我聽碧隼那小子說不太順利。”深覺不可思議地挑了挑濃眉,“這麼久還沒搞定她?”
他丟過一個白眼,“你以為我是你,把人拐上……就算成了?”
九微笑得極其曖昧,眼神閃爍,“原來已得手了,想想也是,憑你這長相還有拿不下的女人?說說看滋味如何。”
“去死!當了教王還是死性不改。”他沒好氣地唾棄,“淨想些不上道的事。”
“男人嘛……”九微不以為意,又興致勃勃地湊近,頗有秉燭長談的架勢。“不用說你肯定是她第一個男人,身段是差了點,但面板看著不錯,摸起來應該很……”
一個蘋果塞住了他的嘴。
“好得不得了,滿意了吧。”他控制著不去回憶,卻禁不住漾起了笑。
“滿意個鬼,一點細節也沒有。”悻悻地拿下蘋果啃了一口,九微心知問不出所以然,只好戲謔,“笑得那麼美,看來確實很。”
眼角斜睨,他只說了一句:“是你無法想象的好。”
“切。”九微嗤之以鼻,“女人不都一樣,多稀罕!”
他倒也不駁,只是笑,藏不住的無限滿足,九微恨不得把菜盤扣在他臉上。他越是說得含糊,九微越是心癢難耐,百般盤問無果,只好沒話找話,“不說就算了,既然你得了手,怎麼會成了這副鬼樣子?”
這一問正中心事,他再笑不出來,絲絲苦澀又泛了上來。
“我想娶她,她不肯。”
“她願意跟著你,卻不願嫁?”輪到九微愕然。
他搖了搖頭,“她不願和我一起,起初是因為家世……現在找到她,她還是不肯,卻不懂是什麼緣故。”
九微隱約明白了,瞭然地嘆了口氣,“不奇怪,要她那樣驕傲的人低眉順眼,比殺了她還難受。以你的家世也不可能容忍這樣傲氣的媳婦。”
“所以我想離開家。”他心事重重地盯著酒杯發呆,“這樣才能留住她,可她藏得鬼都找不著,我找了四年才把她尋出來,她卻仍然拒我於千里之外。”
“而且搖身一變成了聲名赫赫的君王府小姐?”九微一時摸不著頭腦,“她和君隨玉到底是什麼關係?”
“或許她本就是君王府的人。”儘管這個推想看來荒謬又無法證實,卻可能是事實。
君隨玉曾言及她似一位故人,什麼故人能讓一方霸主親身遠赴揚州,甚至甘願動用武力吞併方家以成其心願?他不相信君隨玉會隨意將她認作義妹。
九微的目光愕了一瞬,不可置信地乾笑起來。
“怎麼可能?君王府的人會去塞外?”轉念一想,謝雲書本是江南一代才俊,不也曾淪落淵山嗎?
謝雲書一一說了此番查探的細節,迦夜無意言及的隻言片語,直至數天前偶得的碧玉。
九微打起精神尋思了半晌,將信將疑。
“既然有這樣的來歷,她大可以名正言順地嫁給你,為什麼還要拒絕呢?”
“我不知道。”眉間無法抑制地浮出苦澀,“她的心思太難猜,一直要逃,我已心力交瘁了。”
望著他的神色,九微由衷地勸慰道:“還是放了吧,或許她根本不喜歡你。”
“不,在我懷裡的時候我能確定她是願意的,她不排斥,甚至喜歡我的親近,可一旦離開……”他挫敗地搖頭,“永遠別想從她嘴裡聽到真心話。”
“你該把她綁在**。”九微突然壞笑起來,輕浮地打趣,“女人那時候最誠實,只要技巧得當,想聽什麼都行。”
他也笑了,卻笑得很落寞,“我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無計可施。”
“誰讓你愛上這麼麻煩的女人!”九微嘀咕了一句,轉手替他倒酒。
“能不愛就好了。”他坦承自己的無措,“我真希望她別那麼固執,乖一點,留在我身邊,要什麼我都答應……可她什麼也不要,除了要離開。”
那樣漫長的追逐,他投入了太多感情,猶如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她卻只留一個背影,永遠不變的疏離,似遠似近,猶如隱在霧中的雪山遙不可及,以致偶然的繾綣都成了夢一般的驚喜。
酒一點點見底,人在心事中醉去。
望著醉得失去知覺的謝雲書,曾經的殊影,九微默默嘆息。
時隔這麼久,他仍為一個女人而醉,漫長的愛戀猶如熾烈的火,穿越多年仍不熄,迦夜迦夜,你怎麼忍心如此?
日上三竿,君王府門前立著一個錦衣人,依禮請見君翩躚,隱然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威嚴。
“請通報君小姐,故人九微,祈盼一會。”
既然迦夜已經更換了院落,連殊影都探不出,他也唯有依禮請見。很快,侍從恭敬地請入,在君王府某處靜苑,他見到了正坐等他的迦夜。
雖然之前聽碧隼提過迦夜的外貌有變,九微仍是恍了一下。
“一別數年,雪使委實變化驚人,我還擔心被拒於千里之外。”
迦夜纖手引客,霜鏡奉上清茶果盤又退了下去,留下兩人單獨相談。九微不著痕跡地環視,靜謐無人的院落看似空蕩,卻伏有多處暗衛戒備,重重設防並不合迦夜的脾性,想來應是君隨玉的安排。
以她的武功根本不需如此森嚴的防衛,究竟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防範誰?
心底猶在尋思,迦夜已開了口。
“故人好不容易來中原一趟,迦夜自該盡地主之誼。”說著她輕淺一笑,“何況來者是淵山新任教王,豈敢怠慢。”
“哪裡,想來多虧雪使成全。”九微呷著茶,打量著眼前容顏勝雪的女子。
“既來中原,想必塞外已定,該說一聲恭喜才是。”長睫漫不經心地眨了眨。
“不過是僥倖未死而已。”九微自嘲地一語帶過,“倒是剛來此地就聽說雪使入了君王府,好不意外。”
“機緣巧合,運氣使然。”迦夜不露半分心緒,“不知教王此來何事?僅是舊友探訪?”
“我有點好奇。”九微淡笑著坦承,“想知道君王府的千金十九年前為何到了淵山。”
男子突然點破,迦夜靜了半晌,忽而笑了。
“既然沙勒國的王子能化身月使,甚至登上了淵山的玉座,我上了淵山又何足為奇,不都是造化弄人?”
她沒有迴避,而是直承了事實,倒教九微有些意外,“你果然是君若俠的女兒?”
“是又如何?”她托起茶碗,慢慢掠去浮沫,全無一絲波瀾。
“那你為什麼避著殊影,他的心意你不會不懂?四年前也就罷了,如今依你的家世儘可與謝家比肩,何況君隨玉……似乎對你也相當重視。”話語故意頓了一下,“或者你不過是耍著他玩?我既不是殊影,你也無須掩飾,同僚多年,真話假話我還分得清。”
“原來教王此來是為探問這般瑣事。”迦夜輕諷,“真是大材小用了。”
“畢竟朋友一場。”九微無所謂地笑道,“相交多年,看他為了一個女人失魂落魄,折磨得憔悴可憐,想袖手旁觀也於心不忍。”
“你很夠義氣。”
“沒辦法,誰教他當局者迷,只好我這旁觀者來清一清了。”這話也只能由他來問,換了銀鵠、碧隼,是絕不敢開口的。
迦夜沒說話。
“你到底怎麼想的?就算是殺人也該痛快一點。”冷眼盯著淡漠的素顏,決意要替摯友問個分明。
一片死寂,沉默了許久,她忽然給了答案。
“我……活不了多久了。”
千想萬想也沒想過竟是這個理由,九微一時驚住。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的某一處,彷彿又回到了四年前。
白髮蒼蒼的老人診斷了許久,不知捻斷多少根白鬚,鬆開手後又久久不語,抬眼示意君隨玉起身。
“不必換地方,就在這裡說吧。”大致也猜得出不妙,女孩扯了扯脣角,“生死由命,沒什麼好顧忌的。”
年邁的醫者微感詫異,望向一旁的君隨玉,見對方蹙著眉點頭才詳細道來。
“姑娘病情實為老朽平生罕見,身中花毒倒還罷了,雖拔毒不易對性命卻是無礙,但……”躊躇片刻,老人嘆了一聲,“姑娘所練武功太過霸道,禍害非常。如今已是寒入百脈危若懸絲,數年內定然經脈寸斷,傷重而亡。”
女孩毫無表情,男子卻臉色發青,好一會兒才能出聲問:“敢問神醫可有補救之法?”
“很難。”老人示意隨侍收起藥囊,“若是廢去武功,以針藥調理,當可多延幾年。”
女孩突然問:“照現在的狀況,還有多久?”
“不出七年。”老人惋惜地低嘆,“再要妄動武功,時日會更短。”
“翩躚!”
“辦不到!”黑冷的眸子極其堅決,“廢掉武功,我寧願立時就死。”
“留著它會害了你。”醫者離開後,君隨玉苦苦相勸,“君王府的力量足以讓你安枕無憂。”
“舍了又怎樣,不過是苟延殘喘。”清麗的臉龐異常平靜,“我早知有這麼一天,活到今日已是上天寬待。”
“別這麼說,還有機會,一定會有辦法。”
“生死尋常事,早晚也無甚差別。”無視他的苦勸,她堅持己見,“你答應過由我自己決定。”
是,他是答應過,這是她同意延醫診治的條件。但他怎能眼睜睜地看她走上不歸路?
“翩躚……”怎麼也說不動,被她的執拗逼得五內如焚,“君王府所有侍衛任你驅策,不管你想做什麼都不必親自動手,殺人也好,報復也罷,吩咐一聲自有人辦得妥妥帖帖。當年陰錯陽差讓你受苦,如今已無須獨自承擔,你到家了。”
她淡淡地笑。眼前關懷的眼眸如此焦急,讓她想起另一個傾心相待的人。
偶爾回憶一下也不錯,但終是過去了,生命中多數時候困頓乏味,活那麼久相當無趣,何況還得軟弱無能地依附於人。
“命運讓我從江南到淵山,從淵山到西京,又在這裡受你庇護,也能讓我再度匍匐在它腳下。我不清楚將來還會怎樣,寧可保留這一點力量,至少還能有所選擇。”
望著君隨玉痛心的臉,她說得很認真。
“這是我的命,請你讓我自己做主。”
“我練的功本來就是極損經脈的一種,當初為了殺教王不惜後果,其實……也無所謂。”沒人將祕術練至那樣的程度,連母親都不知曉代價幾何。四年前她才明白,獲得超常力量的時效原是這樣短。
“你……此話當真?”九微著實不敢信,難以想象這個女人很快會有瀕死的一天。仔細觀察她的氣色,竟比在淵山時更好,唯有目光失了銳利,隱隱一抹倦怠的空乏。
看出他的懷疑,她大方地伸出手,“你不信就自己試試。”
九微狐疑地按上細腕,嘴裡仍在調侃:“我可不是名醫,讓我看也白……你!怎麼……”聲音驀然止住,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收回手,疲倦而無奈,懶得再扯出虛假的笑,“你明白了?我現在不過只剩一個空殼。”
九微好一陣沉默。
“反正時日無多,道破了更麻煩……索性發點善心放了他,免得最後還害他久久受苦。”長睫一顫,捧起茶又抿了一口。
“為什麼願意告訴我?你一直咬死了不說的。”勉強回神,九微有些許迷惑。
她望著遠處,春日的生機灑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到處是綻放的春芽,嫩黃淺碧恣意鋪陳,在暖起來的和風中悠然搖曳。
“因為你討厭我。”黑眸轉過來淡瞟了他一眼,“而且你比誰都看重他,希望他過得好,所以一定會守住這個祕密。”
九微唯有苦笑,“我現在後悔自己不該問。”
“可是我想說。”她恍惚低喃,“總悶在心裡很難受。本想躲上幾年,死了也就罷了,反正他遲早另娶名門淑女,忘了還有我。誰知他竟找到了這裡。”纖白的指尖撫著額,近乎失神地低語,“我該說得更絕一點,教他徹底死心,可看他的樣子……我說不出口……他那樣的傻瓜……”
看著眼前人百年難見的煩亂,再想起昨日醉酒的人,九微禁不住嘆息。
“我之前只知道他對你好,現在你對他如何,我也算明白了。”
“我對他?”她不自覺地咬住了脣,櫻脣泛白,“我對他一點也不好,不懂他到底看中我什麼……”
“我的確討厭你。”回憶著昔時的印象,九微坦言,“你太冷,太聰明,對自己毫不留情,完全沒有弱點,讓人無隙可乘,做你的敵人會很頭疼,那時的你一點也不像個女人。
“我本以為你對他僅是利用,沒想到你會冒險去善若,還用了色殺,又替他解開了受制的內力,他如今仍不知你是如何解開的。
“紫夙曾跟我說,你從死囚牢提過七個人,後來我才得知是用以試針,為了他……你一直沒告訴他。”
迦夜默然不語。
“因為那個傻瓜會內疚,他跟我們不一樣。”九微輕嘆,“你……配得上他這麼多年的感情。”
她勉強一笑,捧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