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千華一夢流年黯之勾陳
耳邊隱隱有什麼聲音響起,似是鳥雀啼鳴,清脆,很好聽。
鼻尖癢癢的,好像草葉輕拂,擾人安眠。樓澈微微皺了皺眉,隨即很不情願地睜開眼,一時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
如果不是在成都有過一次經驗,樓澈恐怕又會以為自己已經羽化昇仙了,但這一回,他卻是馬上便完全清醒過來。
“彈琴的!”手下意識一摸,觸到是猶帶些溫熱的軀體,正好好被緊圈懷中,伏在自己身上。樓澈忙坐來身,緊張地伸手探一下紫丞鼻息。
胸膛相貼之處,正微微傳來,讓人安心的律動。
還好,還好……
心下稍一放鬆,先前被完全忽略的諸般感覺便突然襲直全身,忍不住痛撥出聲,樓澈這才發現,自己現在,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抽筋,不劇痛的。
該不會廢了吧?
樓澈臉色發白,倒真有這個可能。抬眼向上望,都是堆疊的雲層,從哪裡掉下來的已經完全看不清,這樣抱著一個大活人砸下來,不殘掉才怪。
可是,就算再重來一次,也還是會選擇就這麼衝下來的吧。
至少,他樓大爺皮糙肉厚,給彈琴的當墊子總比讓他自個兒硬生生掉到地上結果要好得多。
很瞭解自己現在的心情,樓澈並沒有後悔,唯一想到的一點,便是——好不容易才讓紫丞對他動情,若真因為這一摔落下個殘疾什麼的,他會不會……
雖說樂觀開朗到相當的程度了,但一旦涉及到紫丞,他好像就沒有那麼多自信,總是患得患失,害怕一覺醒來,只是黃粱一夢。
輕嘆口氣,樓澈小心攬住紫丞,開始打量起周圍環境。
千華山。
若說先前對這個名字並無太大感覺,那此刻,樓澈算是完全認識到,這座山,為什麼要叫這麼個名字了。
千般風華,萬種色彩。
眼前這地方,一眼望去,遍地叢生珍奇巨樹,見所未見的,喚不出名字的,有一些甚至直上雲霄,如同那早已不知在何處的崖頂,都被雲霧遮擋起來。樓澈這才發現,他們頭頂上,就有一顆樹,想來,若不是因為它,掉下來只會更慘。
略一唏噓,樓澈知道,現下不是觀景賞物的時候,得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畢竟現在紫丞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有沒有受傷,他還完全沒有底。
這樣想著,樓澈強忍住身上疼痛,抱緊紫丞就要站起來,卻忽聞一陣幽幽遠遠的歌聲。起先,樓澈還以為是什麼奇怪的鳥,畢竟此處這麼多異木,若還有什麼珍禽之類,也不奇怪,但很快,他便不能這麼認為了。
那確實是歌聲,是人在唱的,那聲音略有些低沉,似是男子,但卻又沙沙潤潤,隱隱帶點女子的柔婉和嫵媚,乍聽下去,竟有些不辨男女。
樓澈起先還只顧迷惑,卻是立馬反應過來提高了警惕。在這種外表看來美如仙境的地方,極有可能會遇到什麼古怪人物,若要放在平常他或許會十分感興趣,但現下懷中抱著紫丞,他便需要全面小心,不能稍有分神。
更尤其,那聲音越來越近之後,他聽出那唱詞的內容,便更加警覺,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般,戒備地盯著聲音飄出的方向。
“猜猜我是誰……猜對留你做花肥……”
“猜猜我是誰……猜錯送你去黃泉……”
“猜猜我是誰……”
一遍遍重複,一遍遍吟唱,直到聲音的主人終於出現在林蔭之間,紅衣翠袖,撐傘而立,那先前還不停翕合的紅脣才漸漸抿起,微微勾出一段細弧。
縱使早有準備,樓澈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長這麼大,見過最美的人,那絕對是紫丞沒錯。可眼前這一位,若說有遜於他,卻又彷彿可與之比肩。
細看去,只見細長鳳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光潤右頰邊,淡赤條紋隱約勾勒出某種妖異圖案,微紅的發用一條翠綠花莖高高挽起,露出右肩上一朵比臉龐還要碩大三分的花朵,半開半合,張牙舞爪。形貌雖頗為可怖,放在這人身上,映著他臉龐,卻又豔媚絕倫,美得不可方物。
“小子,竟然能來得我這千華夢地,倒頗有幾分膽識,說說看,你是怎麼猜到入口的?”那人見樓澈面露驚詫卻又隱含戒備,不由眯眼一笑,容顏妖惑,手上秀紅竹傘微微旋轉,傘面也繪著同他臉上一樣的花紋,樹影斑駁間,陽光傾瀉下來,透過傘骨,映得整個人都是那樣迴環蜿蜒的痕跡。
樓澈一時又有些怔住,這句問話不似唱的,聲音更加低沉,再加上這一種千嬌百媚的姿態與樣貌,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不怪他遲遲未能下定結論,實在是因為有前車之鑑。
“嘻嘻……”似乎覺得樓澈現在的反應很有趣,那人妖嬈一笑,放下手中小紅傘,在身側緩緩打著旋兒,然後,像是跟隨這轉動的節奏般,重又輕唱了起來。
“猜猜我是誰……猜對留你做花肥……”
“猜猜我是誰……猜錯送你去黃泉……”
樓澈聽著他唱,這才猛然醒悟過來,下意識將紫丞向自己懷裡攬緊了些,“你這傢伙,搞什麼鬼,猜對和猜錯根本沒差別嘛!本大爺就不信做花肥會比去黃泉來得好!”
搖了搖頭,那人仍舊是繼續唱。
樓澈這時再打量他片刻,旋即卻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好啦好啦,既然你這麼堅持,本大爺就勉強猜一猜吧!咳,本大爺要說了——你,其實便是‘緋花修羅’,勾陳吧!”
那人這次,不點頭亦不搖頭,卻是頓住了歌唱,笑吟吟看著樓澈,目光中滿含興味,“小子,有點意思,繼續說。”
“不要叫本大爺小子,本大爺有名字,樓、澈!”
“嘻嘻!樓澈小子,理由呢?你如此猜測的理由,我倒很有興趣聽聽。”仍舊將傘豎起,傘柄架在肩上,勾陳一手輕撫肩上花朵,姿態閒適。可樓澈卻並不知道,自己剛剛避免了一次攻擊。
眼一白,懶得糾正他稱呼,樓澈指了指自己懷中抱著的人,“本大爺原來也不知道,是彈琴的說,傳聞中的‘緋花修羅’,就是你這樣,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卻生得一副美女模樣。還有,他這次來千華山,就是來找你的。”
“彈琴的?找我?”勾陳微微皺眉,就要走近一些看看紫丞。哪想樓澈卻馬上反應過來退後幾大步,剛剛站定,便立時覺得後背作痛。
見他這番分明自身難保還激烈“護犢”的舉動,勾陳優美的脣線再次緩緩勾起,“樓澈小子,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痴情的種子,怎麼,你喜歡他?”
臉上一紅,樓澈卻不肯有絲毫放鬆。
“嘻嘻……既然他是來找我的,你不將他交給我,豈不是拂了他的意?”全不介意樓澈警惕的目光,勾陳在原地站著,姿態帶著分蠱惑人心的慵懶。
“本大爺怎麼知道,他來找你幹什麼?如果是有舊怨,怎麼能就這樣交給你!”樓澈仔細盯著勾陳,試圖找出些端倪,卻實在是向來學不會察言觀色,現下,也仍舊什麼線索都尋不出,更何況,對手還是位高深莫測到跟紫丞有一拼的傢伙。
“哦?他仇家很多?你不是喜歡他麼?怎麼都不知道?莫非……他不屬意你?”勾陳笑而反問。
樓澈咬牙,這一連串的問題,莫說是勾陳,就連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斬釘截鐵地回答出來。
甩甩頭,索性吼出一句,“不管他仇家多不多,只要有本大爺在,就休想有人能傷到他!至於剩下那些……本大爺才不屑斤斤計較!”
“原來如此……樓澈小子,你的答案我很滿意,不過,依我看來,你的心上人,好像,快要不行了吧?”剛剛驚鴻一瞥間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膚顏色,勾陳只消看上一眼,便已能猜出個大概。
樓澈心下一驚,正要反駁,卻忽覺懷中人身軀一陣劇烈顫抖,低頭看去,紫丞眉心緊皺,嘴脣血色竟然急遽褪去。
“先別動他!”樓澈正要伸手,卻被一隻翠袖攔住動作,抬眼一看,勾陳不知何時竟已來到近前,而他此時看著紫丞的眼神,居然是萬分驚訝。
樓澈一時著急,看不出那神情究竟包含什麼樣的意味,總覺得不簡單,就要張臂護住懷中人。
卻在此時,勾陳已經出手探向紫丞衣襟內,手指一牽,摸出來,殷紅的色澤,瑩潤的肌理——血玉項鍊。
“紫丞?!”
聽著勾陳驚喚出聲,樓澈一時有些怔住,卻在看出他臉上突然升起的陰霾時,立馬緊張起來,急道,“你——!”
微微皺眉,勾陳卻不管樓澈想說什麼,徑自從袖間掏出一隻紅瓷小瓶,迅速給紫丞灌下去。
“喂喂!你給彈琴的吃了什麼?你……”心下一急,樓澈就要讓紫丞吐出來,勾陳卻在此刻,看著紫丞,神色略有些放緩。
總算,還來得及……
心神稍定,原先那摸不清看不明的神色便重又浮現面上,勾陳見樓澈一臉火燒眉毛的著急樣,又看了看沉睡中的紫丞,忽而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樓澈小子,‘聖手醫仙’的名號,你有沒有聽過?”
樓澈現下恨得不行,哪管什麼聖手邪手,只覺得紫丞如果就這麼沒了,他一定要將這傢伙千刀萬剮,也不怕壞了他不殺人的規矩。
心裡正著急,卻全然沒看出來,紫丞其實剛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現在,是無論如何,也死不掉了。
因為,勾陳不會允許任何人,從他的手下沒命,當然,這是指,聖手,而非修羅。
“如果我說,這世上,除了我勾陳,沒有人能救得了他……”站起身,勾陳旋轉著肩上小紅傘,微微偏過頭,手指緩緩勾勒頰側那碩大的花瓣,笑得莫測。
這一個“救”字入耳,樓澈才總算腦中清明,“你……憑什麼本大爺要相信你?”
勾陳輕哼一聲,“也難怪紫丞不喜歡你,整個一呆子,你自己看看,比起剛剛,現在他的臉色是好了還是壞了?”
也顧不得勾陳怎麼評價自己,樓澈仔細審視懷中人,這才發現,比起最初,確實添了些讓人安心的血色,手指撫上去,好像也比先前溫暖了。
“不過,我從不做虧本的生意,要讓我救你的寶貝,還得有個條件。”勾陳悠悠搖晃指尖,笑聲輕輕柔柔,迴盪在林間,頗有些飄渺的味道。
並未多做考慮,樓澈知曉,這種情況,他必須相信此人。
更尤其,紫丞本來就是要找他……但是,他之前為什麼對勾陳與他的關係隻字不提,又為什麼,非要在半夜撇下自己單獨離開,而且還是以那種方式?
現在想來,如果他沒有突然驚醒,沒有找到紫丞,沒有跟他跳下這懸崖,或許現在等到的也只是一紙噩耗了吧?
除此以外,還有那崖頂之上匆匆一眼,雖然不甚清楚,但他分明看到,那些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衣著打扮,這究竟是……
強壓下心頭某種不好的猜測,樓澈抬頭,清毅的眸子透出義無反顧的堅定,“什麼條件?只要你能救他,本大爺都答應!”
勾陳滿意一笑,嫵媚的丹鳳眼角邪邪揚起,面容妖嬈,頰側藤蘿愈發豔麗,彷彿正在滋生蔓延。
人似花,花似人。
緋花,修羅。
於是……又一腹黑登場,小澈澈要開始服役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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