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囹圄智鬥苦臨危 之偷襲
如先前所料,到底還是有些深謀的人物,果然不會放過這麼難得的機會……
紫丞眸色一黯,拉住馬韁。
此夜,無風無月,被幽靈般的暗影染得深沉的堇色衣袂卻是微微鼓起,馬蹄過處,帶起數片落葉,深青的顏色,落在生機恰盛時,絕非自然。
是被外力削落的。
“樓兄。”輕吸口氣,紫丞重又趨了駕霧,追上前面樓澈,仿似剛剛那種異樣從未發生,只不過突然想起什麼事,閒聊罷了。
樓澈便是這麼以為的,所以他僅是爽快一咧嘴,“幹嘛?”
紫丞卻忽而沉吟著不再說話,微斂眸閒閒淺笑,如往常般取出巾帕來回摩挲懷中古琴,滿意地看那七絃灼出銀亮光澤,乍寒乍冷。
脣畔微勾,紫丞突然抬眼,優雅一個側身,竟自駕霧背上凌空躍起,然後順勢攬臂迴轉虛籟,一揚,一揮,一舞,身邊矮矮的灌木叢便如勁風颳過,隨著那亦斷亦續的古琴清音發出簌簌之聲。
足踩鞍脊,長身立定,紫眸中幽冷寒光凜冽一閃,右臂徐徐拂過,宮商角徵羽錚淙亂響,琴音隱隱有殺戮決意,卻又驀地悠緩淺淡起來,隨之幾縷幽眇徐徐冉冉,卻在水弦頷處戛然而止,裂帛鏗鏘,一串激狂冰刃,暗中相交,幾何旋環,很快便直入黑暗。
灌木蕭蕭,片而未落,卻在那裡,隱約傳來數名男子嘶聲慘叫,此起彼伏,在這靜夜沉沉的寧謐裡,更添了些恐怖嗜血的味道。
樓澈驚訝得張大嘴,顯然不知紫丞為何突然使出此招。
這是他第二次聽見紫丞奏這曲。第一次,是他們比武的時候,但那日畢竟只算過招較量,點到為止,紫丞並未動幾分真格。而現在,這一挑一撥已然是含了冰冷殺意,倏忽破空極是利落,宛如金戈鐵馬短兵相接。
更別提,那琴者此刻,玉立馬上,堇袍翩飛的姿態,墨玉長髮間影影幢幢的清冷眸光,一眼落定,竟似俯瞰芸芸眾生,渾身真氣凜冽鋒利,纏繞激盪,帶動衣袂飄舉,鼓盪如大鵬展翼。
這樣的居高臨下,這樣的霸道之氣,就連樓澈都已明顯感覺到,自那種冰寒內力中激發出來的聲響,宛如洪鐘大呂,一圈一圈,隨虛籟冰弦直擊人心。隨後交匯成一張巨大的網,無形無縫的壓迫力,不復溫雅,不復淡然,似是抬指的下一刻,便會緊密收縮,攫住心腔,掏空魂靈。
不見血,卻濃稠如夜。
此曲主調經過第五土弦的時候,約摸二十步開外的層層樹梢間似突然起了一陣風,微微一震,很輕很淺,彷彿夜露滴在上面。
樓澈心下一緊,他已經察覺到四周紊亂的氣機,約摸有十人左右,此刻多半是被紫丞一曲干擾了內息不能動彈,但不妙的是,其中有個人似頗有些本事,行動雖也稍稍滯緩,但很快便恢復過來,收息平氣,安穩如初,竟似並未受到太大影響。
手握碧落,丹田內躍動低鳴,游龍般暗暗流轉,樓澈察覺到那人正在不急不緩朝這裡靠近。
終於出現了啊。
紫丞按住猶在顫動的琴絃,嫋嫋餘音便如被從中截斷般,生生收了個並不算淋漓的尾聲。“閣下夜間訪友,真乃好興致,卻不知為何此刻才來?紫某可已恭候多時了!”
濃濃夜色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黑衣蒙面,露在外面的一雙眼冷銳異常,樓澈仔細瞧去,忽覺那身形很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出究竟在哪裡見過。
那人迎著紫丞笑意從容的“問候”,身邊同伴七零八落倒了一片——鎮魂牽引,雖不奪命,卻也要讓人生生承受那魂斷噬心之痛,三炷香的時間,而中,如臨往生之劫。如若撐不下去,也不過自尋解脫,唯此一途。
心頭驀地收緊,樓澈掃視周圍狼藉,再抬眼看向紫丞,那人正淡淡微笑,神態端雅如常。
這樣的他,明明很熟悉,卻又仿似陌生無比。
微微皺眉,樓澈清楚地聽到,林間迴盪著的□哀嚎,斷斷續續,一陣接一陣不絕於耳,宛如黃泉不滅的漣漪,愈發襯得這夜恐怖而詭異,彷彿只再向前一步,便會落得靈肉割裂的結局。
此曲,鎮魂。
十指梅花斷腸處,妙音國色曲鎮魂。
只是,剛剛那一擊,究竟含了幾成功力呢?
黑眸微眯,七步開外,那黑衣男子從容站定,彷彿絲毫不在意紫丞何時會再出招,迴應的聲音亦是不畏不懼:“妙音公子言辭懇切,在下豈敢無禮?為免傷了和氣,還請不要再動干戈,就此屈尊隨在下走一趟吧……”
這句話未完,耳邊便傳來一陣破空之聲,樓澈已經提了碧落飛身下馬。
他可不像紫丞還會用那許多迂迴戰術,一眼就看出此人沒安好心,又帶來那麼多嘍囉,必是捉不到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何況彈琴的傷仍還未好全,不宜多動手,所以這難纏的主兒,還是交給本大爺吧!
“故作神祕的傢伙,不要搞錯目標了,你的對手是本大爺!”轉了轉脖頸,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樓澈於是咧嘴大笑,“好久沒活動活動筋骨了!果然……比起脣槍舌劍的嘴皮子功夫,本大爺更喜歡——運動!”
最後一個單音落定,碧落風毫祭起,樓澈在空中連連幾個翻身,筆底過處,蜿蜒迴旋的軌跡隱隱顯現,沿著真氣執行的脈絡,宛若畫符成壁,倏然一閃,便向那男子環環壓去。
對手亦未有絲毫遲疑,抽出腰間武器便挺身上前。
紫丞看清了,那銀弓疾行、雙劃裂空的弧度,是——修羅刃。
眸底隱隱泛起異色,紫丞按住琴絃本欲起音的手緩了一緩,脣邊忽而漾開淺淺笑紋,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懂了。
聰明如那人,必是不會疏忽到暴露自己身份的。
所以……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是故意要告訴自己,對手已經採取行動了,而他,至少在這點上,願意與自己共進退。
而這身黑衣蒙面,不過是在做給“外人”看的同時,仍舊混淆耳目,畢竟,現在要“棄暗投明”,尚還太早。
看來,此劫仍需自己力渡。
這也算是,取得他認同的考驗之一吧?
呵……真不愧是師父看中的人選,心思縝密謀劃有度,果然於武林於朝政皆是不可多得的股肱之才。
已經瞭解到那男子意圖,紫丞便再不冒進,而是在一旁靜靜觀戰,藉機仔細描摹樓澈一招一式行筆主路,試圖在其中發現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卻是甫一抬眼,便恰見那青白的人影一式倒掛迴環,筆鋒橫掃,疾風過處,男子險險避過的同時,蒙面黑巾亦是翻了開去——
竟是二人初來洛陽的那日,遇到的,曹府管家。
樓澈頓時大驚,全然沒想到區區一個管家居然能有如此身手,且自己當日竟完全沒有看出來,如此深藏不露,是針對彈琴的嗎?
曹老頭想抓彈琴的……對了!他是劉協嫡子,那曹老頭不會是要斬草除根吧?
這樣一想,樓澈頓覺駭然,提了碧落又要向前逼近。卻不料那男子很快便從暴露身份的少許怔愕中恢復過來,自袖間取出一包藥粉,朝樓澈灑去。
紫丞眼見這毫不遲疑的動作,立時也起了擔憂,何況他現在已經看出來,樓澈雖然武功頗高,江湖閱歷卻是極淺,對這暗器毒藥什麼的從來就少了武者該有的防備之心,此刻,居然仍舊一門心思向前猛衝。
可是,那個人沒必要對樓澈下狠手啊?
腦中一滯,紫丞猛然想起從前聽過的一些話——
“成王者從來不需那麼多善心,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個道理,想必傳聞中文韜武略、驚才絕豔的‘妙音公子’不會不懂!”
“但願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莫非……他真要除掉樓澈?
紫丞立時驚駭不已,猛然催動內力就要將前方青白的身影推開去。
卻在這瞬時萬千的一刻,一道白練突然自林中某處疾閃而出,如劃破暗夜的驚電,倏忽裂帛之聲、落木之聲、草折之聲,盡數裹卷著襲來。
隱隱還有種淡雅的清香,自那白練之上,漾漾暈染開,某種纏綿的味道。
紫丞眉心微蹙,他覺得,自己似乎熟悉這種味道。
很久以前,曾惹得他首度識得心酸為何物。
只是,不及他再細想,那白練便已徑直擊向距離樓澈不過尺餘的藥粉包,霎時一陣薄塵揚起,紙包破碎,在空中丟擲一道明顯的,霧色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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