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個會自殺的人
於是我見到許弄琴。
已經開膛破肚、浸泡在福爾馬林池中的許弄琴。
不知道法醫們是怎麼弄的,她的舌頭已經縮回去,眼睛也閉上了,可是她滿臉的怨忿依然觸目驚心。
我覺得頭暈,可是強自忍耐,清清楚楚地說:“對不起,我該早點向你解釋,我同你丈夫,毫無關係。”
話未說完,池中的許弄琴忽然睜開眼來,黑眼珠白眼球狠狠地向我一瞪。
我只覺一股冷氣直襲脊背,再忍不住,狂叫起來。
以然急忙抱住我:“琛兒,你怎麼了?”
“她!她……”我指向池內,可是許弄琴好端端地閉著眼睛,並無異樣。難道,是我自己的幻覺?
“琛兒,你太緊張了。你已經看過了,現在,我們回家吧。”
“不,以然,我想去茶館,我想見無憂。”
我想見無憂,她永恆的從容沉靜可以給我莫大安慰。
我握住她的手,泣不成聲:“無憂,我看到許弄琴,她恨我……”
無憂輕拍我的肩背,遞上一杯極苦的苦丁:“琛兒,喝口茶。”她擰緊眉頭,忽然問以然,“你是驗屍官,你真覺得案子沒有一點疑點嗎?”
我一愣:“無憂,你有懷疑?”
以然也明顯震動:“無憂,先說說你的看法。”
“我總覺得,許弄琴,並不像一個會自殺的人。而且,據我所知,許弄琴好像特別容易出意外。”
“意外?”
“不錯,在這次以前,單是我知道的,許弄琴便有至少三次瀕臨死境:一次是在海上游泳時游泳圈忽然漏氣;一次是因為把手鬆動從自家二層樓上摔下來;還有一次則是在賓士車後備箱裡取東西時,身後有一輛中巴無人自動疾馳下來,與賓士相撞……但是巧的是,三次遇險都恰好有人相救,所以大難不死。更巧的是,三次意外,鍾楚博都在現場……”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說事實,沒什麼特別意思。”
以然也深思地點了點頭:“我也一直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他拉著我的手坐下來,冷靜地分析,“根據我的經驗,通常服了過量安眠藥的人會在短時間內產生幻覺,當她想做一件事的時候,她往往會在幻想中已經把這件事給完成了,根本不會再親自動手去做。換言之,就算她已經打定主意服藥後上吊,真正服藥後,也未必還有那份清醒真個去找繩子上吊,因為她會幻想自己已經吊死了……”
“可是你們還是判定她是自殺。”
以然無奈地攤攤手:“沒辦法,理論只是理論,理論也要講證據。證據表明,屋子裡除了許弄琴和鍾楚博兩個人再沒有其他人的痕跡或氣味留下,而鍾楚博的確有不在場證明,你是人證,而照片是物證,人證物證俱全,你讓警察怎麼辦?”
“我是人證?”我苦笑,不安地轉身,“好濃的怪味,無憂,不好意思,把你這裡的茶香都沖淡了。”
“怪味?什麼怪味兒?”
“藥水味兒呀,你沒聞到嗎?”我嗅一嗅,皺緊眉毛,“大概是剛才在解剖室裡染的,這麼久了還不散。”想到解剖室,我只覺心有餘悸,背上的那股冷又來了。
無憂拍拍我的手背,遞過一杯茶:“你是太緊張了,來,喝杯茶,靜一靜。”
茶葉在杯中舒捲,沉浮,旗槍分明,綠意盎然,我輕輕旋轉著茶杯,忽發奇想:“水無憂,忘憂草,無憂,你這裡有沒有一種茶,可以讓人喝了之後,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就當它沒發生一樣?”
無憂笑了:“我也很想自己有那樣一種茶,不僅有‘忘憂’,還有‘還魂’,有‘渴望’,有‘如願’,有‘永不變心’,有‘長生不老’,有‘兩情相悅’……”
以然大笑起來,我卻幽然神往:“是呀,多希望可以有那樣的茶,不論生活中出現什麼樣的煩惱,都可以一杯在握,萬慮齊除,那樣,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不如意了。”
“可是,正是因為世上有許許多多的‘不如意’,才教會我們什麼是‘珍惜’,什麼是‘努力’,珍惜此刻的‘如意’,努力把握‘如意’,或者把‘不如意’改變成‘如意’……”
無憂的話總是那樣睿智,溫和,充滿哲理,我輕啜一口茶,抬起頭羞澀地笑了:“且無論這是不是一杯‘忘憂’或者‘如意’,但是現在,我的確已經感覺好多了,那麼,我們就姑且稱它做‘開心’吧。”
無憂和以然也都笑了。
直到回到家,我依然清晰地聞到自己周圍有一股子極濃的福爾馬林的氣味。
我把自己浸在浴池裡洗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一時三刻脫胎換骨,就此忘掉所有不愉快往事。
然而就在這時,異事發生了,浴室的蓮蓬出水忽然一窒,接著噴出血來,腥濃而殷紅,如怨氣勃發,洶湧不絕。我驚呆了,久久不知反應,只任那血水噴了我一頭一臉,將自己瞬間噴成一個血人。
“啊!”我尖叫起來,心膽俱裂。
“琛兒,怎麼了?開門!快開門!”
是媽媽在敲門。我顧不得羞恥,赤條條跳出浴池開啟門來:“媽,媽,你看……”
我啞住了,看著自己**的身子,水淋淋的,並沒有濺上一滴血。
“琛兒,剛才是你在叫嗎?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什麼事。”我悶悶地答,不敢再洗下去,裹上浴袍,只覺心力憔悴,回到房間就躺下了。
夢中也不安穩,見到許弄琴披頭散髮地向我索命。我哀告:“不是我,為什麼總纏住我呢?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沒有!”
滿頭大汗地醒來,只覺呼吸困難,渾身痠痛。我坐起身,想下床取杯水來喝,然而就在這時,恍覺一陣風吹來,屋裡忽然又佈滿了那種福爾馬林的氣息,接著我看到許弄琴,披頭散髮,滿眼怨毒,居然就站在我床前直勾勾地看著我。
“啊——”我毛骨悚然,驚叫著直跳起來,衝過去開啟房門,狂拍媽媽臥室的門。
門開了,媽媽急匆匆迎出來:“琛兒,怎麼了?”
“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覺心酸得流不出淚來,“媽媽,我可不可以搬過來同你們一起睡?”
再見到以然時,他驚訝地叫出聲來:“琛兒,才幾天不見,你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