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初探君心論琴筆之解惑
慢了一步,紫丞未及拉住樓澈。
結果是,在那些碧衣少女們趕來之前,二人已困於九曲迴廊裡轉了近一個時辰。
而且前半個時辰紫丞還能平心靜氣地相陪,後半個時辰他便直接冷眼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某人原地打轉。樓澈因此越發急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
而在這之後的結果是,樓澈接下來過翠華深淵入口的那條險道時,出於理虧心怯,頭一次憋了那麼久沒敢對紫丞哼出半個音。
偷偷抬眼瞥一下身邊人猶自罩著寒霜的側臉,樓澈在心裡暗罵自己莽撞,可是這近兩個時辰過去,剛剛又才出了險道,怎麼說也該消氣了才是。
“彈琴的……”樓澈試探著喚他。
“……”沉默片刻,紫丞停下腳步,終於自脣角逸出一絲輕嘆,“樓兄不必擔心,紫某沒在生氣。”
“那還擺臉色……”樓澈小小聲嘀咕,卻也沒敢說出口,只是心內頗有些委屈,不禁賭氣道:“你對本大爺隱瞞的那些,武功和仙女姑娘的事,本大爺還沒跟你算賬呢!你自然沒道理生氣!”
紫丞見他還記著舊怨,心下好笑:“既如此,紫某與樓兄一一說明便是。”
“那好!”樓澈踱步到一棵大樹下,抱著拳看他,“本大爺就等你說清楚了再走,要是覺得哪裡不對還可以再回去向仙女姑娘求證,免得你胡謅來騙本大爺!”
紫丞愣了一愣,不禁輕輕搖頭,笑著走到他身邊,也倚上樹幹,“想必樓兄已能看出來,容仙承襲家族之能,故而需時時補充水氣,方能維繫生命。而紫某與她相識實屬偶然……半年前她因偷偷離開翠華深淵,久而水氣不濟,恰好被紫某遇到……”
“說得如此簡單。”樓澈一嗤鼻,有些不耐地打斷他,“難怪傷了人家姑娘的心。”
紫丞聞言默然不語,眼神卻已飄向一邊。
“她一直想要的自由……彈琴的,你真這麼認為?連本大爺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思,全部寫在臉上了!”樓澈頗有些不滿地搖頭,“你說那種話也就罷了,為何連本大爺也要跟你一起遭殃,早早就被趕出來?”
此一句顯然的牢騷過後,卻是半晌再沒回音。
樓澈疑惑偏頭,擔心自己是否把話說重了。
“紫某……不懂……”
脣邊逸出一聲輕嘆,紫丞緩緩吐字。陣風拂過,吹得堇色寬袍撲啦啦作響,斜倚的身子竟顯得有些瑟瑟。
不懂?
樓澈驚訝地瞪大眼,這人竟遲鈍至斯?
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想到這玉琢般的人兒原來竟是這般純情之人,樓澈突然有些懊悔自己剛剛說過的那些話,慌忙道:“彈琴的你別誤會,本大爺不是……不是在怪你……”
紫丞似這才從剛剛的思慮中回過神,乍看到樓澈一臉歉然和擔憂的樣子,立時有些莫名其妙:“樓兄怎麼了?”
“啊?”樓澈一呆,方才意識到,也許對自己剛剛那些話,紫丞並未產生什麼深層考慮,這也因此更讓他篤定了關於紫丞“純情”的猜測。
心中驀然升騰起某種亦喜亦憂的奇妙情緒,樓澈一抬手親暱地拍拍紫丞的肩,豁然笑道:“不懂沒關係!有本大爺這麼優秀的師父在,你大可放心!”
紫丞更加滿頭霧水,一雙茫然的眸子直直望向他,很無辜,卻自然透著些誘人之態,盯得樓澈一陣心亂。
不由回憶起還未出山門的那些日子,他一直都最受師姐師妹們傾慕,成日裡前呼後擁走路有風,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欲將他拆吞入腹的目光,卻也覺得十分享受。
可是……
眼前的容顏,被樹蔭下點點光圈映照,神色寧謐,愈發純美得讓人不敢逼視。
不禁又想起那種花,出水蓮。
樓澈覺得自己後悔了。
讓這樣一個冰清玉潔的人被那些傢伙虎視眈眈?
光是想想就有些暴殄天物。
“算了……當本大爺沒說。”
無奈地嘆口氣,樓澈見紫丞仍是那副完全無害的表情,心下不禁有些發怵。輕咳兩聲,樓澈假裝正經道:“本大爺還沒問完,‘妙音公子’又是怎麼回事?”
紫丞聽他終於想起問正事,又暗自猜測那未盡之語定是此人一貫的玩笑話,也不想再尋機深究,順著答道:“只是個稱呼罷了,樓兄其實想問的並非指這個吧?呵……紫某既然欲尋紅梅幽瓣,沒有武功豈非連自保都不足以做到?”
樓澈一撇嘴,“誰叫你看起來這般文弱,本大爺會走眼也屬應當!”
說罷餘光不經意瞟向紫丞懷中的琴,心頭一個想法突然竄了出來,“這樣吧……你跟本大爺打一場,本大爺就不計前嫌原諒你!”
紫丞沒料到他會有此要求,先是訝異,而後細細想了一想方道:“既是樓兄所願,紫某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樓兄,請。”
抬手一讓,紫丞示意對方先行。
樓澈亦是毫不客氣,邁步向前方空地走去。
同樣風采超然的男子,同樣卓爾不群的身姿。
紫丞的身形,翩躚若鶴舞,穿過飛雪煙塵。紫衫悠悠一轉,只聽幾聲錚然凝重之音,弦中祭起兩道銀芒封住樓澈的上下方位。他的袍袖長卷而出——另一道金芒如經天長虹,絢爛耀眼,直向樓澈身前襲去。
金木水火土,已出一,文武為副,金上行。
迎上那弦刃的,長毫挽起千萬朵青色的花朵,墨意層層鋪捲開來,宛若浩蕩的長河秋水,然後自琴中倏然而來的、矯若長天游龍的金光便沒入其中,消散無形。
筆勢收斂的一瞬,又有數聲澹澹秋水一般的弦刃反掠攻出,半空中的飛花在古琴的音韻中,被揉碎了吹散。
水火雙音,再出二,紫丞五指齊動,躍然如春燕。
揚臂一揮,灌注內氣的銳利鋒芒,扶搖直上,而那四下展開的飛花墨痕僅僅只是暗淡了一下,卻又忽而被另一層宛如酒後狂草的筆勢取代。
弦刃在那重重的覆壓下消散,須臾化作無形。暴漲的青金筆勢繼續一圈又一圈盪開,恍若絢爛之極的霞光繚繞著紫丞周身。
這一招下去,純是出於對高手的敬意,不曾留有餘地。
樓澈脣角志得意滿的笑意對上紫丞凝然不動的神色。
臥龍筆醉,封卷一擊!
威嚴的金光降下的一瞬間,紫丞只是微微仰了仰頭。樓澈驚怔,恍惚覺得那抱琴的堇色身影竟似突然暗淡了下去。
始終周旋在自己身側如風如刃的冷音也在同時凝滯,盡數縮回按於琴絃的那隻手上。
樓澈一震之下,急忙收手,猛聽身前傳來一聲壓抑至極的沉嘯,一道血箭已在空中劃過一道悽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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