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的年初就顯示出這一年不會平平靜靜。二月初發生了震驚內外“宮廷巫蠱事件”,逼得大周朝真命天子遷出宮外,在玉清道的小浮山“清修”了足足兩個月。在宮廷進行了一番大清洗後,四月份的三道驚雷,將禁宮內最高所在乾清宮打掉了幾片琉璃瓦。
別看損失不多,也沒有發生大規模走水,可那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住所啊!當朝野聽聞驚雷哪裡也不打,偏偏打碎了乾清宮的琉璃瓦,各種奏摺雪花般上來。朝中重臣、翰林詞臣、御史錚臣,還有一些求名邀利、抱著特殊想法的下位者,不約而同的上書——大體內容都是一般,請皇帝謹身修德。
換了任何一個成年皇帝,知道這是大勢:皇帝自稱是天子,老天霹雷來警告了,還不得發個詔書認錯啊,向天老子表示兒子有過改過,無過勉之。就算做做樣子,也會表現出謙遜的態度。可永安皇帝今年才十一歲!他懵懵懂懂,對成年人的世界還不大理解,見這麼多人“反對”他,身為皇帝的驕傲加上少年郎的氣盛,怎麼肯忍氣吞聲!
五月初的朝會上,他第一次大發雷霆,顯示出“帝皇”的尊嚴不容褻瀆!
“朕登基五年,自問循規蹈矩,處處按照老祖宗的舊例來,朕何錯之有?”
他好色嗎?像別的皇帝那樣對女色毫無節制了嗎?請諸位睜大眼睛,看看他的年紀好不好!
登基五年,禁宮內只有一箇中宮皇后和兩個低等采女罷了!內宮女人少,所以他根本沒有其他的花費,國庫充盈,沒有外戚作亂。更沒有奸妃吹枕頭風讓他昏庸,任人唯親!
反倒是因為年紀小,不能親政,朝政大事都把持在內閣、功勳、世家之中。就算老天降下驚雷警告,那警告的也不是毫無過錯的皇帝,而是把持朝政卻犯了過錯的當政者吧!
小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使得內閣重臣顏面十分難看——他們找不出反對皇帝的理由。
的確,皇帝雖然算不上什麼“有道明君”,但一臉稚嫩,跟“昏聵之君”差得有點遠。小皇帝在大朝會上指出閣臣“過失”,是閣臣們當政做了對不起黎民百姓的事情,所以老天才降下驚雷“警告”。
影響太大了!閣臣們驚惶無奈,顏面盡失,可無法反駁。
誰讓他們想當然的在乾清宮發生雷劈後,不是反省自身,而是想著藉此機會“侵犯君權”呢!苦果只有自己吞了。
陸家當仁不讓的成為第一批受害者。陸安揚在平洲做過的事情再一次被翻出來,這一次放大數倍,已經死去一年的平洲十幾萬死者,成了上天震怒,“雷劈乾清宮”的主要原因。這一次,別說陸安揚無法自保,下了大牢,連陸家的名聲都深受打擊!
受此連累,陸家族長陸老爺子從內閣中退下來,陸家的勢力進入緊縮期,慢慢轉為地下。
其次就是內閣之首周丞相。他年過古稀,五十年宦海沉浮,與家國而言並沒有大的貢獻。雷劈乾清宮後,他也是“反應遲鈍”,慢騰騰的最後上書,內容也是不痛不癢的請撥經費修繕損壞的宮殿。同時,對門下弟子踴躍的上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一位精通權利爭鬥的“政客”,只看他能把陸家族長死死壓在自己名下就可見一斑。
唯一缺陷是,身體不太好。小皇帝斥責之後,幾個內閣大臣都閉門反省——皇帝還沒親政,朝廷離不得他們。少則三五日,最多十天,就會繼續上朝了。唯有周丞相,苦逼的腦溢血了。
小皇帝在大朝會上斥責了閣臣,然後內閣之首“羞愧難忍”,回家不到兩天暴病身亡。
換到現代來,也是驚掉了一地眼球大新聞啊!
……
顧家老宅,顧靜媛慢騰騰的看著花園裡怒放的各色花兒,看著五彩翩翩的蝴蝶在花叢裡飛來飛去,心情是烏壓壓烏雲相逢後被太陽穿透的感覺。
她已經夠倒黴了,沒想到一國之君的小皇帝比她更倒黴!隨口罵了幾句,就把當朝宰相給罵死了!她現在的身份還不夠,所以不知道閣臣之間的內鬥也是非常殘酷激烈的,隨著腦溢血周宰相的突發離世,內閣內勢力變換,高家的敵人梁家似有崛起之意。就算知道了,也是無可奈何的。朝廷大事不是兒戲,內閣所有臣子在朝會上被皇帝痛罵,已經傳到民間。他們的威望可想而知。已經沒有人能壓制前任梁丞相官復原職了。
慢悠悠在後花園裡轉悠了一個多時辰,顧靜媛才回到金風送爽齋。翁氏正在看人算賬,見顧靜媛穿著素色衣衫,依舊是不戴釵環,只在鬢角帶著幾朵香氣隱隱的白色梔子花,忍不住心疼,
“你啊,看起來哪像是大家千金,穿得連那邊的體面丫鬟都不如。若是嬸孃還在世,肯定會心疼的。”
顧靜媛眨著明淨的眼睛,“大伯母,我覺得您說得不對。若是阿婆還活著,肯定會拍手稱讚我‘簡樸’。她有八百畝田產,可還不是讓我天天吃窩窩頭!”
翁氏無語,“你這個丫頭,居然還記得這個……”
“怎麼能忘呢?”
現在回想起以前在雲陽的日子,物質條件那麼差,天天睜開眼睛,沒有別的事情,就是想把肚子裡空空的感覺填滿。那麼簡單的慾望,如今想起來也覺得懷念了。
翁氏拍了拍顧靜媛的手,想到最後那八百畝田產,最後也沒按照高老太的意願全都留給她最疼的孫女,不由得嘆息。對妯娌房氏的不滿,是一點一點的累積的。到現在,她幾乎不可能恢復跟房氏從前親如姐妹的關係了——原來有的時候地理距離不會讓關係疏遠,反倒是天天相處,看透了人心,才會灰心失望。
“你母親……上回生氣,你別怪她。她是聽說大理寺的人包圍了大德寺,嚇壞了,怕你出了事情,脫口而出話我想她根本沒有認真想過。”
“嘻嘻,大伯母,都過了這麼久了,元元早沒放在心上。”
翁氏看到顧靜媛像嫻兒一樣在她懷裡撒嬌,拍了拍她的後背,“那你跟大伯母說真心話,你是真的沒放心上嗎?她……她說的話,連我都覺得心中刺痛。”
“嗯……”顧靜媛眨了眨眼,
“大伯母,那我說實話了,你不會怪我吧。”
“大伯母當然不會責怪你了!”翁氏摟著侄女,心中很是疼惜。
“呵呵,元元是真的不在意。因為元元從大德寺回來,就告訴過自己:她若在意你,關心你這個女兒,勝過她內心的羞恥心,就不會再二月初二這個日子出現。可是,她出來了。她用她的言行證明了,我沒那麼重要,她的臉面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我傷害了她的體面,就算是親生女兒也不如一個丫頭。”
“既然我知道了這一點,又怎麼會難過呢?怪只怪我不能像妹妹那樣,給她增添光榮吧?”
顧靜媛說話的語氣很是平淡,彷佛已經放下“無法得到生母疼愛的”遺憾,反倒是笑著開導翁氏,“也不是沒有好處對不對?靜妍又被宮裡接進去了。這幾個月皇家事情不斷,只要靜妍安安靜靜過了孝期,到時候有阿婆的遺澤,有太后娘娘的撐腰,靜妍一定能成為宮妃。到時候,興許母親只能見到我一個女兒,天長日久的,就會對我好起來呢!”
顧靜媛說完,忽然眉頭一蹙,趴在翁氏的膝蓋上仰面問,“對了大伯母,元元有一件事不明白。上次在大德寺有一個姓莊的,居然叫我‘二十九’,把我當成了靜妍了!呵呵,還以為大理寺明察秋毫呢,連我們顧家幾個姑娘,排行第幾都查錯了。”
剛一說完,就聽翁氏淡淡的嗯了一聲,
“是我使人放出的風聲。”
“啊?”
顧靜媛睜大眼睛,意外不已,“大伯母……為什麼啊?”
翁氏對元元一腔慈愛,對房氏屢次對元元的不公只能袖手旁觀,心裡也有火氣的。雖然顧靜妍也是侄女,但怎麼能跟元元比呢?
“也沒什麼。不過是隨著你大伯父外出做客的時候隨便說了幾句話,你們姐妹還小呢。那邊說你們規矩不好,攔著不讓你們跟其他貴眷相識,以至於你們連個同齡的手帕交也沒有。這也好,反正沒有人認得你們姐妹。”
顧靜媛完全糊塗了,
“我是姐姐,靜妍是妹妹。我們差一歲呢!混淆我們……大伯母的用意,元元猜不到。”
翁氏呵呵笑了起來,
“是啊,熟識的人都能分出你們姐妹。不過,你當什麼人都能認識你們姐妹嗎?尤其是你妹妹現在寺廟修行?只要我說你是顧二十九,誰會覺得你是二十八?”
“就算你母親出面解釋,也會讓人更加猜不透。”
顧靜媛的字典裡就沒有“損人不利己”這句話,如果做不到有利自身,她情願偽裝成一個善良無害的人。
“但這有什麼意義呢?”她偏著頭,不解的問。
“意義可大了!現在人人都知道顧二十八娘出生在二月,且生辰八字跟皇帝極般配,是嬸孃的長孫女,所以才在寺廟修行。至於二十九娘麼,因為是**,父母過度寵愛,才養成了比較嬌慣的性子……”
話未說完,顧靜媛已經明白了!
這是對房氏的報復啊!
等她發現小女兒的名聲差不多跟大女兒一樣了,不知道什麼感覺?
不過,顧靜媛聽了卻心中一涼,想到傅胤之說過的話——
我知道顧家所有人的下場,唯獨不知道你的結局。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