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城西郊,老依山公墓。夕陽映照著幾棵蒼松翠柏的影子,有微風掠過,投影到方無峰墓碑上,搖曳不停。燒紙,焚香,禱告。做完這一切,方維仁轉身,站在公墓回城的路口,心潮起伏。那晚,他夢到父親了。夢裡,他知道父親所處的境況大不如前,父親拉著他的手,告訴他,心疼了無錢醫治。由於父親所處的世界,沒有社會福利保障體制,所以,原本要幾天以後和媽媽、妹妹她們一起來的掃墓祭祀活動,他要一人先到,先給父親送點紙錢來。
回到路城,已是一年多了。回國的旅途,和出國沒有不同,喀土穆,迪拜,北京,路城,只是終點換成了起點。不過,回國的心情,因為有蕭美麗的做伴,那就是,太好。受獎後,集團公司領導大開綠燈,特許了他和王新亮、辜中庫夫婦對蕭美麗的陪伴假,一直到蕭美麗鑑證的到期。因此,他也有幸遊覽了喀土穆、北喀土穆、恩圖曼三區的大街小巷,也欣賞了三區環抱世界第一長河的自然風光。在吳媽種植園,四人簡直成了農人,翻土、下種、採摘瓜果,樣樣都是能手,受到種植園上上下下的稱讚。和她所有的結,總算是解開了。自重逢以來她吃過的苦,受過的難,都如幻燈片般,一幀幀在他腦海掠過,最後定格在匯流公園那堵牆的這一面。所幸,經過路城警方和蘇丹警方的通力合作,猖獗一時的洛明特大犯罪團伙的喪家之犬吳二苟終於被緝拿歸案了。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這個案子的終極審判到來了。不巧的是他和她都沒能見證庭審的全過程。
洛明、吳二苟、銀貴死刑執行的前夕,方維仁被通知去見了他們一面。那是一個雨後初晴的週六,當方維仁跟隨獄警趕到位於路城西郊的號稱省裡最大最戒備森嚴的路城監獄時,已是下午三時了。在獄警的安排下,方維仁先在一號審訊室等候。不久見到了吳二苟和銀貴,二人被帶出來見到他時,早就嚇的面如土色,話也說不出來。
在第二審訊室見到洛明時,和先前的情況大有不同。洛明除了明顯的消瘦外,神色還顯得出奇的平淡,竟然苦笑著和他談心,談省城的西大校園,談他們的年少輕狂 ,以及圍繞著他們的恩恩怨怨。話語間表現出了悲涼和悔恨的神色。快要分別時,還談到路城的房地產市場,經歷過他的”縱橫捭闔” ,終於受到各方的高度重視。路城出臺了房產政策”調控三十條”,印象最深的一點,就是有一個由安監、審計、國土、消防等單位抽調精兵強將組合的常設部門,對房產的開發和銷售進行全程跟蹤監控,對房產的成本進行審計,然後照顧各方利益,給出每一個樓盤的收益率,然後再進行限價銷售,此舉徹底規範了房地產業以前的不規範的各種行為,”暴利”一詞在路城房地產市場一去不復返了,為此帶給方家的拆遷還房最直接的利好訊息 ,原來的10萬元補差取消了不說,還獲得了等額的裝修基金。金寶、童橫、銀龍和年方齡是一輩子的高強鐵窗,讓他和蕭美麗不再擔驚受怕了。白濱和白鹿母子,終於得以和蘭生重聚,他們一家將告別路城,返回北國。只是,和小白鹿依依不捨地作別,讓他方維仁這個義父兼叔父大哭一場。不過,他們有約,白鹿都會不定期到路城來作客,看望眾親友。
和平商場,經歷過了那次慘痛的火災,是鳳凰涅磐、劫後重生了,做大做強成了國際商貿集團,分部不但開到了黑海之濱的康斯坦察,而且逆流而上,開到了多瑙河中上游的多個歐洲國家。一陣風吹過來,遠方的雲海變換著五彩斑斕的色彩,先是一片墨青,隨後就是一片金黃,把距離它不遠的夕陽鑲上了一層金光,這金光照射到了金頂新區寬敞的街道,照耀到兩旁風格各異的建築和小區內綠樹成蔭的園林,很是壯美。
站在下山的階梯邊,方維仁的眼睛努力地搜尋著他方家的百年老屋所在的位置,自打金頂新區的拆遷開始,到現在已過去多年了,搬進了位於二環北路的拆遷還房,已是兩年有餘,但是他始終沒有時間去轉過他家新居周圍的環境。忽然間,方維仁發現了。原來,老依山和大構山,分列在路城城東西兩側,兩主峰的連線,正好穿越了二環北路邊緣的方家老屋。那是一個綠茵場啊,放眼望去,雖然看不見場內都有些什麼人,是追逐嬉戲,還是比賽練習足球。不過,那場上一定有方維仁當年踢球的影子,還有,是順著山風聲鋪天蓋地而又從很遙遠很遙遠的遠方傳來的歡呼聲。方維仁還發現,一排排的挖土機在他家百年老屋以北數百米的地方忙碌,那地方以前是北部遠郊,現在城市的觸角所及,已變成新的城市邊緣了。而他家以前號稱的城市邊緣,已變成了城中央。看來,路城的城市化建設如此之快,讓他非常高興。
讓他非常高興的還有,方舟和洛小雅雙雙以特優的成績升上了國家級示範中學,受到了封閉式準軍事化的管理;方靜和王新朋喜得千金,取名方新悅。小新悅牙牙學語不久,就會以“我從哪裡來,我為什麼要叫你舅舅”這些問題把他樂得前仰後合。不過,樂歸樂,從此,妹妹就有了屬於自己的新家,她們堅持要把方母接過去同住,卻被母親拒絕了。原因是,方舟受到封閉式的教育了,方母要是走了,方維仁就真的孤單了。這個事也讓他感觸很大,是該放棄原來不想進城上班的舊觀念的時候了,不單是為了自己,更多的是道義與責任,包括對社會,對家庭。
自回國後,方維仁和蕭美麗,應該是出雙入對的了。不過,這隻說對了一半,出雙,他和蕭美麗一起,去看望了麗母大哥麗來他們,也一起去看了洛正,拜訪了方舟和洛小雅的老師。
麗母的身體越來越硬朗,他和蕭美麗為她帶去玫瑰茄的那天,正是麗母加入夕陽紅健身俱樂部併成為理事之一的喜慶日子。
拾階而下,方維仁的思緒不再跳躍了。千千勝集團公司下來的調令,一個星期前就下達到大構山電廠去了,由於在國外立下奇功,他在公司總部的職位並不是先前人們預想的生技部門主任,而是集團公司總經理助理,成了公司屈指可數的紅人。一時間,大苟山電廠的所有的人,從廠長到書記,從執行班長到清潔工,都紛紛打電話祝賀。直把他忙得個不亦樂乎。
那天是週末了,對,輕鬆度完這個週末,週一,就將到集團公司總部報到去。在那裡,好好去找回那個被提拔後嶄新的自己。今天晚上,他們家將有一個慶祝他在國外立功和被提拔調動的小聚會,不但包括經常回家看望的一家三口的妹妹,還包括他和蕭美麗雙方的眾親友,甚至有援建蘇丹大光水電集團的高層管理人員,當然,聚會的意圖還有雙方老人良好的期盼,那就是,蕭美麗和他應該好好在一起。看來,是該去調控中心接蕭美麗一起回家了。然後,他們一起會成為這個聚會的主角。方維仁側耳傾聽,背後的山林裡傳來了百鳥歸林的“啾啾”聲。抬眼望去,遠方,雲海散盡,霞光滿天。不經意間,忽然又有一種聲音在他耳邊迴盪。那次,父親出殯後和方靜在這裡關於和蕭美麗關係的談話都如回聲般,振盪著他的耳膜,他想躲閃,可是腦子怎麼也不聽使喚。方維仁突然覺得,回家的腳步竟然有那麼沉重,回家的路竟然有那麼長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